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六一年腊月,市面上多了一部新书。
外皮画着挺拔的松树和初升的太阳,书名用劲拔的碑体写就。
两名执笔者杨益言与罗广斌,足足熬了一百八十多天,把稿件翻来覆去打磨了五遍。
这巨著一铺开,足足加印到四百万本,堆在一起跟山一样高,打破了当年同类读物卖出的天花板。
各大学堂把它当成必修课本,车间工人们聚在一块儿热议。
大把大把翻开书页的人,瞅着里面的故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吧嗒。
它正是大名鼎鼎的《红岩》。
就在大伙儿捧着书看得最起劲的那会儿,偏偏有个家伙跑出来唱反调。
人家直摆手,声称这大作里头查问江姐的桥段,写得太假了。
放话的这位名唤沈醉。
回溯旧时光,他可是管辖国民党军统山城站点的头目,双手染遍无数人命的老牌情报贩子。
替国民党方面卖命的狠角色,吃饱了撑的跑来挑刺一本红色巨著?
说白了,正赶上当年提审江竹筠的那当口,他老兄就在旁边杵着。
老家伙觉得执笔者下笔太轻,没把那种惨烈劲儿给刻画透。
时钟倒回四八年仲夏,六月中旬的上午。
在万州地界的马路丫子上,才活了二十八个年头的江竹筠被便衣扑倒,转头就被扭送至山城行辕第二处。
坐镇公堂的那位,是挂着少将军衔的二处一把手徐远举。
这厮生着一副鹰钩鼻子鹞子眼,做事绝不留后路。
正巧前去碰头议事的沈醉,就搬个板凳坐旁边,把整场审问瞧了个底儿掉。
瞅着眼前的猎物,姓徐的头一个套路甩出来,老套得很:哄骗招安。
在这老贼的心里头,算盘打得噼啪响:区区一个黄毛丫头,能翻出多大浪花?
瞪瞪眼珠子吓唬两声,抛出交名册换活路的诱饵,这差事八成就能交差。
可对面女子的拆招却利落极了:死死咬住说自己就是在地方法院跑腿打杂的,其余破事一概不懂。
老徐一口气砸过去十几道考题,得到的反馈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清楚”哪怕是“没见过”。
折腾到最后,人家干脆把嘴一闭,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往外蹦。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直接上手段。
指令立马传下来:拿夹棍伺候十指。
锥心的剧痛让这姑娘生生疼晕过去三回。
冷水盆端过来“哗啦”一浇,人激灵灵醒转,嘴巴依旧像焊死了一样。
就在这时候,问话彻底卡了壳。
皮肉上的摧残眼看走到尽头,后手该出啥?
姓徐的脸都绿了,憋出一招损到姥姥家的狠棋。
只听他一声断喝,十来个打手呼啦啦涌上前,竟然想去扒光女子的衣裳。
这阵仗早就脱离了拳脚相加的范畴。
老传统里头的糟粕加上西洋特务的那套攻心术,全给揉捏到一起。
老徐图谋着借用剥皮抽筋般的羞耻心,把大闺女的心理堡垒轰成渣渣。
碰上寻常百姓,瞅见十来个莽汉这副虎狼模样,脑子估计当场就得宕机。
可偏偏江竹筠没给对方这个面子。
沉寂中她猛地张开嘴,劈头盖脸一顿怒斥,痛骂此举是在践踏全天下女同胞的尊严,其中自然也裹挟着在场恶徒们的亲娘与女眷。
就这一声断喝,把主审官藏在袖子里的绝杀招数,撕扯得连毛都不剩。
那会儿,全程干瞪眼的沈醉有些如坐针毡。
他压着嗓子凑过去支招,让老徐换个玩法。
这军统老鸟为啥要递梯子?
难不成是菩萨附体、突发善心了?
