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长水机场B18登机口那会儿,林薇正盯着手机里那张虚焦的照片发呆。陈默侧身在灶台前切西红柿,碎花围裙下摆沾了点面粉,砂锅里咕嘟着白气,像没关紧的旧水龙头,在她心上滴答、滴答敲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没登机。
那张图不是随手拍的。砧板上半颗番茄切到一半,刀痕歪斜;洗菜盆里浮着两片青菜叶子,叶脉还泛着水光;冰箱冷藏格最上层那盒腌好的里脊肉,她走前三天放进来的,连保鲜膜边角卷翘的弧度,都和她离家那天一模一样。
陈默从来没下过厨。五年零四个月,她记得清清楚楚。他烧水时总忘关火,泡面桶放在微波炉里转三分钟,出来是焦黑的硬坨。可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发了朋友圈,就两个字:“试试。”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楼下,仰头望——客厅灯亮着,暖黄,像块没融化的蜂蜜。玄关拖鞋摆得整整齐齐,是她惯常脱左脚先的习惯。厨房门虚掩,水声窸窣,她听见玻璃碗沿被水流冲刷的轻响,还有他袖口擦过料理台时,棉布摩擦不锈钢的细微沙沙。
他果然在洗碗。
她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他后颈有一小块旧疤,是大学时打篮球撞的,她以前常开玩笑说像枚印章。现在那块皮肤松弛了些,沾了点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青。
后来她才弄明白,那晚他其实刚从医院回来。胃镜报告单还塞在书房抽屉夹层里,白纸黑字写着“胃间质瘤”,旁边手写一行小字:“建议尽快手术”。他没告诉任何人。连婆婆打电话来问血压,他都笑着说“挺好”,顺手给老人订了两盒膏药,付了款,截图都没发给林薇看。
林涛发来的微信她没回。照片里洱海的月亮又大又圆,他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指快碰到她手腕。可她翻遍相册发现,自己全程都没拍过一张正脸合照。连发朋友圈都只敢选背影,连滤镜都调成“雾霭蓝”,生怕熟人认出来。
手术前夜,她趴在他病床边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他那件旧衬衫,领口还带着点须后水和消毒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坐在床沿,正用指甲一点点刮掉药瓶背面残留的标签胶渍——那是他偷偷分装药片用的,瓶子是路边药店送的,白色塑料,没字,像一颗没拆封的糖。
复查那天阳光特别好。梧桐叶落了一地,脆脆的。她在甜品店买栗子蛋糕,他吃了一口就皱眉,但没吐,就着她递水的手把那点甜咽下去了。结账时收银员随口夸“你们感情真好”,他耳朵根红了,手指却一直没松开她拎袋子的那只手。
回去路上,她抱着雏菊,他拎着烤红薯。热气扑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路过花店,他忽然停住,指着玻璃柜里一对银星星耳钉问:“这个,戴不戴得?”她摇头说不戴,他却已经扫码付了钱,纸袋递过来时,里面静静躺着两颗小小的、哑光的星星。
电梯升到六楼,叮一声,门开了。
她忽然想起,结婚证上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他站得笔直,她抿着嘴笑,背景是民政局墙上掉漆的蓝色布景板。那天他西装领带,衬衫第三颗纽扣没扣严,微微露出锁骨下的一颗痣。
现在,那颗痣还在。
只是她从前从没看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