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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晋博士认为,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在父亲遇害后依据宪法程序迅速接任伊朗最高领袖,展现了伊朗政治体制超出外界预期的韧性,但其至今未公开露面,健康状况成为当前中东局势最大的悬念,本周五的宗教礼拜是关键观察节点。穆杰塔巴能够"子承父业",既有伊斯兰法理依据和父亲殉难带来的情感加持,更得益于他三十年深处权力核心却极度低调、不树敌、与革命卫队关系深厚的政治积累,预计将延续其父作为各派势力平衡者的治理模式。然而伊朗正面临严峻的多重困境:总统公开承认无法指挥革命卫队,暴露了内部政令不统一的裂痕;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令国际同情迅速流失;对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攻击更损害了这些实际上曾暗中牵制美以的潜在盟友的信任。与此同时,美以对穆杰塔巴上台虽都表示不满,但以色列意在颠覆政权,美国则更务实地希望逼伊朗在核问题上重返谈判桌,双方貌合神离。王晋判断,军事消耗、外交孤立与内部分裂三重压力正同步加剧,伊朗正被推向一个"打还是谈"的战略抉择十字路口。
嘉宾:王晋博士(中东问题专家、网易号优质创作者)
主持人:波比有看法(网易号优质创作者)
俞波:最近全球地缘政治最受关注的焦点,毫无疑问是伊朗战时权力的交接和持续动荡的中东战局。目前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已经正式接任了伊朗的最高精神领袖,而作为这场冲突的核心方,美国和以色列的表态却非常矛盾、耐人寻味——一边对这位新任精神领袖释放出强烈的敌意和不满,一边又高调宣称自己赢了,释放出停火的意愿。那么在中东这一系列变局的大背景下,再加上美以这套前后矛盾的表述,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深层算计?穆杰塔巴的上台又会给伊朗和整个中东带来怎样的深远影响呢?今天我们非常有幸请到了中东问题权威专家、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王晋博士做客我们的直播间,帮我们理清这件事情的完整脉络,看透事件的背后真相。有请王晋老师!
王晋:俞老师好,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俞波:欢迎王老师!那我们今天就开门见山,先从大家最关心的美以态度入手。自从穆杰塔巴被确定为伊朗的最高领袖之后,美国和以色列都放了狠话,表现出强烈的不满,但同时又表达了要停火的意愿。我想请教王老师,我们该如何解读美以现阶段对穆杰塔巴的真实意图?他们到底是想把穆杰塔巴当成需要被立刻清除的新打击目标?还是想利用这种极限军事施压和舆论影响,逼他在谈判桌上做出重大让步?美以现在释放出来的停火信号,会不会只是一种烟雾弹?毕竟美以在中东这种嘴上谈和平、背后下刀子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王老师?
