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中亚国家哈萨克斯坦举行新宪法全民公投。两天后,哈中央选举委员会主席阿布德若夫公布最终结果:新宪法获得87.15%的多数赞成票。
由于投票率超过50%的法定门槛(高达73.12%),因此公投结果被视为法定有效。随着托卡耶夫同日签署实施法令,新宪法将于今年7月1日正式生效,成为该国继1993宪法、1995宪法之后的第三部正式宪法。
新宪法不仅在内容上做了大幅修改,更重新定义、塑造了国家政治体制、权力架构、国家定位、核心价值观。对此,各方从不同角度加以解读,特别是所谓”总统扩权“的制度安排。
然而新宪法与前两部宪法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完全是托卡耶夫执政时期的产物,打上了浓厚的“托卡耶夫烙印”,标志着哈国从制度上完成了进入托卡耶夫时代的历史性步伐。
地处欧亚大陆咽喉、衔接多个关键地区,赋予了这个前苏联国家超出“硬实力”的地缘意义。由此,哈国在新时代的走向除了事关其2000万民众,更牵动着地区各方关切。
大改84%:新宪法重塑治国方向
2026版哈萨克斯坦宪法共11章95条,相比于已修改4次的1995版现行宪法(99条)修改了约84%的条款,几乎相当于推倒重来。
新宪法源自托卡耶夫去年9月发表国情咨文、提出的议会改革倡议,此后由33人工作小组专项研究。但进入2026年,托卡耶夫判定议会改革所需修宪幅度超出预期,大可重新制宪,于是议会改革转向全面制宪工作:
1月21日,120人的宪法委员会成立;3周后,新宪法草案便起草完成,于2月12日发布于哈宪法法院官网;又过了31天,新宪法公投举行,两天后正式结果出炉、托卡耶夫签署实施法令。
不到两个月就完成起草并通过实施的新宪法,不仅全面修改条文内容,而且对国家根本制度安排进行了“手术刀式”的变更与重构。
最重要的无疑是政府权力架构重大改革。
新宪法废除了参议院, 设立由各政党共145名议员组成的一院制议会“库鲁尔泰”(与“忽里勒台”同源,古代蒙古和突厥民族的军政议会),按照比例代表制选举产生,任期5年,完成了托卡耶夫力推的议会改革目标。
恢复1996年废除的副总统制度,由总统提名人选、经议会通过后任命,在总统委托下负责与哈境内外政治、社会、科学以及文化教育组织开展协作,是总统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设立最高咨询机构人民理事会,其164名成员全部由总统任命,拥有立法和公投倡议权。
新宪法框架下总统还有权任免最高法院法官和总检察长,以及宪法法院、最高审计院、中央选举委员会全体成员。由此,外界普遍认为新宪法扩大了总统权力。
与之相对应的,新宪法提高了自己今后再被修改的门槛——日后修宪只能经由全民公投通过,议会失去了修宪权力。按托卡耶夫的说法,这是为了阻止“特定政治集团”为一己私利而修改国家根本大法。
此外,托卡耶夫也将其执政时期关于国家发展定位、路线、政治文化的关键词在宪法层面予以确认,包括:
重申国家独立、主权、领土完整不可动摇(被解读为在俄乌战争状态下对俄罗斯影响力的“回应”);
基于这一逻辑,明令禁止政党和工会接受外国自助,国内非政府组织涉及境外来源的财政与资产状况必须“公开且可获取”;
在世俗国家定位基础上,更加强调“政教分离”原则和教育体系的世俗性质,不承认任何宗教为官方意识形态(哈国伊斯兰教传统深厚,全国约70%民众为穆斯林);
将“法治”原则写入新宪法,更强调“司法独立”,将律师制度写入宪法,强化“无罪推定”、确定“米兰达权利”(沉默权、委托律师权、免费法律援助),禁止一罪两罚,废除死刑;
