凤凰网《风暴眼》出品
作者丨李秋涵
爆料邮箱:all_cj@ifeng.com
开春了,北方的风依旧卯足了劲儿往人领口里钻。
八点半,商场还没苏醒。一个穿黑色棉服的年轻人缩着脖子走来,锡纸烫卷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和其他早起赶路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他推开“西贝·莜面村”后门那道红色帘子,侧身挤了进去。
等他再出来,白色工作服,头发塞进网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成为西贝后厨里寻常的一张面孔。
8点40分,后厨灯亮起。人三三两两地进来,切菜声“咚咚”地落在砧板上,高压锅“呲呲呲”地吐着白汽。前厅店员开始烧水、摆碗,把纸巾理成小花立在红白格子桌布上,这都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流程。
只是,再过十二个小时,这一切都将会“消失”。
10多个小时后,这里被搬一空 凤凰网《风暴眼》/摄
西贝正经历艰难的时刻。不久前,西贝被曝门店管理层工资延迟发放,店长和厨师长薪资下调30%,贾国龙退居幕后,创始成员董俊义接任CEO,要努力“让西贝先活下来。”
要闭店的决定,是两个月前传出的。102家门店,占总数的三成,涉及4000多名员工。
就在去年9月,这家店还站在聚光灯下。预制菜争议最汹涌的时候,贾国龙表示欢迎顾客参观后厨。凤凰网《风暴眼》前来探访,厨师长赶来,陪着介绍了两个小时,目光始终笃定:“食材没问题,流程透明,”他说,“肯定能熬过去。”
2025年9月第一次探访 凤凰网《风暴眼》/摄
五个月过去了。2月28日,凤凰网《风暴眼》再次前往,记录下这家店的最后一天。
再过几个小时,客人会陆续进来,吃一顿和平时一样的饭。他们中很多人没注意到,这是这家店最后一次给他们上菜。
01
“少说,少说”
上午10点半,还没到开餐时间。小月把茶水一壶壶灌进保温瓶,热气氤氲着往上飘。身边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年。今年春节门店不打烊,她这个00后头一回没能回老家,“我们村一到12点,鞭炮放得噼里啪啦响”,她插话进来,“在大城市,到点了啥声儿都没有。”
话还没落地,门被推开,第一桌客人来了。
一位奶奶牵着小孙子走进来。小月放下水壶迎上去,声音扬起来:“欢迎您来西贝”。小孩熟门熟路地往沙发上一坐,喊道:“我要小奶牛”。小月弯下腰,声音软下来:“不好意思啊小朋友,那个没有了。”小孩嘴就撅起来了。奶奶又问“那来个牛肉杂粮的”,小月还是摇头。奶奶翻了翻菜单,没再问,牵着孙子的手走了。
上午10点,后厨还在备餐中 凤凰网《风暴眼》/摄
小月转过身,冲着同事耸了耸肩。趁着小月来倒水,凤凰网《风暴眼》随口问了句,“怎么好多菜都没了?”她拿着水壶的手顿了顿,嘴里“呃……”了几秒,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好多人回家过年了还没回来。”
话刚出口,两米外的刘店长朝这边望了一眼。她知道凤凰网《风暴眼》作为媒体曾来店里探访,把小月叫到角落,压低声音问刚才说了什么。小月照实复述。刘店长听完,语气有些急:“少说,少说,你别过去了。”
很快,刘店长换了个表情走来,笑容妥帖地挂在脸上,“我们菜品做了一些调整,过年确实有放假,但是都回来了已经”,话里话外,极力维持着一种“正常”。
这是西贝第二轮关店潮。和年初那波不同,那时闭店还会在门口贴公告,在网上激起一阵波澜。这次似乎低调得多。门口没有任何告示,很多顾客不知道这家店马上就要关了。从店长到员工,都小心翼翼,害怕再在舆论上出什么事。
但就算没人说,你也能从细节里看出变化。
比如门口左侧的餐桌被收起来,堆满纸箱;餐桌上没了计时沙漏,上菜慢了十来分钟;前厅只有三五个店员,高峰期要应付十多桌客人。以前顾客只要一抬头,店员很快就会过来,现在得举手、甚至喊出声,店员才能小跑着赶来。
最后一天营业日上午,左侧的餐桌早已被收 凤凰网《风暴眼》/摄
“我们都将近两个月没休息了。”一位店员说,声音里压着疲惫。最近两个月门店减员,减了菜品。另外,这两个月他们还得盘点,“总部对厨房的每一个餐具都要有数据”,即便东西坏了也要拉到库房,财务昨天还来过了。