王晋:谢谢于老师的问题。确实,于老师提到了很关键的问题——到底美国和以色列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实际上从现在的态势看,穆杰塔巴当选为最高精神领袖,显示出伊朗的政治体系没有崩溃。因为在此之前,美国和以色列某种程度上希望通过军事打击来扰乱伊朗的国内政治稳定,从而压迫伊朗尽快做出新的让步。但是我们看到,在穆杰塔巴的父亲阿里·哈梅内伊身亡之后,伊朗一方面国内的政治过渡大体成功。他成立了所谓的三人临时委员会——因为根据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宪法的规定,当最高精神领袖空缺或没有办法行使职能的时候,需要由一个临时委员会来进行管控。这个临时委员会由宪法监督委员会负责监督,同时由宪法监督委员会的高级宗教人士、伊朗总统以及伊朗司法总监三个人组成,在过渡期间行使最高精神领袖的职权,随后再召开由88个宗教学者组成的专家委员会,由他们来推选新的最高精神领袖。
推选方式实际上比较灵活,可以指认,也可以共同投票,也可以在现场推出一个小范围的会议让大家表决,都可以。所以不管怎么样,伊朗的政治过渡是非常顺利的:临时委员会成立没有问题,随后穆杰塔巴当选也没有问题。这一系列显示出伊朗政治过渡的顺利性,同时也显示出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并没有压垮伊朗的政治稳定。
实际上穆杰塔巴在3月2日、3月3日的时候,外网上就已经有很多声音说穆杰塔巴已经当选,但当时伊朗官方表示还没开会,不予置评。很快,确实如外网所推测的那样,哈梅内伊的儿子穆杰塔巴当选为伊朗最高精神领袖。那么最高精神领袖选出之后,美国和以色列态度基本一致,都表示了反对。
我想这个反对看似是同一个决定,但背后的因素是不一样的。从以色列的视角来说,伊朗不管谁当最高领袖,他都反对,因为以色列在战争当中的目的就是要彻底摧毁或彻底颠覆现有的伊朗政府,然后希望在未来建立一个有利于或倾向于美国和以色列的伊朗政府。但对美国来说,可能更多是从比较务实的角度出发。实际上美国不太在意伊朗政权是不是发生变更——可能会有朋友不同意,觉得美国一直在说要颠覆伊朗政权,但实际上这个话更多是一种外交表述或政治表述。因为从美国的立场来看,当然促成伊朗政权变更更好,但如果促成不了,最大限度打乱伊朗、最大限度削弱伊朗,也符合美国的利益。所以美国对穆杰塔巴的当选表示批评,因为穆杰塔巴的立场相对比较强硬,同时他和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关系比较好,在美国看来不一定是一个能进行对话的人物。更为重要的是,穆杰塔巴上任后并没有与他们展开对话,也没有服软,展示了伊朗强大的政治韧性,这在美以看来是不能接受的。
所以美国和以色列第一时间表达了不满,但咱们还是要说,他们不满的原因是不一样的:美国是希望伊朗马上进行对话,在关键问题上尤其是核问题上做出让步;但以色列认为应该直接把伊朗全部打烂、彻底打死。双方的立场差异还是不一样的,但表现在当前表态上反而呈现出一样的态度,就是对穆杰塔巴的当选不欢迎。
不管怎么样,穆杰塔巴确实显示出了伊朗强大的政治韧性。我们也要看看这两天穆杰塔巴到底身体是不是健康,因为确实有很多外媒报道说穆杰塔巴已经身受重伤。而且我们实事求是地讲,穆杰塔巴当选之后到现在没有进行公开露面,甚至没有录制相关视频来展示自己的信息,这个现象并不是特别正常。所以今天是星期三,大家到星期五的时候要看一看穆杰塔巴有没有露面。为什么是星期五?因为在伊朗国内,星期五是宗教法定节日,每周五放假,他的周末就是星期五。如果依照惯例,最高精神领袖身体没问题的话,他要在星期五主持一个大规模的宗教礼拜活动,在上面阐述自己的政治观点,对重大事宜做出明确的、指向性的意见。由于穆杰塔巴是刚刚当选的,这个星期五就很重要,按道理他应该出面。但如果他这个星期五没有露面,甚至没有发布什么视频,我觉得情况就不太妙了,有关他身体是否安康的问题可能就是一个比较大的悬念了。
俞波:那么王老师,如果说现在的传闻属实,穆杰塔巴无法正常履职,也就是说星期五或更长时间没有出现,那他会给现在的美以战略布局、伊朗内部稳定、甚至整个中东带来哪些变数呢?