同时取消现行宪法第4条关于国际公约(国际法)优先于国内法的规定,意味着哈司法部门执法、议会立法行为法理上不受国际条约约束;
(外媒将这一修改联想到限制联合国关于公民权利三个公约在哈境内的适用效力)
将公民权利和人权保障概念现代化,特别是将个人数据、因素保护和数字权利提高到宪法保护层面,与生命权等基本权利并列;
明确“婚姻是男女之间自愿且平等的结合”,而不再是此前模糊的“两个人结合”(分析人士认为这是对传统家庭价值的保护,以抵御哈政府批评过的“性少数宣传”);
将环境保护写入宪法,推动引入生态教育标准;
在坚持单一制国家的原则下,赋予地方政府自治权,明晰权责边界(意在以简政助力现代化)。
这样一部新宪法的主基调是什么?不同的人、不同的视角同样会看到不同的关键词:
有人看到了数字科技、绿色、创新、人本导向,认为是哈国从自然资源转向人力资本与公民成就为导向的发展转型;
也有人看到不同于西方的“哈国式现代化”蓝图——所谓“更制度化的威权体系”,用现代科技、文化赋能本国本民族传统独特价值。
无论如何解读,有一点不可否认:这是第一部完全、清晰体现托卡耶夫治下哈国家愿景和发展方向的宪法。
权力更迭到制度定型:托卡耶夫时代的正式确立
此次修宪相对“事发突然”,而且进展速度极快,以致于外界一时反应不及、颇感意外,尤其会产生如此疑问:托卡耶夫为何仍需推动制定新宪法?
托卡耶夫担任总统已有7年。然而就职、完全掌舵、确定治国方向不是一回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如要带领国家进入“托卡耶夫时代”,三步缺一不可,而新宪法的“制度定型”,正是走完最后一步的关键和必需。
回溯托卡耶夫继任、掌舵、定向的历程,就不难理解这次制定新宪法的内在逻辑和必然结果。
2019年3月,领导国家30年的纳扎尔巴耶夫宣布辞职,时任参议院议长的托卡耶夫依据宪法继任,并在当年6月总统提前选举中正式当选哈国第2任总统。
之后3年,纳扎尔巴耶夫在政坛的烙印和影响力依旧。反观托卡耶夫因长期就职于外交系统(苏联时期培养的职业外交官),在国内政坛缺乏足够的根基和势力,可谓“带着镣铐跳舞”:
辞去总统后,纳扎尔巴耶夫被议会授予国家安全会议和人民大会终身主席职务,享有“首任总统”、“民族领袖”的法定特殊头衔,且国家大政方针必须与之协商;
政府和议会高层充斥着纳扎尔巴耶夫的亲信和老部下,例如继任参议院议长的是他的女儿纳扎尔巴耶娃(被视为国家2号领导人),担任政府总理的是他一手提拔的 阿斯卡尔·马明;
为了“表忠心”,托卡耶夫不仅多次表态延续老领导的政策,还将首都阿斯塔纳更名为老领导的名字“努尔苏丹”......
既要尊重老领导的路线,又要开创自己的政治事业,托卡耶夫施政的两难处境 可想而知,以致于具体施政效果被《纽约时报》形容为“ 令官僚体系和政治精英们感到困惑 ”。
在内在矛盾与系统性内耗的艰难探索中,2022年1月哈萨克斯坦爆发了该国独立以来最大的全国性抗议“一月事件”——它本可能是托卡耶夫最大的政治危机,不料却成了其总统生涯最关键的转机。
这场抗议的导火索是产 油重镇 曼吉斯套州液化石油气涨价,在抗议蔓延到阿拉木图后一度被怀疑“颜色革命”作祟,但最终指向了新老领导层的“权争”。
长期是纳扎尔巴耶夫嫡系的安全和强力部门“出工不出力”,放任骚乱升级,似乎乐见托卡耶夫进退失据,借机提高自身筹码(纳本人则罕见地没有公开表态,而是委托新闻秘书声援托卡耶夫)。
不料托卡耶夫果断打出了一系列组合拳、扭转局势:
解散马明政府、由自己在外交系统的亲信斯迈洛夫担任总理;宣布紧急状态,暂停通讯和互联网服务;请以俄罗斯为首的集体安全组织部署维和部队,迅速恢复对关键设施的控制权、镇压武装分子、平息骚乱......
