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案自首进入第二周,盈科律所创始人梅向荣的涉案细节水落石出。
这宗涉案金额近40亿元、波及全国20多个省市区的律界金融大案,其背后的违法操作与风险失控轨迹,随着侦查推进愈发清晰。
经初步查证,自2020年至2025年,梅向荣借亲属之名注册并实际掌控十余家无实际经营的空壳公司,以此为隐秘通道,大肆转移律所巨额资金。这些资金以市场合伙人入伙金、法律服务费、客户保证金等名目,部分进入律所公账,被其分476笔划转至自身控制的关联企业账户,累计金额高达人民币38.7亿元。
以上图为例,盈科设定股权总价值120亿元,大肆招募市场合伙人,入伙金以100万元为起点,承诺三年所得收益的参考值为30.5%,并设定了补差方案。
荒唐的是,右图为一份《市场合伙人额外分红确认书》,尾部盖的是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的公章,但内文表述为“我司”。作为“宇宙大所”的盈科律所,居然会出具如此重大漏洞的合同。一家集合近两万名律师的大型律所,似乎早已沦为主任律师梅向荣的私人公司。
上述巨额资金的一部分,转移过程未履行律所内部决策程序、未经合伙人会议审议,且刻意规避司法行政监管与行业自律规则。另一端,被擅自转移的巨额资金,用于非法律服务领域的高风险融资活动——参与私募基金结构化配资、为第三方企业提供信用担保、投资非标债权及地方融资平台产品。
如此这般,种种操作,既严重违反《律师法》第二十八条、第四十条与《律师事务所管理办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更已触碰《刑法》第二百七十二条,符合挪用资金罪的构成要件。
藏于幕后的核心操盘主体,为上海赢柯企业管理有限公司。该公司成立于2019年12月,注册地址位于上海市静安区,亦是梅向荣家族公司的核心载体之一,而此案正是由上海市公安局静安分局经侦支队立案侦查。
目前,梅向荣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内部人士介绍,针对梅向荣的调查指向两项罪名,一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二是挪用资金。因案件沿处初步调查阶段,不排队在公诉阶段发生变数。
截至梅向荣主动投案时,其违规操作已造成约12.4亿元本金无法兑付,受害当事人遍布全国27个省市区,总数达21368名。其中,自然人客户占比89.3%,中小企业客户占比10.7%,数万名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深陷资金兑付困境。
其实,此案早有预警,只是当事人置若罔闻。2025年8月起,公安机关接连收到受害人报案。针对梅向荣相关资金的异常流动问题,警方曾对其开展两次警示性约谈,明确责令其限期说明资金去向、制定清退兑付方案、配合资产保全工作。
2025年12月,司法行政机关亦向盈科律所正式送达《重大执业风险提示函》,直指律所内部治理存在决策机制失灵、利益冲突审查缺位、财务监管形同虚设等系统性致命缺陷。
然而,警示未止,违规不止。面对监管部门的多次提醒与明确要求,梅向荣既未如实披露其对关联企业的实际控制关系,亦未推动律所开展实质性整改,反而变本加厉,持续新增高风险资金操作,将危机推向更严重的境地。
年关刚过,债主持续发力。重压之下,梅向荣提前做了一项关键的法律安排:3月2日,盈科律所的组织形式,由普通合伙律所变更为特殊的普通合伙律所。
到3月9日,此事突然进入公众视野。投资人集中维权事件频发,相关网络舆情持续发酵,多方压力之下,梅向荣才选择主动投案。
自立案以来,警方已依法采取多项涉案资产查封、冻结、扣押措施:查封涉案不动产17处,冻结银行及第三方支付账户43个,扣押电子数据服务器9台,而其中部分核心服务器,便存放于赢柯企管公司的上海办公室内,成为还原案件事实的关键物证。
赢柯企管位于上海市静安区江场三路181号的盈科国际大厦,这里聚集了梅向荣本人、兄长梅春华、妹妹梅亚萍、侄子梅沛等人名义注册的多家关联公司。3月12日下午,现场气氛紧张,多名警察在此办公区值守。待警察撤离,大厦物业第一时间将赢柯企管的办公区大门落锁封闭。
跟梅向荣一样,梅春华、梅亚萍、梅沛亦在接受警方调查。
本案的标志性意义在于,首次暴露超大型律所“个人权威凌驾制度”的治理失序风险。同时,揭示当前律师行业资金监管盲区——现行规范仅覆盖“律师服务费”,尚未将“法律顾问费”“专项服务保证金”“合规咨询预付款”“市场合伙人入伙费”等衍生性收费纳入法定监管范畴。
这意味着,梅向荣曾对律师行业的贡献有多大,他的案发同样也对律师行业的伤害有多大。
盈科律所首当其冲。尽管盈科律所新一届管理层反复强调,“该事件系其家人开办公司产生的问题,与本所执业活动无关联”。但影响已在无形中产生并蔓延。正如盈科北京管委会主任赵春雨所言,“受客观因素影响,律所短期提款延迟”“原有应提律师费用,会在资金流动后逐步消化”“只有我们同舟共济,律所才会稳住大局”。
目前,盈科全球董事会完成换届,律所启动全面合规重建,聘请第三方审计机构,对2020年1月1日以来全部收费账户开展穿透式、全链条核查,并同步向司法部、全国律协及属地司法行政机关报备。
北京市司法局宣布,即日起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全市律所收费合规专项整治,重点排查“阴阳合同”“账外收费”等典型违规情形。
3月12日,司法部成立跨部门专项督导组,赴北京、上海、深圳三地开展现场检查。
年前,北京群益律所主任王智卷走9亿元外逃的风波未定,盈科梅向荣案再爆出新年第一雷。律所公司化、金融化的痢疾,已表露无遗。针对律师行业的整治,或许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