王晋:好的。确实,如果我们退一万步讲,如果穆杰塔巴确实身体抱恙,或者确实受到了比较大的战争冲击——就像现在很多外媒报道的那样,说穆杰塔巴被炸伤了,腿受了比较严重的伤,甚至已经进了ICU,可能朝不保夕——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首先对伊朗国内是一个很大的政治挑战。
根据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宪法规定,最高精神领袖如果不能履行职权,当初列了几种情况:第一是死亡,担任的时候突然暴毙或遇害;第二是犯了比较严重的错误,经过表决认为他不再适合担任最高精神领袖,要把他弹劾掉;第三就是我们所说的,他忽然出现了健康问题,比如生病,没办法再行使职权了,这个时候要由刚才说的临时委员会来接管政权。
我们考虑到临时委员会实际上刚刚接管过政权——因为2月28日战争一爆发,前任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就遇害了,随后由三人临时委员会接管政权。而接管之后刚选出一个穆杰塔巴,如果穆杰塔巴又出现不测,或者他没办法行使职权,那权力又得重新回到临时委员会手中,恐怕又得再选一遍。
这就造成一个问题:第一,如果穆杰塔巴的死亡是确定的,就意味着可能要重新再选一个最高精神领袖出来,在过渡期当中仍由过渡委员会行使职权。但如果穆杰塔巴还活着,生命体征还在持续,只是由于重伤暂时没办法行使职权,就出现一个难题——到底要不要选一个新的人出来?因为穆杰塔巴还活着,他到底有没有康复的可能?而且如果再选一个新的出来,明天穆杰塔巴又康复了,两个精神领袖,我们讲"二龙不相见",怎么办?所以对伊朗国内来说,这又是一个重大的政治难题。短期内出现这样高度频繁的领导人变更,在伊朗历史上确实没有先例,甚至在伊斯兰教早期历史上所谓的黄金时代,也没有出现过这么频繁的最高领导人变更的案例。伊朗现在的政治制度所效法的就是伊斯兰教早期时期,包括四大哈里发时期,在那个时候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这恐怕会对伊朗国内的意识形态适应性和政治体系都是一个根本上的考验。这是第一重影响。
第二重影响,对以色列和美国来说,他们需要观望伊朗的反应。毕竟现在伊朗的反击还在持续,虽然力度降低了一些,对美国和以色列造成的威胁并不如前几天那么大,但战火还在延续,尤其是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还在持续。对美国和以色列来说,他需要考虑这个战争是不是要继续下去,继续下去多大程度上能够达成自己的战略目标。对以色列来说,当然希望战争打得越久越好,因为现在自身安全是美国人保护的,前线是以色列和美国共同采取行动,他觉得这个状态还挺好。但对美国来说,就需要考虑代价——到底是希望通过军事行动达成什么目标?能不能达到让伊朗返回谈判桌的目的?能不能达到颠覆伊朗政权的目的?都要去重新评估风险。而且咱们也知道,3月底美国领导人很快要有一个重大的访问,访问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国家,所以之前美国也需要考虑时机,选择什么时候先停止一下当前的冲突,营造一个良好的访问氛围。这些都是他需要综合考虑的。
最后一个,就是对地区的影响。目前伊朗内部的分歧还是很明显的。比如前两天,不管是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还是伊朗总统——因为伊朗总统也是三人过渡临时委员会当中的一员——佩泽希齐扬也表了态。很多人问他们为什么伊朗老攻击周边阿拉伯国家,阿拉格齐的原话就是说"我们没有下令攻击阿拉伯国家,这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攻击的,他们只听他们军官的话,不听我们的话,所以我们没办法掌控"。佩泽希齐扬也说了类似的话,表示他刚下令不要再对周边阿拉伯国家进行攻击,但随后伊朗的宪法监督委员会、伊朗的司法总监就发表了更强硬的声明,说我们会继续发动攻击。所以实际上我们可以感受到伊朗内部存在很深的裂痕,这种冲突不确定性会继续增大,恐怕冲突还是会延续一段时间。因此我觉得,穆杰塔巴的身体状态,以及他周五会不会出现在宗教活动上,是一个非常非常关键的变量。
俞波:感谢王老师的精彩讲解。我们也看出来了,穆杰塔巴刚一上任就面临着极大的外部压力,还面临着自己的生死考验。现在我们直播间的很多粉丝对一件事很感兴趣:穆杰塔巴到底是怎么顺利登上伊朗最高领袖这个位置的?照理说,不管是从资历上还是从伊朗过去的选举传统上来看,这件事多少让人有些意外。毕竟当年伊斯兰革命推翻巴列维王朝的核心叙事之一就是反对世袭、终结家天下。现在穆杰塔巴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子承父业,等于打破了他们自己当年的革命叙事。这么大的一个转变,他是怎么做到的?还有穆杰塔巴手里到底攥着哪些别人无法替代的政治筹码?