在此期间,托卡耶夫自行宣布从纳扎尔巴耶夫手上接管国家安全会议主席职务。局势平定后,他将老领导的另一个亲信、安全部门负责人马西莫夫逮捕入狱,大力整肃老领导亲信们控制的安全系统,针对“前朝亲信”们的反贪、司法行动亦陆续展开。
1月底,哈议会取消了纳扎尔巴耶夫的两大终身职务和国家大政方针需与之协商的法律条款,首都名字又改回“阿斯塔纳”,其它以老领导命名的地名也陆续“中性化”。对此,纳扎尔巴耶夫以电视讲话的形式事后认可托卡耶夫是国家安全会议主席,并呼吁民众支持其改革。
就这样,托卡耶夫借助2022年“一月事件”转危为机,实现了“一元化领导”、独掌领导实权,“托卡耶夫时代”揭开序幕。
任职3年后终于独自掌舵,可此时国家宪法、制度安排、发展方向仍是纳扎尔巴耶夫设计、制定的。这意味着旧制度难以适应新时代的步伐,托卡耶夫的治国路线形式上仍受老领导的框架束缚,且老领导的大量旧部仍可在这套框架下发挥影响。
2022年6月,托卡耶夫主持的修宪公投获得通过,将1995宪法修改了三分之一的内容(33条56项改动)。修宪后总统任期限制为1任7年,且总统不得加入任何政党,权 力受到限制。托卡耶夫称之为从“超级总统制”转型为 “总统制共和制 + 强大议会”。
与之相应的还有改革议会、选举和政党制度,扩大民众的政治参与程度;改革行政体制,调整政府、各部委与地方的职权关系,扩大地方自主权;重建宪法法院。这种促成“倾听公民社会的国家(机构)”,直接作用无疑是阻断传统势力“回归过去”的渠道。
不过这一时期,形势变化之快已经超出了修补宪法框架的进程。周边地缘冲突加剧,全球化进程、国际法体系、安全局势面临反噬,气候变化、人工智能的进程更是深刻改变时代。面对前所未有的外部挑战和发展压力,托卡耶夫决定完全走出原有宪法的束缚。
制定新宪法,集中、巩固总统的国家领导力,就是其提高治国效率、应对国内外挑战所做的首要调整。
正式废除参议院,事实上请走了旧时代凭借老办法(参议员并非直接普选产生)进入立法机构的老领导旧部。库鲁尔泰选举只取决于政党全国得票率,并设置5%的进入议会门槛,更降低了个别人利用残余影响力、通过选举回归的可能。
总统获得行政、司法部门核心职位的任免权,意味着托卡耶夫得以在各个关键部门任命忠于自己、配合自己的人选,未来施政更加顺畅。
至于议会,新宪法规定一旦库鲁尔泰两次否决总统的人事任命,那么总统有权解散库鲁尔泰。如此一来,这些议员很难下决心在人事任命问题上与总统唱反调。
强化总统权力权威,进一步打破旧有掣肘的同时,新宪法将托卡耶夫的治国理念与愿景制度化。
托卡耶夫在“一月事件”后提出了“新哈萨克斯坦”的国家愿景,目标是国家治理与社会的进步、革新、现代化,包括高效治理、赋予公民社会活力、平衡政治经济改革、与时俱进向前看、确立哈萨克斯坦共同体意识、加强多元国际合作、成为国际舞台的重要国家。
绿色环保、数字科技、人本理念、哈萨克国语(地位明确高于仅为“官方语言之一”的俄语)&文化&传统价值观等内容要么首次写入宪法,要么赋予更多的权重,正是用新宪法来阐释”新哈萨克斯坦”的应有之义。
以宪为名,托卡耶夫时代就此名副其实地完全确立。相比于纳扎尔巴耶夫个人色彩更重的时代特征,托卡耶夫更加强调“制度定型”,以制度建设带领国家驶往自己预期的方向。
“第二共和”的展望与前景
就哈萨克斯坦独立以来的三部宪法而言,1993宪法明显具有过渡性质,完全不能覆盖一个新独立国家所面临的复杂情况;
1995宪法是纳扎尔巴耶夫时代的产物,确立了“超级总统制”框架下独立哈萨克斯坦的“第一共和”;
