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真是又好笑又心酸,这日子啊,有时候就像那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你永远猜不到下一颗巧克力是啥滋味儿。

咱今儿要说的这事儿,发生在去年开春。主人公是我那六十三岁的公公,一个在土里刨食了大半辈子、老实得跟老黄牛似的老头儿。我婆婆走了有四年了,那几年,老爷子就像一棵被移栽到院子角落里的老树,不声不响,日晒雨淋,全憋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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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苗头,是从一张超市小票开始的。那天我洗衣服,从他裤兜里翻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购物凭证,上头除了柴米油盐,赫然躺着一盒德芙巧克力。我当时就愣住了,心想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公公这辈子,糖都不沾,说那玩意儿粘牙,还不如一口大叶茶来得实在。他买巧克力,难不成是自己开洋荤?

我跟孩儿他爹嘀咕,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爸都六十三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能有啥事?兴许是买给咱闺女的。”我一想也对,就把这事儿撂下了。

可没过几天,我又撞见一景儿。那天傍晚我下班早,一进院门,瞧见我公公站在屋檐下,捧着个手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那神情,专注得像个看动画片的孩子,我走到跟前他都没察觉。我咳嗽一声,好家伙,老爷子浑身一激灵,手机差点扔出去,手忙脚乱地往裤兜里塞,那脸啊,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说是看新闻。哎呦喂,看新闻能看成这副模样?那脸上的红光,比他喂的那几只大红公鸡的冠子还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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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心里的疑云,就跟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直往上冒。跟我家那口子说,他嫌我神神叨叨;跟我小姑子念叨,人家在县城上班,周末回来一听,笑得前仰后合:“嫂子,你快拉倒吧!我爸,他连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都不好意思多瞅一眼的人!”

可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谜底不到一个月就自个儿蹦出来了。那天是个礼拜六,我在院里晾被子,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探头一瞧,是邻村的张婶。这张婶我认得,五十出头,人长得富富态态,爱笑,说话跟炒豆似的嘎嘣脆,前些年男人没了,也是一个人过。就见她站在我家大门口,跟我公公说话。我公公呢,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摸摸衣角,一会儿挠挠头,那局促不安的劲儿,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子。

张婶走后,我假装随口一问:“爸,张婶来借啥呀?”老爷子吭哧半天,憋出俩字:“借……借锄头。”可我家那锄头,就明晃晃地靠在院墙上呢!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事情的真相,最后还是让我那上初中的闺女给“出卖”了。孩子嘴快,说那个跳舞的奶奶可好了,爷爷手机里有她好多照片呢!

跳舞的照片!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儿,手机里存着个寡妇跳舞的照片!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跟打翻了调料铺子似的。第一反应是臊得慌,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这一大家子的脸往哪儿搁?可紧接着,心里又拱起一股无名火,老爷子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没等我这火烧起来,小姑子就风风火火地杀回来了。一进门脸色铁青,拉着我问:“嫂子,我爸是不是跟那个张桂芳好上了?村里都传遍了!说俩人一块儿逛县城,还在公园椅子上有说有笑的!我妈才走几年啊,他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我妈在地底下知道了,得多寒心啊!”

那天晚上,我们家破天荒地开了个家庭会议。公公坐在正中间,脑袋垂得低低的,一声不吭。小姑子红着眼眶逼问,老爷子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言不发。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慌。我看着他那双手,那双种了一辈子地、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正紧紧地绞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突然就堵在了嗓子眼儿。

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老爷子才闷闷地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们每个人心窝子上。

他说:“我就是……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

就这一句,小姑子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老爷子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说:“你妈走了这四年,家里空落落的。你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晚上回来各回各屋,门一关,我这院子里,连个喘气儿的活物都只剩那几只鸡。有时候一整天,我都捞不着跟人说句整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张桂芳她……也是个苦命人。我俩就是在镇上碰见过几回,她说,都是一个人,没事儿了能一块儿走走,说说话……我就是觉得,有个人说说话,这心里头啊,就没那么空,那么冷清了。”

小姑子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孩儿他爹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会没开完就散了。躺在床上,我俩背对背,谁都没睡着。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叹了口气,闷声说:“咱爸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土里刨食,把我和妹妹拉扯大。咱妈病了那几年,他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妈走了,他就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我有时候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喊他吃饭,他才跟刚睡醒似的……”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是啊,我怎么能不懂呢?婆婆刚走那阵子,老爷子瘦得脱了相。有好几回我半夜起来,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婆婆的遗像,一坐就是大半宿。后来他慢慢缓过来了,该吃吃该喝喝,我以为他熬过来了。可我却从没想过,这漫长的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他是怎么一天天数着过来的。

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有错吗?有什么错呢!

第二天一早,我做早饭的时候,老爷子照例在院子里喂鸡,闷着头,一声不吭。我把饭端上桌,喊他吃饭。他进来坐下,端起碗,还是闷着头。

我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心里一酸,脱口而出:“爸,那个张婶要是人不错,改天请家里来坐坐?我做的红烧肉,她应该爱吃。”

老爷子的筷子停在半空,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意外和……一丝小心翼翼的亮光。

我冲他笑了笑。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可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眶红了。那天早上,他把一大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

这事儿过去有小半年了。张婶来过家里几回,每次都带自己腌的小菜,是个爽利人,跟我公公说话时,老爷子脸上的笑纹都深了。村里难免还有些风言风语,小姑子听了还急眼,我劝她:“随他们说去,舌头长在人家嘴里。咱爸高兴,比啥都强。”小姑子愣了半天,叹口气:“嫂子,还是你想得明白。”

前些天我收拾屋子,在老爷子枕头底下,又看见那张照片。张婶跳舞时拍的,笑得眉眼弯弯,跟朵花似的。我悄悄又把照片塞了回去,假装啥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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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从屋里出来,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浇花。那些花是他今年春天新添置的,以前从不侍弄这些。红的月季,黄的雏菊,开得泼泼辣辣,热热闹闹。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弯着腰,慢悠悠地浇着水,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半晌,忽然就笑了。

六十多岁又怎样?想找个伴儿,想有人说说话,想买盒巧克力,想在手机里存张喜欢的人的照片,这丢的哪门子人?老话不是说嘛,“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伴儿要是没了,心里的苦,也只有自己知道。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能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地过几天舒心日子,比啥都金贵。这临老临老,能遇着个知冷知热、能说会道的人,那是福气。

你说,是这个理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