王晋:好的。实际上这些网友朋友们所关心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穆杰塔巴为什么能被选为最高精神领袖?因为就像刚才于老师所说,穆杰塔巴有一些先天的不足——他是哈梅内伊的儿子,按道理不能子传父业,这和伊朗当前所推崇的意识形态是相悖的,和1978年末到1979年推翻巴列维王朝的合法性基础也是相违背的,所以大家肯定会有疑惑。
而且在此之前,先跟大家透个料:过去几年当中,很多公开场合或私下场合,大家都在讨论一个问题——包括我们遇到的外国学者也都会讨论——如果哈梅内伊身体不好、遇难、身亡或病逝了,大家觉得谁会担任最高精神领袖?实际上在此之前大家做过很多讨论。最早的时候,大家倾向的意见比较一致,就是前总统伊布拉希姆·莱西——就是2024年从阿塞拜疆访问返回时,直升机失事摔死了的那位。在此之前大家可能更倾向于认为莱西比较合适。莱西去世以后,大家就有了很多分歧,有一种观点提到了穆杰塔巴,但每次我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肯定会有人跟你说"不可能"。理由就是刚才于老师说的那些:首先他是哈梅内伊的儿子,不能老的干完儿子干,那就不是伊朗伊斯兰的政治传统了;第二更为重要的是,穆杰塔巴没有明显的从政经历,就是一个很低调的人,低调得不得了。
首先我们要说一下伊朗最高精神领袖选举的法理来源。它来自于伊斯兰教传统——穆罕默德是第一个先知,下面是四大哈里发延续,最后进入倭马亚王朝和阿巴斯王朝时代。大家倾向于把先知和四大哈里发时期视为黄金时代和范本,有点类似于中国很多儒家学者把上古尧舜禹时期视为范本一样。这就出现一个问题:在四大哈里发的选任过程中,实际上有很多方法。有的是直接指认,上任哈里发去世后决定"你来继任我的位置";也有说"你们三个人当中选一个,你们自己商量",这种范围决策也有;还有哈里发死后没有继承人,大家公推一个出来的情况;甚至还出现过兵戎相见的——"我不服他,一刀把他捅死了"这种新的宗教领导人产生方式。所以根据教法的历史传统来说,它有不同的继承方式。这是第一个层面,伊斯兰教传统。
第二个层面,在伊朗1979年所建立的教法官监国体系下,有专门关于最高领袖人选的规定,大体上三条——其实都比较虚:他要正直、道德很高,能力很强,有比较好的工作能力。这些大家都觉得很难定性。在1989年之前还有一条关键要求:如果你想被提名成为最高精神领袖,要具备伊朗什叶派信仰当中的高级传教士资格——可以理解为类似于学术界的院士级别,你必须具备这个高级职称才可以。但问题是,1989年霍梅尼去世时,哈梅内伊上任时并不具备这个资格,他只是一个中级职称资格。但开会时专家委员会把他选出来了,没办法,伊朗只能连夜修改宪法,同时全民公决把这一条变成了一个非常模糊的"具有相应的宗教学识就可以"。所以哈梅内伊才能从法理上成为新的最高领袖。
现在这三条,穆杰塔巴都符合:他是宗教家庭出身,本身就是宗教人士,所谓的道德和工作能力也都有。当然符合这个资格的人很多,关键在于88个宗教学者组成的专家委员会如何推选。到底是有人直接提名、大家一起表决?还是大家开个大会各说一个看谁得票多?还是先草拟一个人选、大家逐个投票?不知道。因为这几种方法在伊斯兰教早期历史上都合法,而且没有关于88个人该如何表决的明确规定。