到了中午饭点,顾客终于多起来,最多时有十二桌,大半是带孩子的。有个孩子刚坐下就说,“我想吃鱼鱼!”小月告诉她今天只有鸡翅套餐。妈妈安慰孩子:“明天再来吃。”小月支吾了一下,“今天……是最后一天营业了。”
妈妈愣了一下。等小月走开,她喃喃自语了一句,“还有点舍不得”。
她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他们一家人是西贝的老顾客,孩子从一岁多吃到现在九岁了。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来西贝。这家店附近有幼儿园、有家属区,本来是特别适合开店的地方,她没想到过会关。
“自从去年那事出来以后”,爸爸刚起了个头,一旁的孩子接话道:“两极分化严重。”把大人都逗笑了,平时大人聊这些,孩子也听进去了。
小月站在不远处,也跟着腼腆地笑了笑。
02
“我们西贝就是很好”
下午2点,客流退去。员工们围坐一桌,中央摆着凉皮、馒头,还有一盆土豆牛腩。刘店长端着碗站起来,目光扫过一圈提醒大家,“下班记得打卡啊,不然白干了。”
小月没上桌,去商场负一层的小店点了份土豆粉。她把手机横在桌上,一边嗦粉,一边追剧。
半年来舆论汹涌,员工很少站出来说什么。小月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她说,一是大家怕惹麻烦,二是在他们心里,“西贝就是很好”。
“待遇好,福利好,能交社保”,这句话她说了两遍,想强调“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她以前进厂,住过六人间宿舍,晚上想充电得抢位置,发下来的被褥摸上去潮乎乎的,有污渍,一看就是别人用旧的。但在西贝,员工宿舍四人一间,每个床头配备充电插头,发下来的被褥是新的,工作服也是新的。
她说到这里,放下筷子,两只手在胸前平摊开,掌心向上,比划着像是在接一床刚拆封的被子,脸上浮起微笑。
闭店前一天 凤凰网《风暴眼》/摄
店里的员工都记得一件事。2025年9月风波后,老板娘(贾国龙妻子张丽平)发现了一款枕头,睡着特别舒服。后来,全国所有西贝员工宿舍的枕头,都换成了同一款。
张晓是另一个区域闭店的西贝店员,2019年入职。在很多人眼里,“读职高=没出息=进工厂”,那时她刚职高毕业,就想找份轻松的工作混日子,来西贝当了收银员。
但三个月后,她的想法变了。
在西贝,员工可以选择“通岗”,收银之外,还能轮岗服务、传菜、迎宾等。每通过一个岗位的考核,底薪就涨一点,参加训练营培训,提升技能,还有奖金拿。她面试过的餐厅都月薪3000多,但在这里,一步步涨到七八千,“就开始有上进心了。”
从小内向的她,后来当上了亲子活动负责人。有一次,西贝在商场做活动,来了100多组家庭,300多号人,她站在人群中央,带着孩子们做美食、做手工DIY、看魔术表演,整整一个小时。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抬高了几分,“被小朋友围着、被家长认可的感觉,很有成就感。”
这都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止是普普通通的服务员。
老彭在西贝干了十五年。最近因为降薪要和西贝对簿公堂了,但说起这些年的经历,语气还是软的。
2009年,他在西贝认识了他媳妇。恋爱一年就结婚,很快有了孩子。西贝给员工子女教育补助,一学期能拿1500。
孩子一天天长大,他在西贝也来到了中年。2019年他做肺部手术,领导专门让他来北京,帮忙托关系找好医院。手术花了6万,公司给了他2万关爱基金。
有一回,贾国龙带着公司一堆领导来长沙学习,他是当地骨干员工,接待了一周。中午在包间吃饭,他是最基层的员工,往门口坐,想着待会儿端菜方便,贾国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了主位上。他想起身给大家盛饭,贾国龙赶紧摆摆手,“他说今天应该让领导们服务我,让他们给我夹菜盛饭”。
说这话时,老彭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03
裂开了一道口子
