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高负荷、高压力的工作节奏等因素,让医务工作者成为心血管疾病的高危群体之一。
河南省人民医院侯艳华与其丈夫均为医生。近期,她在没有任何设备和药物支持的条件下,迅速救回了突发心梗的丈夫。
撰文 | 燕小六
口述| 侯艳华
特约撰稿 | 李伟博
医生也会突发心梗,而且可能毫无征兆。
一位年富力强的外科医生,每年体检指标几乎全部正常,甚至还在800米跑中赢了即将中考的儿子。然而仅仅几天后,他在家中突发急性心肌梗死,心脏骤停,颈动脉搏动消失 。
幸运的是,当晚在他身边的人,恰好也是一名医生。
他的妻子是河南省人民医院麻醉与围术期医学科副主任医师侯艳华,从业18年,经手超过15000台手术。在没有任何设备和药物支持的条件下,她凭借徒手心肺复苏,独自按压近五分钟,在救护车赶到之前恢复了丈夫的心跳和意识。
数据显示, 院外心脏骤停的存活率在中国仅约1% , 侯艳华做到了 那“ 1% ”。
这个故事之所以值得被讲述,不仅 是 因为 教科书级别的处置, 更 是对同行们的再次提醒 :常年高负荷、高压力的工作节奏,加上对自身症状的习惯性忽视,让医务工作者 成为心血管疾病 的高危群体之一。
而当意外发生在院外、发生在家中,即便你是医生,面前也只有那道和所有人一样的生死选择题——你身边的人能不能救你。
今年 3月14日,美国心脏协会(AHA)大中华区年度大会在西安召开。侯艳华和丈夫并肩走上领奖台,她以 “ 高质量施救者 ” 身份被授予AHA “ 拯救心脏之星 ” 称号,她的丈夫则以“ 心脏骤停获救者 ” 身份受邀参会。
以下是侯艳华的自述。
“也许他只是累了”
那天是一个很平常的周一晚上。我和先生恰好都没有夜班,我在卧室整理衣物,他在客厅看书,儿子临近中考,正在房间复习功课。一家人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
大约晚上9点50分,先生突然冲进卧室,对我说“ 胸口很不舒服 ” 。
我看他面色不好,赶紧扶他躺下。家里备有 急救药, 本来是给老人准备的,没想到先用上的是他。含服之后,他的状态似乎有所好转。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先生的身体一贯很好,每年体检除了血压略微超标,其他指标几乎没有异常。
就在那个周末,他还陪儿子跑了800米,儿子刚好跑进4分钟,他甚至还能赢儿子几秒。
“ 也许他只是累了。 ” 我这样想。
先生是一名外科医生,虽然不在一个单位,但同为医务工作者,我们太了解彼此的工作节奏了——忙碌,透支,有时候身体发出一点信号,自己都习惯性地忽略过去。
可不到一分钟,先生就传出了鼾声。
我觉得奇怪。他平时也打呼噜,但那晚的鼾声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让人心里发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不醒。
我赶紧摸他的脖子——颈动脉搏动消失了。
“ 糟糕! ”
我做麻醉医生已经18年,上过至少15000台手术。在手术台上,患者出现各种突发情况我经历过不止一次。所以那一刻,我的大脑几乎是下意识给出了判断:
心跳骤停 , 最坏的情况。
后来我向心内科同事请教才知道,先生那异乎寻常的鼾声,其实是阿斯综合征的典型表现之一: 心脏骤停后意识丧失,肌肉松弛,舌根后坠堵塞气道,由此发出一种特殊的、听起来像是睡熟了的声音。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却极容易被忽视的信号。很多家属会以为患者只是睡着了,然后错过那仅有的几分钟救命窗口。
但当时,我来不及想这些。
惊魂五分钟
几乎是靠着职业本能,我把先生迅速放平,双手叠放在他胸骨中下段,开始按压。
与此同时,我大声叫来了孩子。
“ 打120!告诉他们爸爸的情况和咱家地址! ”
儿子比我预想的沉着得多。后来我回忆,他在电话里把情况和地址说得非常清楚。这件事至关重要 。 在争分夺秒的时刻,准确的信息就是生命通道。
而我一直没有停手。
两乳头连线中点,掌跟相叠,十指相扣,按压深度5厘米,充分回弹。这些动作从我当医学生时就反复训练过。2025年,我还通过了医院组织的培训考核,拿到了美国心脏协会颁发的基础生命支持提供者(BLS Provider)证书。
我应该是专业的,冷静的。
可当抢救对象是自己的爱人,当紧急情况发生在自己家里,没有团队、没有设备、没有药物,那种感觉和在医院完全不同。
在医院里,患者发生心跳骤停,即便有时间、人员、设备、药物的全力支撑,抢救成功率也不到50%,不留后遗症的概率则更低。
而此刻,这间卧室里,只有我。黄金4分钟,我必须抓住。
按照《中国心肺复苏指南》,多人施救时应每2分钟轮换一次,因为标准心肺复苏对体力消耗极大,2分钟已接近普通人的生理极限。但那时候我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累。30次按压加2次人工呼吸是一个小循环,我就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个动作。一下,又一下。我不敢停。
大约进行了7到8个循环之后,先生的眼睛缓慢睁开了。
我叫他,他有了轻微的反应。
我赶紧去摸他的颈动脉——搏动出现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急救人员到了。
看到他们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先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股劲,一下子全散了。后来看通话记录,从我开始按压到救护车到达,一共5分钟。
急救人员随即给先生做了心电图。结果显示ST段明显抬高,心率仅25次/分——这是典型的急性心肌梗死,心脏的某根血管突然完全堵塞,导致心脏骤停。
送到医院后,冠脉造影显示他的右冠状动脉几乎完全堵死。专家紧急植入支架,开通血管。
一场噩梦,到这里才算真正结束。
劫后余生
事情过去之后,我和先生经常复盘那个晚上。这也许是医务工作者的一种职业惯性——任何一次惊险的抢救,事后都要回头看看,到底哪些做对了,哪些只是运气。
先生后来回忆,发病那一刻,感觉像是有一块巨石持续压在胸口上,伴随着一种强烈的濒死感。“ 那种恐惧,终生难忘。 ”
他自己分析,诱因可能是当天做了跳绳运动,加上一段时间以来的过度劳累。而一直以来还不错的体检报告,也让人放松了警惕。
我也一直在想那声鼾。如果那天我不在家,如果在家的是一个不懂急救的人,如果我当时真的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
每一个“ 如果 ”想下去,都让人后怕。
3月14日那天在西安的会场上,我和先生一起走上台。他是获救者,我是施救者。主办方把这个奖颁给在院外实施高质量心肺复苏并成功挽救生命的个人。
坐在台下听别人的经历时,我忍不住想:其实哪有什么“ 拯救心脏之星 ”,不过是在最恐惧的时刻,恰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但如果这件事能让更多人重视急救,那它就值得被反复讲述。
通过这段经历, 我想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第一,学急救,真的有必要。心脏骤停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4分钟,远远短于任何一辆救护车的到场时间。第一目击者就是第一施救人,你会不会,很可能就决定了他能不能活。
第二,发现有人心脏骤停,不要等。按压就是救命。让旁边的人打120,你立刻开始按压。每一秒的犹豫都在让存活率下降。
第三,如果你或家人有过心绞痛、高血压等问题,别拖着,去做冠脉造影检查。那是诊断冠心病的金标准。很多人的血管问题,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爆发的。
第四,人到中年,事业要拼,家庭要扛,但请一定也好好爱护自己。
这也是我最想对先生说的话。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莉 莉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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