穆杰塔巴这个人有两个很明显的特征。第一,他在哈梅内伊身边长期工作。过去几年哈梅内伊身体非常不好,基本上已经不太出来了,很多事情让穆杰塔巴或者身边的顾问帮他传话,他基本不太公开抛头露面了,偶尔出来参加一个活动、发表一个讲话就离开,大体上深居简出。尤其是冲突爆发之后,有很多传闻说他已经早就躲到了地下堡垒里。这个时候穆杰塔巴就成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联络人,通过他来处理哈梅内伊的生活和一些行政性事务,同时与各个派系展开沟通。
第二个特点,穆杰塔巴这个人非常低调。很多人跟我讲过他的故事:他会在德黑兰街头出现,一个人穿着黑色外衣,夹着一堆书,在街上快步走过去,身边一个保镖、一个秘书、一个司机都没有。谁要见他跟他打个招呼,他也很友好地回应。就是这么一个非常低调、非常随和的人。大家就觉得这种人会成为最高精神领袖吗?怎么着也得先当个总统、当个部长历练历练吧。而且去年12月,伊朗局势还没有恶化的时候,我们和其他几个国家周边的中东专家聊过这个问题,很多人倾向于认为是拉里贾尼,因为觉得他在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身边做顾问,权势很高,影响力很大,同时强硬派出身比较符合各派的主张。但没想到这一回穆杰塔巴当选了。
那么咱们刚才说到的几个特点,反而可能成为他的优势。第一,他是哈梅内伊的儿子,这样的话他能赢得广大的同情——大家觉得他父亲成为了宗教意义上的烈士,这个儿子很可怜。第二,穆杰塔巴很低调,低调到各方都能接受他。更为重要的是第三点,穆杰塔巴早年间和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关系很好。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在伊朗国内是一个综合体——它不仅是武装力量,同时有自己的经济产业、社会产业、宣传系统,还有下属的巴斯基民兵组织这种社会动员力量,它是一个独立的强力王国。穆杰塔巴早年间曾在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服役,1989年之后长期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高层关系很好。所以现在我们也看到有报道说所谓的"伊朗禁卫军拥护新主",这种说法有点夸张,但也有一定道理。
所以在综合的考量和博弈之下,穆杰塔巴脱颖而出,成为了新的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的儿子以这种身份继位,确实引发了不大不小的震动和关注。
俞波:是的。其实网友们现在对穆杰塔巴特别关心,主要还是因为他的神秘。其实我一直在想,咱们都说穆杰塔巴低调,但一个人能在权力的最核心待30年,这已经不是低调了,我觉得这应该属于一种刻意。他至少说明了一个方面:他可以不靠公众层面的支持,仅凭内部的认可度和忠诚就能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王晋:对。
俞波:现在穆杰塔巴又获得了军方的效忠,不管是国防军还是伊斯兰革命卫队,伊朗过去这么多年的传统,至少在表面上也发生了一个很大的改变,传统的承继制度这块也有了变化。那么我想问问您,现在对伊朗来说,某种程度上无论外部还是内部都是一个大变局。穆杰塔巴自己真正的政治底色和施政理念,和已故父亲老哈梅内伊相比,哪些会是一脉相承的,哪些他会做出截然不同的调整?还有一点,原来负责推选领袖的88个宗教长老,他们在未来的作用到底还有多大?穆杰塔巴上来以后,伊朗原来是政教合一体制,会不会转向军事加宗教联盟的治理体系呢?
