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医生,是不是予安的情况……有什么变数?”

沈若冰的声音颤抖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刚兑现的五十万银行卡。

莫唯清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在手术台下向来沉稳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盯着她。

“先把钱收起来,跟我来一趟值班室,避开其他人。”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似乎瞬间凝固,沈若冰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不知道,推开那扇门,迎接她的究竟是希望的曙光,还是深渊的呼唤。

01

深夜的市第一医院急诊大厅,总是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忙碌。

沈若冰坐在一排塑料长椅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抠着膝盖。

不远处,输液室里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啼哭,每一声都像是在扯她的心弦。

她的儿子,才六岁的沈予安,此刻正躺在心外科的病床上,靠着昂贵的药物维持着微弱的呼吸。

就在半小时前,护士站递给了她一份新的缴费通知单。

上面的数字像是一串狰狞的毒蛇,盘踞在白纸黑字之间:五十万。

这是沈予安进行心脏瓣膜置换手术以及术后监护的预估费用。

沈若冰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心外科主任医师,莫唯清。

这个名字在病友圈里是权威的代名词,却也是“冷漠”的代名词。

沈若冰见过他查房时的样子,干净的白大褂,没有一丝褶皱。

他说话永远言简意赅,从不给家属无谓的安慰。

“如果不手术,这孩子撑不过今年冬天。”这是莫唯清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沈若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予安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予安很懂事,懂事得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感到无地自容。

每次抽血,予安都会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小声说:“妈妈,我不疼,你别哭。”

可是,沈若冰怎么能不哭呢?

她三十四岁,在一家快倒闭的老旧书店打工,每个月工资加奖金不到四千块。

丈夫在予安三岁那年因为车祸去世,除了一笔勉强够还清房贷的保险金,什么都没留下。

她唯一的财产,就是那套位于老城区、不到六十平米的两居室。

那是她和丈夫一起刷的大白墙,是她陪着予安数星星的地方。

沈若冰站起身,腿有些发麻,她扶着墙缓缓走向莫唯清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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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求求莫医生,看能不能再缓几天,或者有没有什么慈善补助。

走到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翻动报纸的声音。

透过门缝,她看到莫唯清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报纸。

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么锐利,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怀念,甚至是……悲哀。

沈若冰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门。

“进来。”莫唯清的声音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他顺手将那份报纸翻扣在桌面上,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沈若冰拘谨地站在桌前,双手绞着衣角。

“莫医生,手术费的事情……我正在筹。”她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筹到了吗?”莫唯清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没,但我有房子,我打算把它卖了。”沈若冰咬着牙说道。

莫唯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是你唯一的房子吧?”他问。

沈若冰愣了下,没想到莫医生会关心这个。

“是,但予安的命比房子重要。”她语气坚定。

莫唯清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若冰以为他要赶自己出去。

“去准备吧,钱到位了,立刻安排手术。”他重新拿起了文件。

沈若冰退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吹过,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联系了房屋中介。

中介的小伙子姓张,看了房子后直摇头。

“沈姐,你这房子地段虽然行,但太旧了,现在二手房市场不景气。”

“我急等钱救命,价格可以商量。”沈若冰急切地拉住对方的袖子。

“行吧,如果要急售,起码得比市场价低二十个百分点。”小张叹了口气。

沈若冰的心在滴血,那不仅仅是钱,那是她和儿子最后的家。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若冰的生活变成了医院、书店和看房现场的折返跑。

有的买家挑剔采光不好,有的嫌弃装修太陈旧。

每一次带人看房,沈若冰都觉得像是在把自己的人生一片片剥开给人看。

最难受的是予安。

为了看房方便,她把予安托付给了邻居赵阿姨照顾。

赵阿姨是个热心肠,总是在沈若冰累得筋疲力尽时,递上一碗热汤。

“若冰啊,真的要卖吗?卖了你娘俩住哪儿?”赵阿姨心疼地问。

“住地下室,住桥洞,只要予安能活着,哪儿都能住。”沈若冰喝着汤,泪珠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莫唯清在医院里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每次查房,他都会盯着沈予安的生命监测仪看很久。

有一次,沈若冰发现莫医生在给予安盖被子。

动作虽然僵硬,却很轻柔。

但当他发现沈若冰在看他时,他又立刻收回手,声音平静地询问今天的饮食情况。

沈若冰觉得这个医生很矛盾,他像是一座冰山,却偶尔漏出一丝火星。

终于,一个买家看中了她的房子。

对方是个投资客,看准了沈若冰急于用钱,价格压得极低。

“沈女士,四十万现金,今天签合同,明天就能走流程。”对方语气傲慢。

沈若冰握着笔的手在颤抖。

那套房子起码值六十万。

但予安等不起了。

他的主治医生莫唯清已经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不手术,肺动脉高压将不可逆转。

“我签。”沈若冰闭上眼,在那份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掏空了。

她回到空荡荡的家,开始打包东西。

予安的小木马,丈夫买的落地灯,还有那一架子她舍不得丢掉的书。

她把大件家具都送给了邻居,最后只拎着两个蛇皮口袋。

走出门外,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归属感,现在,它属于别人了。

她带着予安搬进了一间月租五百的地下室。

那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霉味。

予安懂事地帮她拎着塑料袋,小声说:“妈妈,这儿好凉快呀。”

