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坐在床沿,双手紧紧绞着那是大红色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哪怕心里早有预感,可当这句话真问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大壮,你老实跟我说,你今年到底多大?”
坐在小马扎上的男人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他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掌,脚上的黑皮鞋也是新的,还没踩出折痕。听见我的问话,他慢慢抬起头,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局促和不安。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两只粗糙的大手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两块干枯的老树皮。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俺……俺三十三,媒婆让瞒十岁,说是……说是说二十三好找媳妇。”
三十三。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闷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那年二十六,在农村算是大龄姑娘了,家里催得紧,这才答应了相亲。媒婆当初把这男人夸得天花乱坠,说他叫陈大壮,二十三岁,人老实肯干,家里虽然穷点,但没外债,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
见面的时候,我看他长得是有些着急,眼角有细纹,皮肤也黑,但媒婆在旁边打圆场,说那是庄稼汉子常年在地里干活晒的,显老,其实人年轻着呢。我那时也是鬼迷心窍,看着他那双憨厚躲闪的眼睛,觉得这人应该靠得住,也就没深究。
谁能想到,他这一瞒,就是整整十岁!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窜上心头,夹杂着被欺骗的屈辱和对未来的恐惧。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下头上的红花,狠狠摔在地上:“陈大壮,你这是骗婚!三十三岁你说你二十三,你还要不要脸?媒婆让你瞒你就瞒?她让你杀人你去不去?”
大壮被我吓得从马扎上弹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前乱摆,结结巴巴地解释:“秀……秀娥,你别生气,俺不是存心想骗你。俺……俺就是怕你看上不俺。俺娘死得早,爹瘫在床上八年,俺伺候走了爹,家里就剩个空壳子了。这岁数大了,媒婆都说俺这辈子得打光棍,俺……俺也是没办法啊。”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那个一米八几的汉子,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着肩膀,显得那么可怜又可笑。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没办法就能骗人吗?我王秀娥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凭什么要被你们这么糊弄?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天一早我就回娘家,这婚,必须离!”
听到“离婚”两个字,大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挽留,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屋里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红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的无奈和沧桑,竟然让我心头的怒火稍微顿了一下。
他默默地转身,走到那那个掉了漆的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摸索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红布包。他一层一层地揭开,动作慢得像是在剥离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