王晋:好的。实际上于老师这个问题非常好,就是在问最高精神领袖有哪些特质,可能会给未来伊朗政治体系的发展带来深刻影响。
首先我很赞同于老师说的观点——穆杰塔巴这种出身和影响力,就意味着他不需要借助公众。咱们有时候会发现,有些政治人物喜欢上蹿下跳,是因为他得不到既有体系的支持,不得不通过这种外向型的表现来吸引足够多的民意,再反向影响他所在的政治体系,获得更大的政治影响。实际上没有人愿意去主动公开抛头露面,把自己置身于不确定的风险当中。所以当他获得足够多的权力保护时,反而会很低调、很神秘。一般政治人物都是这样。穆杰塔巴也是如此。
从现在的信息来看,穆杰塔巴和他父亲很像,低调得不得了。比如大家可以去搜一搜哈梅内伊的妻子是谁——有关哈梅内伊家庭的公开报道非常少。我印象中看到最早的大概就是90年代之后的文献或公开报道,之后就不太有关于他夫人公开接受采访、表达家庭情况的内容了。所以有关哈梅内伊自己的家庭和政治理念,实际上只能靠外界推测和拼凑。
穆杰塔巴也类似,现有的资料很少。他说过什么话、对某些重大事件怎么表态,大家都看不到。可能传得最广的是2009年伊朗国内爆发大规模民众抗议示威浪潮,随后出现了与伊朗政府强力机构的冲突,造成较多民众死伤。在那次事件当中,穆杰塔巴据说有一个抱怨,跟别人讲"这些抗议的人就应该把他们统统杀光"。大家经常拿这个话来解读他就是一个强硬派、一个狠人。但是我们也要讲:第一,他到底是在什么话语情境下说了这么一个话,当时的氛围是什么,上下文逻辑是什么,不知道;第二,他说这个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也不清楚。所以拿这句话去套用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是要谨慎。而且,人——尤其是男性——每隔八九年整个世界观会经历一个很大的变化。大家想想自己8岁、16岁、24岁、30多岁的时候,看问题可能完全不一样。穆杰塔巴也可能如此,2009年到现在快20年了,他对很多问题的认知也会有巨大变化。所以确实很难去预测他到底会有怎样的倾向。
但从他的底色来说:一个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支持,我觉得这是确定的,否则他恐怕不会成功获得最高精神领袖的推选。另一个就是于老师所说的专家委员会——88个人大体上都是由最高精神领袖直接任命或者与他关系密切的人。因为专家委员会的遴选某种程度上也要接受宪法监督委员会的管理,而宪法监督委员会又是最高精神领袖直接干预或影响的机构。而且很多专家委员会的成员,本身就是宪法监督委员会、确定国家利益委员会或者伊朗议会的现任高级神职人员或政治和神权人物,所以他们的投票实际上也能体现出强硬派和保守派的立场。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我倒觉得穆杰塔巴——包括未来如果穆杰塔巴不幸身亡而选出的新的最高精神领袖——恐怕还都会沿用比较保守和强硬的底色。因为你出自这个阵营,也得到了这个阵营中绝大部分倾向于保守派和强硬派的人的拥护,就意味着某种程度上你需要满足这种底色的特征,继续推动相关政策。所以我觉得穆杰塔巴如果他康复了、继续能行使职权,他不太会改变当前伊朗的政治格局。而且在过去多年当中,伊朗最高精神领袖更多的是一个势力平衡者,不去做直接的裁定,不发表具体的意见,更多只是做势力间的平衡和意见性的导向。所以我觉得穆杰塔巴未来仍然会发挥这样的作用。
俞波:非常感谢王老师,让我们对穆杰塔巴的执政底色以及这些鲜为人知的故事有了全面清晰的认识。大家想了解他的政治立场,是因为这会影响到整个中东地区的地缘格局,包括对内对外的关系以及我们的一带一路形势,他好不好打交道。
今天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向您请教。我们都知道伊朗长期支持的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组成的"抵抗之弧",一直是在中东对抗美以的核心力量。但"抵抗之弧"在去年的叙利亚事件之后遭到严重削弱。那么穆杰塔巴掌权以后,伊朗对"抵抗之弧"会是什么态度?他的策略会改变以前那种看似不太积极支持的态度,转为加大对这些武装的输血力度吗?还有就是现在伊朗在全面反击,原有的美国主导的海湾中东安全架构是不是已经名存实亡了?这两天法国、韩国都派军舰去了相关海域,美以的空袭还在继续,大家都很关心伊朗的军备储备还能支撑多久。还有一点也很关键——中东这些国家对于美军在自己领土上的基地遇袭、主权受到侵犯的情况,包括霍尔木兹海峡存在的巨大危机,他们能容忍多久?这些会不会成为伊朗后续局势稳定的关键因素呢?王老师?