沈若冰抱着儿子,在那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放声大哭。

她不敢告诉父母,老人家在乡下,身体也不好,知道了只会跟着白担心。

她告诉自己,只要予安好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把卖房剩下的钱加上自己所有的积蓄,凑够了五十万,存在了一张银行卡里。

那一夜,她把银行卡压在枕头底下,睁眼到天亮。

她仿佛看到了予安在草地上奔跑的样子,看到了他不再乌青的嘴唇。

只要把钱交了,希望就来了。

可沈若冰怎么也没想到,在交钱的这一天,所有的计划都会被那个冷面医生打乱。

02

缴费那天,阳光很好,却照不进医院深沉的走廊。

沈若冰特意穿了一件稍微干净整洁的衣服,洗了把脸。

她背着那个已经磨损得掉皮的挎包,里面沉甸甸的,装的是全家人的命。

去往住院收费处的路上,她路过花园,看到几个孩子在玩老鹰捉小鸡。

沈若冰驻足看了很久,心想,很快予安也能像他们一样了。

来到收费窗口,排队的人很多。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而焦虑的神情,这是医院特有的底色。

沈若冰排在队伍中间,手一直紧紧捂着挎包。

她甚至不敢低头看手机,生怕一个疏忽,那张卡就会消失。

这时,她看见莫唯清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莫医生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面套着白大褂,显得格外高大。

他的步子很快,眼神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当他的目光落在沈若冰身上时,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他并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一直盯着沈若冰的方向。

沈若冰心里有些纳闷,莫医生这时候不应该在准备手术吗?

轮到她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喊道:“沈予安的家属,补缴手术费及预交款,一共五十万。”

沈若冰深吸一口气,拉开拉链,掏出了那张存着她所有家当的卡。

由于过于紧张,她的指尖一直在发抖。

“刷……刷这张卡。”她声音干涩。

工作人接过来,放在刷卡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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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

沈若冰抬起手,准备在密码盘上输入那几个刻骨铭心的数字。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横空出世,死死地按住了她的手背。

那只手很有力,指节修长,指尖带着一点点冰凉。

沈若冰吓得惊叫一声,猛地抬头。

一张严肃而冷峻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正是莫唯清。

“跟我走。”莫唯清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收费处的员工不耐烦地敲着玻璃:“干什么呢?到底交不交?”

“不好意思,这笔钱我们先不交了,流程有点问题。”莫唯清对着窗口说道。

沈若冰整个人都懵了。

“莫医生,您这是干什么?钱我凑够了,真的筹够了!”

她以为莫医生是担心她钱不够,或者是手术突然取消了。

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

“你是想让予安现在就进手术室,还是想让他以后没地方住?”莫唯清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沈若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莫唯清半强迫地拉出了排队的队列。

莫唯清的力气很大,沈若冰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前走。

路上的病人和家属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

“莫医生,你放开我,我要去交钱!”沈若冰挣扎着。

“闭嘴。”莫唯清回头瞪了她一眼。

那是沈若冰第一次见到莫唯清发火,眼神里竟然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拉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避开了所有的护士和导诊。

他带她走到了五楼最西侧的一间小值班室。

那是给夜班医生临时休息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过去。

莫唯清推开门,把沈若冰塞了进去,然后迅速闪身进屋,回手关上了门。

沈若冰背对着门,惊恐地看着他。

“莫医生,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告诉你,如果你是为了要额外的辛苦费,我一分都没有!”

沈若冰想起了社会上一些关于医生收红包的传闻,心里一阵寒凉。

如果是那样,她对这个社会的最后一点信心就要崩塌了。

莫唯清没有理会她的质问。

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上,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

他盯着沈若冰,那一刻,他眼底的冷漠似乎消融了一些。

“房子卖了多少钱?”他问。

“四十万……”沈若冰下意识地回答,随即便后悔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四十万,呵呵,那套房子起码值六十万。”莫唯清冷笑一声。

“你懂什么!我急着用钱!我没时间跟他们耗!”沈若冰吼道。

“沈若冰,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最伟大,最能为了孩子牺牲?”

莫唯清突然走近一步,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你把房子卖了,予安手术后需要半年的康复期,你让他住哪?”

“住你那个漏水的地下室吗?”

“你知不知道,那种环境,一个感冒就能让他死在手术后的恢复期里!”

沈若冰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只想着凑齐手术费,却没想过手术后的生活。

“那我也得先让他活下来!”她哭着喊道。

莫唯清看着她,眼里的愤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深的无奈。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复印件。

那是沈予安的入院登记表,上面有沈若冰填写的家庭背景。

莫唯清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指着父亲一栏的名字。

“你父亲……是不是叫沈明山?”

沈若冰愣住了,泪水挂在眼角,模糊了视线。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他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莫唯清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从书架的一本医学书里,抽出了之前沈若冰在办公室见过的那份旧报纸。

报纸的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上面的头版标题是:《中学教师沈明山:宁可自己节衣缩食,也要送走山区的学子》。

莫唯清的声音变得沙哑,他指着报纸角落里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

“这个学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