2026宪法首次完全由托卡耶夫主持制定,对1995宪法、国家体制、发展方向的修改幅度和力度之大,标志着哈国实际进入了“第二共和”时代。
随着新宪法的生效,托卡耶夫时代哈国的革新与走向引发了更多的悬念。尤为引人关注的就是托卡耶夫的总统任期前景。
新宪法保留了总统只任1届7年的规定,意味着按计划托卡耶夫将于2029年卸任(届时他已76岁)。不过外界很难相信制定新宪法只是为了给托卡耶夫时代“最后三年”收尾,为此分析了多种可能性。
有人认为他可能效仿其它前苏联国家(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以公投等形式对总统任期进行调整,或者从新宪法生效时重新计算总统7年任期(托卡耶夫曾予以否认)。
也有人预测恢复副总统制度就是为培养接班人。按照这种分析,托卡耶夫任命的副手就是其指定的接班人、“托卡耶夫路线”忠实继承者(同样不能给老领导旧部任何机会),可随时准备接班,确保国家发展道路的延续。
待到副手“转正”后,托卡耶夫可以“扶上马送一程”,在幕后发挥影响力,间接引领国家前进方向,同时逐步完成必要的权力过渡。甚至有猜测认为他可以效仿纳扎尔巴耶夫,保留“民族领袖”的权威。
(只是此举效果如何,托卡耶夫本人4年前就已经深有体会)
与此同时,“托卡耶夫路线”下哈萨克斯坦能否实现预期的高效治理和“哈国式现代化”进程,已经是该国2000万民众和地区各国的关切。
提高改革和治理效率,无疑是托卡耶夫政府处理国内积弊的急需。尽管去年经济增长显著(6.5%),但创纪录的11.7%通胀率和增税措施,已经引发民间不满。
强调绿色、数字化转型的同时,哈国目前经济仍高度依赖油气产业(贡献了GDP的20%-30%,出口总额的60%,政府收入的40%-50%)。受限于产业结构相对单一,官方对今明两年增长预期明显下调。
当前美以伊冲突虽然短期内令油价飙升、有利于哈国石油收入,可另一方面令本来长期良好的哈伊关系、哈国与海湾阿拉伯国家关系陷入困境,直接阻碍了哈国与中东多国稳定的贸易,切断了最短航道的便利运输,其实是“双刃剑”。
哈萨克斯坦独立后的政治结构和国内局势总体稳定,但如何避免稳定走向活力缺失、停滞不前的另一面;反过来社会活力、多元与开放能否保持得恰到好处、造福民众、推动国家发展,而不是增添新的动荡与不安因素?这些都是新时代留给托卡耶夫政府的新挑战。
从乐观层面看,哈国的外交环境依然是可以依托的有利因素。虽然部分境外媒体和机构对哈国新宪法提出微词,但国际社会总体反应相对积极,并不存在所谓“强烈反对”、“谴责”或者唱衰。
例如标普全球评级并不认为新宪法必然导致哈总统任期延长,维持哈萨克斯坦BBB-评级,展望为正面。
究其原因,除了社会结构相对稳定、民众对改革方向具备基本共识等国内因素外,哈国坚持多边平衡外交,长期与独联体国家(特别是俄罗斯)、中国、美西方、突厥国家组织各国都保持友好关系。
哈国拥有油气资源,地处欧亚大陆“世界岛”的枢纽位置,意味着周边邻邦和域外大国既有与之做生意的刚需,又希望其保持稳定、不生动荡。
托卡耶夫用新宪法告诉外界,他要走不同于老领导的道路。至于这条路能否走通,将这个中亚国家引向何方,只有时间能揭晓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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