王晋:好的,于老师这些问题问得非常精准。一个是穆杰塔巴当前的局势走向,另一个是未来发展变化。
首先先说一下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其实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包括伊朗对周边的反击,反而使伊朗面临一个很尴尬的局面。过去大家从理性上分析,包括我们之前绝大部分人的预测,都认为伊朗不会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也不会直接对周边阿拉伯国家的美国军事基地进行打击。两个原因:
第一,周边阿拉伯国家已经明确表示不允许美国利用自己的基地来对伊朗发动攻击。当然肯定会有人说美国还在用、偷偷从基地向伊朗境内发动攻击。但咱们还是要实事求是地看——包括现在美国的林肯号航母在伊朗周边海域,已经飘了将近三个月了,他面临一个问题:弹药补给和靠港补给没办法完成。因为看地图大家知道,他离巴林很近,巴林是美国舰队在中东地区的一个重要母港。但由于这些阿拉伯国家不让美国航母靠港——你不能补给完之后去揍伊朗——所以林肯号只能在海上漂着。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阿拉伯国家是希望能够影响局势,不让冲突升级。
因此从阿拉伯国家角度来说,伊朗现在反击打到他们头上,他们觉得很冤屈——我实际上在心理上跟你站在一起,我也确实尽我所能拦着美国和以色列,但你还打我。这就让他们心里很不甘,使得一些同伊朗原本关系不好的阿拉伯国家,会在一定程度上同伊朗关系出现恶化。比如阿联酋,甚至巴林,我们也可能会看到沙特——沙特和伊朗的关系可能会出现一些不利变化。我们过去总认为中国促成沙特和伊朗和解之后双方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其实并不完全如此,双方还是有很多相互的猜忌、怀疑和不信任。现在这个冲突的升级可能会极大冲击海湾阿拉伯国家和伊朗之间过去那种很脆弱的信任,出现很大的裂痕。
第二,我们在过去不认为伊朗会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因为霍尔木兹海峡是国际航运通道,伊朗封锁它之后,实际上会使得本来很同情伊朗的国际社会反而心存不满,造成对他新的外交压力和政治压力。就像于老师所说的,法国人派军舰了,现在可能其他国家、一些亚洲国家也会派军舰来护航,使得伊朗在国际政治舞台上的处境更被动。
但从目前情况来看,伊朗国内的表述也是矛盾的。伊朗总统说了愿意减少封锁,但从实际表现来看,尤其是在伊朗国内,军事力量有一个分工——伊朗的空军由武装部队在管,但伊朗的导弹和军用无人机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在管。而现在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正是依靠无人机和导弹在封锁海峡,就导致一个问题:到底谁说了算?因为其他派系都不听总统的。这就一下子使伊朗自己在政治上、外交上都陷入很大的被动。
所以对伊朗来说,他到底还有多少武器、能撑多久,现在大家可能都在估算。但我觉得如果伊朗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稳定的政治领导,这个冲突还是会长期延续,接下来对整个能源和地区的影响会比较深远。毕竟现在油价已经在咕噜咕噜往上涨,国际上一系列后续的投资、产品价格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我倒觉得对伊朗来说,也到了一个需要做决策的时候:到底是希望寻求到一个和平的机会,还是希望以最强力度的方式进行反击?毕竟伊朗国内也面临很大的经济和社会挑战。尤其是战争爆发初期,可能很多民众出于朴素的爱国情感和民族主义情感会选择支持政府,但我们都知道,战争打一星期是一回事,打一个月老百姓的心态会是另外一回事,打半年又是另外一回事。毕竟人都是要考虑日常吃喝拉撒、考虑生活中很细节的问题的,短暂的情感没有办法掩盖很多日常问题。所以对伊朗来说,也需要做出更加谨慎、更加理性的决策。
俞波:非常感谢王晋老师今天全程精彩的分享。咱们今天从美以矛盾表态背后的深层算计,到穆杰塔巴当选的逻辑以及他手里的核心政治筹码,王老师还给我们讲了很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再到他的政治主张对中东局势的影响,都做了全面的、深入浅出的解读,让广大网友对这次伊朗权力交接的核心真相以及未来中东的关键走向都有了一个更加清晰的认识。我们将持续关注中东最新动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