下午的阳光让人感觉暖和了一点。小月推开店门,餐厅里一片昏暗,只有角落还亮着几盏小灯。店里很安静,偶尔有刷抖音的细碎声响,有时传来均匀的鼾声。店员们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蜷在角落的沙发里,偷得片刻安宁。
就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一个黑衣男子正压低声音打电话,“这边不是有个要撤店的?办手续呢,对,今天东西都得拉过去……”
当日午休时刻 凤凰网《风暴眼》/摄
关店已成定局。小月计划去附近的门店,她有朋友在那里,今天闭店后,她就要把宿舍里的家当搬过去,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张晓选择了离开。附近门店的岗位有限,领导层更是腾不出位置。她心里清楚,在西贝已经碰到了职业的天花板,犹豫了一个月,她决定与其在原地打转,不如趁早抽身。
老彭选择了最硬的一条路,对簿公堂。
去年12月,闭店通知下来那天,作为店长老彭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半小时没动。那家店有24个全职员工,最长的跟了他五年。关店意味着很多人没有工作,就没有宿舍,一夜之间,大家要重新找房子、凑押金,从零开始。
更让老彭无法接受的是薪资的步步缩水。
2025年12月,他的工资从16500骤降到14000。他当时就不同意,领导口头承诺1月恢复到16000。可到了1月,承诺落了空,公司又发起了第二次降薪,从14000降到12000。
老彭在系统里点了拒绝,但工资还是按降后的数额发了。他找到人力质问,才得知自己全勤,但被扣了两天工资。
“说领导通知的”,为了西贝这份工作,老彭从北京调到武汉,再从武汉调到长沙。这一路走来,他和孩子分居两地,直到后来在长沙安顿下来,刚为孩子转了学,光托关系入学就花了不少钱。
“没有任何沟通,没有任何解释,直接扣”,他觉得,西贝变了。
西贝内部以前流传一句话:“企业爱员工,员工爱顾客,顾客爱西贝”。贾国龙构建了一家讲究“家文化”的企业,只是,它建在盈利的地基上。这套温情体系有它的成本和代价,当舆论打来,这个能量环断了。
变化是从2025年9月风波后开始的。张晓记得,有路过的行人在店门口驻足,“哟,你们怎么还开着?”“怎么还不关门啊?”那些话阴阳怪气,让她心里发堵。
进店的顾客也有了变化,“都这样了,还不打折?”他们只能陪着笑脸,送点酸奶、送道小菜,裂缝似乎越来越大。门店的营业额从以往的110万降到只有40万。
一开始还能支撑,她拿到了“委屈补贴”。但到了2025年12月,情况似乎都出乎他们意料。
西贝降价、发券、推广充值,依旧没有挽回颓势。
在李翔那本《折腾不止》里,贾国龙曾说过:“我们一降价就死。”“不如坚持小贵,但努力往好做。”
他也提过充会员的教训:“为了吸引会员,我们补贴太多,最后来的人只认便宜,真正有消费能力的老客反而被冷落了。一年种下的恶果,几年都补不回来。”
这半年,西贝降价了,还大力度推充值。那些贾国龙曾说“不能做”的事,一件件做了。
一切,都乱了。
04
西贝“消失”了
夜色沉下来,快9点,这家西贝迎来了它最后的时刻。
最后一桌收完,小月抱起四张摞起来的凳子,准备走。刘店长在后面喊了一声:“小月别搬了,让他们搬。”她没回头,抿着嘴往外挪。
更多的人用推车。三四个推车,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扶着沙发,怕它掉下来。有人索性坐在沙发上,他们管这叫“压车”。店员大多是00后、95后,还是爱玩的年纪,门口有道门槛,推车压过去,“哐当”一声,他们也跟着“嗷”叫一声。
员工正在搬运座椅 凤凰网《风暴眼》/摄
搬运声引来路人探头。两个大妈敲敲玻璃门,问能不能卖两把宝宝椅。刘店长摆摆手:“这都是有数的,总部让我们统计了的。”
门口那块“品质餐饮示范店”的牌子还在,没人撕。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站在那儿,比划着什么。他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他是干装修拆迁的,跟西贝合作了十多年。他指了指“蒙古牛排”档口下的大理石,“这都是好料。”说完摇了摇头。
