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早熄了,可那股子红烧肉的油香,还黏在门框边,混着老屋木头的潮气和樟脑丸的冲劲儿,钻进人鼻子里就不肯走。宋青山坐在硬木沙发里,脊背挺得比庙门口那根老旗杆还直,连他自个儿都懒得去想这姿势是何时刻进骨头里的——改?不改。他穿得实在不像个刚上任的市委书记:藏青夹克肘部磨出毛边,衬衫领子洗得泛灰,脚上那双黑布鞋,鞋帮子还沾着点没掸干净的泥星子。大伯宋福贵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烟锅一明一暗,照着他脸上刀刻似的纹路。他没抬头,只从烟雾后面说:“青山啊,这次回来,怕是待不了一宿吧?”宋青山没应声,只把茶杯捧在手里,温的,不烫,但那花茶的涩味,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没人提“市委书记”这四个字,直到周文彬穿着白衬衫、拎着磨旧的蓝皮文件夹,站在院门口问:“请问,宋书记是在这儿吗?”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水滴进深井。婶婶手里的碗停在半空,红烧肉颤巍巍的,油珠子滚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宋青山站起身,没换表情,也没抬高嗓门,只点点头:“周市长,进来说。”
后来才晓得,那份蓝皮文件夹里头,躺着平州市纺织厂的“病历”:负债1.2亿,净资产不到4000万,五百三十二名职工,工资欠了整整十一个月,医保断缴从2023年7月开始。刘振国当了八年厂长,债务翻了六倍;市里前前后后推过三版安置方案,职工代表老李工龄三十八年,按“买断”最多拿不到六万块——够不够他儿子省城大学两年学费?够不够给媳妇每月透析四千多的尿毒症?够不够养一个自闭症孩子和一个小学生?没人算,但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比审计局的凭证还厚。
宋青山真去查了。不是坐在办公室听汇报,是带着笔记本蹲在职工家的灶台边,听人讲老婆药罐子怎么熬空了,讲女儿奖状贴满墙却交不起下学期书本费。三天后审计报告出来,钱去哪儿了?两千万设备更新款,进了刘振国小舅子名下的“鼎盛商贸”,公司三年前注销;八百万原材料采购,转到远房表亲的“鑫源贸易”;五百万“职工福利”,直接打到刘振国老婆个人账户……真正用于厂子生产的,还不到三千万。
刘振国被请走那天,正坐在厂门口晒太阳,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得锃亮。宋青山没多说话,只让他回办公室,喝了一杯凉透的水,然后轻声讲:“我给你两天时间。”
一个月后,宋青山又回了趟家。傍晚,村口老槐树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大伯还在小板凳上择豆角,听见车声抬头,手里的豆角掉了几根。晚饭照旧有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冒着热气。宋青山夹了一块,咬下去,还是那个味儿。隔壁桌的李伯隔着院墙喊:“青山!镇上那个说你‘太嫩干不长’的老张,昨天又被你大伯堵在供销社门口掰扯了半小时!”宋青山笑了,没应声,低头扒饭。院外蟋蟀叫得正响,一声紧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