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夜,卢沟桥枪声初起。前清老兵赵老栓蹲在石狮旁,摸着旧枪嘟囔:“倘若古人能来援咱,怕什么鬼子!”一句牢骚,却把人带进了漫长的兵锋岁月——究竟什么样的人,才配称“猛将”?
细想之下,仅凭膂力并不够。冲锋时要敢领头,胶着时得会破局,落败也须扛起责任。千百年来,留下姓名的不到万分之一,而能在正史中被公认为“猛”,更是凤毛麟角。八人,横跨两千多年,每一位都曾轻掷生死,重塑疆域。
西楚之地,先出现一个几乎神话化的身影。项羽不但能扛鼎,十六岁便骑射娴熟。公元前二〇七年的巨鹿,他把二十万秦军逼进滹沱河,让刘邦阵营里的小卒看傻了眼。那一仗,他连败王离、涉间,两座甬道堆起了人头。可惜自矜轻诺,鸿沟议和后仍逞血性。乌江边自刎,三十一岁,天才燃尽。有人说他只是蛮勇,然而司马迁写下“力拔山兮”时,用的是敬意而非挖苦。
汉武帝时代,长安城里少年骑都尉霍去病横空出世。十九岁出酒泉,六日深入敌腹,封狼居胥。闪电般的骑兵奔袭,一昼夜行军三百里,击溃浑邪王十余万众。匈奴左贤王仓皇北遁,帐篷还留着温度。霍去病一生七次出塞,无一败绩,把边境线推到大漠深处。惜天不假年,二十三岁抱憾长眠。若寿数再长十载,漠北或许不会再闻马嘶。
东汉末年烽火四起,“青龙偃月”成了血与铁的代名词。关羽,人称美髯公,在荆襄一役里温酒斩颜良,二十合取文丑,手中那口青龙刀从未失手。可关羽之可怖不只是臂力。夺取襄樊时,他巧用水计,擒于禁,溺庞德,一举改写华中战局。此人重义更重势,曹操舍不得杀,孙权念念不忘拉拢。奈何败走麦城,箭疮毒发,终未能重返蜀道。留得庙堂馨香,千年香烟未断。
大唐开国,瓦岗火起。沙场上奔出一员白袍猛士,腰悬两杆锏,名曰秦叔宝。洛阳北邙之战,他单骑闯入隋军大阵,斩裨将,夺帅旗,活捉敌佐;电光火石间鼓动自己军心。论兵法,他远逊诸葛;论血勇,一夫当关。玄武门事变后,他与尉迟敬德共立两扇门神木像,至今年年贴在民宅门上,却鲜有人记得,他曾在虎牢关外横扫十营,一战定唐基。
若说勇兼谋,李靖不可或缺。贞观三年,李世民问策突厥,他献“分路奇正”之计,西突厥首领颉利见大旗南临,以为唐军一万人偷袭,自乱而崩。李靖五千骑追八百里,斩馘十万,活捉颉利可汗,止息四十年北患。战后,他解甲归田,撰《六军镜》与《卫公兵法》,可惜多佚。将星淡出,却把国门推到阴山以北,留下一纸纸冷静而锋利的兵学手迹。
宋人多慨叹国无名将,其实并不公允。景佑三年,青年士兵狄青踏入禁军校场,胸口只别着一块竹牌。满朝文臣笑他“武夫不学”,可他偏偏勤习兵书。庆历四年,西夏二十万骑逼庆州,他首创“疑兵回绕”,几千宋军装作左冲右撤,诱敌压上,再突然合围,大破之。河湟边境风沙遮面,狄青戴铜面具、披朱缨,敌军称之“面涅鬼神”。这种心理震慑,与他冷兵器近战的凶名相辅相成。
明洪武三年,滁阳大营里有个来自定远的长身汉子,名叫常遇春。他舞一杆大铁枪,日行百里不喘。应天之战,常将领三千轻骑夜抄陈友谅十万军尾,大营火起,江面号炮震天。此后北征元庭,他仍当先登,屡破脱脱不花。行军打仗,他讲究“直插”“快击”,宁冒险也不拖战。洪武二年班师,朱元璋叹曰:“此人若在,北平之事吾可高枕。”然而硬汉染疫马泉,年仅四十迎来朴葬,也给大明留下了开国武勋兵书《练兵实纪》的雏形。
与常遇春同一朝代,戚继光却在隆庆、万历年间写下另一曲血歌。沿海倭寇横行,朝廷文案束手,他自募义乌矿工三千,铁杵磨成“戚家军”。每日负重跑山、两人一斧,腿脚练成风车,臂膀练成铁槊。嘉靖四十一年,横屿海战,戚军列鸳鸯阵,六百对六千。鼓声三通,雾幕拉开,短兵相接,倭寇主将平虏头目冈部三次冲锋皆被格杀。此后浙江、福建倭患尽平,“宁国之日久,不知烽火为何物”,官民对他敬若长城。
回到唐以前,再看一位鲜衣怒马的少年——其实是他:秦琼身后,多少人记得他那匹“照夜玉狮子”?但奋勇之前,他同样精研阵图。虎牢关决胜之日,他与李渊旧将刘弘基分设左右翼,以轻骑遮挠正面,压缩隋军突围走廊。三挫敌锋后,一记绰号“夺魂锏”敲碎大将尉迟恭的兜鍪,也敲响隋室的丧钟。大唐建立,他却选择解甲,不问朝政。年过五旬,重病不起,仅留“誓捍社稷”数语。
八人之中,最全能者,还得提李靖与霍去病,一老成持重,一锐不可当;最重情者属关羽;最威猛者推秦琼、常遇春;最能撬动战略格局者,非戚继光、李靖莫属;而项羽的悲歌与狄青的悲凉,则映照出武夫与时代的悖论——个人天赋再高,也难抵结构性的潮流。
读完他们的履历,会发现,“武力值超群”只是底色,真正让后世倾慕的,是那股破敌救民的担当。无一人是虚构,字字在正史;无一人得以善终,却个个燃尽了自己。赵老栓当年的感慨,或许只是老人随口一说,却恰好点破了一个道理:每当山河摇晃,总要有人先拎刀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