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买菜回来,电梯里遇到四楼的老方。他提着个小布兜,里头装着毛笔和砚台。我问,方老师,又去写字啊。他点点头,说老伴去女儿家看外孙了,自己在家待着也没劲,去公园水边上,能坐一上午。我说那中午饭咋办。他摆摆手,说街口吃碗面就成,自在。
我忽然就想起我爸妈。去年回去,发现他俩的作息也岔开了。我妈天不亮就醒,轻手轻脚去客厅打开她那盏小台灯,看圣经,声音很小地念。我爸呢,非得到太阳晒到床头了才起。吃早饭,我妈喝粥吃馒头,配点酱菜。我爸得吃面条,还得窝个鸡蛋,油辣子红通通的。各做各的,各吃各的。餐桌倒是挺大,俩人坐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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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妈喜欢看一会电视,地方台的调解节目。我爸嫌吵,就搬个马扎坐到阳台,守着那儿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也不知道看啥。看够了,他回屋睡午觉,呼噜声隐隐传出来。我妈这时候就关了电视,也进屋,但她是戴着老花镜缝缝补补,抽屉里总有补不完的袜子。
我看着觉得怪,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趁我妈在厨房,我小声问我爸,你俩现在话怎么这么少。我爸从老花镜上头抬起眼睛看我,说不少啊,早上她念经,我听着呢。中午她补的那袜子,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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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倒是能坐到一起。新闻联播那半小时,是雷打不动的。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里,像两尊安静的塑像。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白。偶尔我妈会评论一句,这物价。我爸就跟着嗯一声。也就这样了。
新闻结束,我妈起身去烧洗脚水。一个深红色的塑料盆,是先给我爸端的。我爸把脚放进去,轻轻嘶一口气,说烫得舒服。过了一会儿,我妈自己那盆水也端来了,放在另一边。两人脚都泡在水里,并不说话,房间里只有电视广告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广场舞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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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好像懂了点。他们不是没话说了,是把很多话,都化到了这些动作里。你的袜子,我记着补。洗脚水,我记着给你端。知道你怕烫,我先试试。知道你念佛,我醒了也不出声。
前天跟我姐通电话,说起这个。我姐在那边笑,说你这才发现啊。她说咱爸耳朵背,嫌咱妈看电视吵。咱妈就养成了小声说话的习惯,不是没话说,是怕吵着他。咱爸呢,每天下午非去阳台坐那半小时,是因为咱妈那会儿要看电视,他是给她腾地方,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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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电话,坐了很久。想起我妈那回摔了腿,躺床上。我爸每天早早去买菜,回来在厨房叮叮当当。端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忘了放盐。我妈慢慢吃着,也不说什么。后来我爸自己尝了一口,说坏了,忘放盐了。我妈这才笑出来,说没事,我口味淡,正好。
他们好像活成了两棵挨着的树。看着各长各的枝丫,叶子伸向不同的地方。可地底下的根,怕是早就缠在一起,分不清了。下雨了,雨水顺着我这棵的叶子,也能滴到你那棵的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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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总觉得,感情是燃烧,是说不完的话,是时时刻刻都想看见对方。现在看他们,感情更像是空气。你不用特意去闻,去确认,但你知道自己就在这空气里活着,很踏实。他也知道。
这大概就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以后,才能有的样子。不需要再证明我们有多好,只需要知道,你就在那儿,我也在这儿。这样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