纯属扯淡。
打从跟着戴老板混饭吃起,用鞭子跟攻心计碾碎犯人骨头的那点勾当,这老江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盘算一下他当时的脑回路,大体上是这么琢磨的:既然扒衣裳这种恐吓没能把这女人的胆子吓破,反倒逼出人家一腔子正气,这就说明烂招彻底失灵。
要是继续死磕,徒留一帮汉子像小丑般瞎折腾,场面怕是要弄到收不了场。
于是乎,他才递出换频道的台阶。
听劝的老徐赶紧调整路数,换成削尖的竹木签子,冲着这大姐十个指甲盖底下的嫩肉,一根接一根死命往里攮。
血水滴滴答答淌得满地都是,这硬骨头愣是没吐露半个字。
紧接着她被扔进渣滓洞女监二区熬了三百多个日夜,拷打压根儿没断过档,关于自家队伍的底牌,对手连片指甲盖大小的线索都没捞着。
上面这出惨剧,正是日后老沈一直咬定“不够真”的症结所在。
等到五九年重获自由身,这老头面对外人来访时毫无遮掩,直言那本书顾及老百姓的心理承受力,笔法收敛太多了,把当年穿黄皮的那些恶魔施加的真真切切的狠毒,遮掩了大半。
没过多久,原作者俩老伙计上京城拜会这位经历者,耳朵里灌进这些血淋淋的内幕后,大腿都快拍肿了,直呼懊恼没把这般血腥写进字里行间。
直到大银幕上放映《烈火中永生》那阵,总算将那些没眼看的折磨画面给添补回来。
重新打量那间昏暗屋子里的对撞,说白了,不过是两拨人马拿着截然不同的算盘在扒拉珠子。
站长处长们,拨弄的是钞票权势、是胆战心惊,专挑凡夫俗子的软肋下手。
按他们那套理儿,活人无非就是皮囊加贪念。
只要鞭子抽得足够狠,只要面皮被扯得足够烂,铁打的汉子也得跪地求饶。
可在这个奇女子心里头,根本不走这条道。
老家远在蜀地自贡江家湾的穷苦农户,才长到八岁光景就撞上老天爷不下雨的灾年,满门老小几乎绝了粮。
全指望亲娘从牙缝里抠出点残渣,这才把她塞进山城的洋人私塾认了几个字。
数到第十九个年头,这闺女挺直腰板,成了一名红色战士。
底层最苦的黄连她尝过,掉脑袋的买卖她也早早交了底。
四八年正月里头,自家汉子彭咏梧在巫溪钻山沟时遭了冷枪,把命留在了那儿。
那会儿,她肚皮里爬出的男娃彭云,连路都还走不稳当。
真要计较个人得失,刚满二十好几的带娃寡妇,大可以窝在屋里哭天抢地,或者谋条出路保全自家性命。
可时间压根没给她抹眼泪的空隙。
这娘们儿抹干脸,二话不说捡起男人没干完的活,奔赴万州地界拉起游击队伍。
乃至镣铐加身之前,同僚卢光递过来一张纸条子,上书暗语示警说山城闹了瘟疫朋友染病。
这生死关头,她脑子里头一个跳出来的念头不是脚底抹油,而是立马奔去大佛寺小学,叫上同伴周毅撤退,连拉带拽把人送上了跑路的客船。
一个拿项上人头当球踢,男人没了都能嚼碎牙齿接着干革命的主儿,区区几根削尖的毛竹片子,哪能撬得开她的牙关?
直到今天,对立阵营的故纸堆里,还存着她当年的审问录,满篇翻下来,通通是干脆利落的“不清楚”。
四九年十一月中旬,大部队马上就要接管山城了。
歌乐山背后的行刑地,这姑娘吃下了一颗罪恶的枪子,生命定格在二十九个春秋冬夏。
行凶的喽啰们手脚直抖,生怕招来清算,趁黑摸出强酸倒下去,想毁尸灭迹。
皮肉筋骨确实是被腐蚀了个干净。
可对手做梦都想掏出来的川东游击队名录,哪怕等到他们土崩瓦解,连张碎纸片子都没瞧见。
光阴似箭,八零年那会儿,老沈头溜达去香江看望家里人。
有个黄毛丫头满眼不解地凑上前,打听当年干嘛下得去狠手,拿签子扎那位英雄的手指头。
这老头尴尬极了,赶忙替自家圆场:动手的是那个姓徐的,老头子我顶多算个看客。
这番话听着明摆着是在甩锅。
可他回过头去攥写回忆录时,却砸下一句掏心窝子的长叹:那女同志瞅着娇滴滴的,一身骨架子却比精铁还要刚硬。
此番感悟从一个双手沾血的老特工嘴里蹦出来,简直比泰山还沉。
这恰恰点中了旧政权完蛋前病入膏肓的死穴:那帮草包迷信只要把人的躯体敲碎、把脸皮撕烂,就能在战场上翻盘,就能把老百姓追寻真理的步子给捆死。
可这套混账推论,一头撞上信仰铸就的铜墙铁壁,当场就碎成了一地渣滓。
那个老特工抖出来的旧事,等于是往岁月长河里砸了一块血淋淋却又铁骨铮铮的石板。
它在敲打后人的脑壳,那份宁死不屈绝非文人墨客凭空捏造的幻影,而是在暗无天日的刑房中,顶着夹棍、尖刺外加丧心病狂的羞辱,拿命死磕出来的。
这般硬核的身板,当年那帮乌合之众拿锤子都砸不烂。
遇上这种队伍,他们要是不彻底凉透,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