门口的“品质餐饮示范店”还没有撕下 凤凰网《风暴眼》/摄
另一旁的“小锅牛腩”灶台,堆满了纸箱,里头是没拆封的杯碗盘碟,还放着五六顶魔术帽。
纸箱上的魔术帽 凤凰网《风暴眼》/摄
搬得太快,楼下装卸挤成一团,大家趁机歇口气。一位身形胖胖的店员,随手拿起了一顶魔术帽,把红白丝巾叠好,往里塞,然后猛地一抽,丝巾卡住了,表演失败。周围人哄笑,“这放太久了,就不够滑了”。
大家笑完了,接着搬。餐厅里标志性的红白格子桌布已经不见了,桌子也不见了。沙发背靠背堆在一起。两人协力把沙发抬上推车上,“哐哐哐”地拉走。
铺满红白格子桌布的桌子已经搬走 凤凰网《风暴眼》/摄
凌晨12点多,餐厅已经搬空,只剩一张沙发,大家都有了倦意,歪七扭八地坐着。
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来探店时见过的厨师长对凤凰网《风暴眼》开了口。他正站在中央,安排着最后的搬运。关于西贝的风波,半年来他始终保持着沉默。
“我也不知道后面安排去哪儿”,他叹了口气。在西贝干了17年,他从洗菜员做起,曾对凤凰网《风暴眼》反复说起对西贝的信心。如今,环顾四周,他指了指脚下,“这个店,没有300多万下不来。”他视线扫过空旷的餐厅,像是自言自语,“账上的运营资金还得有五六十万,完全运作起来,这个店至少得450万。”
“不光西贝,其他的餐厅情况都不好。”他侧身指向门口,那家饭店日流水得1万以上才能保本,现在到1万都难。而这家西贝,“一天的流水得3.8万才能不赚不赔”,问他关店前的数字,他不肯说。而在刚出现舆论的时候,他曾提到,单日营业额下降了2万到3万,下滑了快一半。
“现在餐饮都不好做。”凤凰网《风暴眼》顺着他的话,试图安慰一句。他忽然激动起来。“生意不好做你也改变不了人吃饭对吧?”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难道生意不好做人就不吃饭了?”
倒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员工都抬起头看他。
“关于西贝,社会会给一个答案的。”说着说着,他沉默下来。
凌晨1点,商场早已经空了,西贝还亮着灯。电钻的声音,推车的声音,抖音外放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谁哼起了《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随着餐厅越来越空,店员也越来越少。有人把东西送下去,就直接回家了。离开前,小月向凤凰网《风暴眼》招了招手。
还有很多碗筷没来得及搬走 凤凰网《风暴眼》/摄
只剩一个人,还在拆着什么。门外负责搭施工围挡的工人探进头来,对他说“把暖气留一个,不然半夜冷”。旁边有人补充,“可以留一次性饭盒装点热水,捧着暖和些”。
他没吭声。蹲在墙角,螺丝刀插进插座面板的缝里,轻轻一撬,塑料盖板“啪”地弹开,露出交错的电线头。这是最后一块了。
他把面板随手一丢,脆响一声,在空荡荡的店里格外清晰。
身后,拆下来的东西摊了一地。不锈钢灶台歪在厨房前,排水管蜷在地上。原本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地方,只散落着几张海报,印着西贝的logo,是爱心的形状。
不锈钢灶台等已经被拆下 凤凰网《风暴眼》/摄
他在西贝干了十四年维修,有门店闭店就来协助拆撤。商场白天不许动工,他早已经习惯深夜干活,天亮了收工。
“也不知道还能干多久咯——”他叹了口气。门口的红色帘子已经拆了,风从门口灌进来,有点冷,他搓了搓手,也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店已经被施工围挡封了起来,严严实实。在这里,西贝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第二天早上,门店已经被施工围挡封了起来 凤凰网《风暴眼》/摄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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