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那边的居酒屋老板最近老蹲门口数人。以前晚上七点就坐满，现在十点还空着三张桌子。他说不是没人来，是原来常来的那些公司课长、部长，突然不来了。问为啥，就笑一下，说“上面让少跑动”。我问咋个少法，他说现在去趟苏州工厂，得提前五天填表，还要附上行程里每顿饭跟谁吃、聊啥——连点杯啤酒都要写清用途。
村田那个事，朋友圈传疯了。但真正让人心慌的不是新闻本身，而是事后日本领馆发的那条通报，通篇没提“安保升级”，只说“深表遗憾”。第二天静安外办就悄悄改了签证材料清单，加了一栏“反恐背景关联说明”。我朋友小林在陆家嘴做财务，她老公上个月被公司召回东京培训三个月，结果机票一买完，HR立马发来邮件，说“外派补贴暂停发放，等新政策细则”。她翻遍邮件，没找到细则在哪。
蓝皮书的事，我是刷外教课群看到的。有个日本老师把新旧两版截图发出来，删掉的那句“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被标了红。底下有人问：“删了有啥用？”老师回：“以后JETRO批项目，第一眼看这个。”他没多说，但群里沉默了十分钟。后来我查了下，金桥那边真有家做汽车传感器的小厂，本来谈好四月签合同，现在对方要求先把三年内所有原材料采购地全列清楚，还必须承诺“不从中国A级供应商采购”。厂长跟我说，他们90%的芯片都在浦东保税区贴片，A级供应商就是他们自己仓库。
古北的樱之屋开了十年。老板娘不会中文，但记得每个老顾客孩子生日。上个月她把门口价目表撕了，换上手写纸，清酒从68涨到88，可她连涨的理由都没写。我问她是不是房租涨了，她摇头，指着后厨桌上一张纸——是日本老家寄来的信，说今年起，海外汇款要交“跨境文化协调附加税”。我没听过这税，她也不知道怎么算，只知道上个月给女儿打的生活费，到账少了三千块。
国际学校那边更安静。德威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少了，但不是退学，是很多人早上六点就开车去机场，送孩子飞东京考插班试。老师群里传了个表格，列了23个家庭的咨询记录：问转学流程的23个，真办完手续的只有1个。剩下那些人，白天还在虹口开例会，晚上回家却开始翻日本小学课本，一页页拍下来发给国内亲戚。
松下金桥工厂裁员没上新闻，但厂里人说，新来的主管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看国产零件替代进度表。他们产的电机控制器，原来全是上海研发、昆山组装、返销日本，现在要拆成三段：设计挪回大阪，组装分到越南，测试放在曼谷。可问题来了——昆山那批老师傅，干了二十年，图纸都刻在脑子里，新来的越南工程师看不懂中文注释，光靠翻译软件，调一次参数要三小时。
北海道的牛奶卖不动了。我刷到个视频，是个挤奶工直播，说牧场门口停着二十辆空冷藏车，订单全取消。他举着手机拍仓库里堆成山的奶粉罐，罐子上印着中文“限定款樱花味”，但没人要了。评论区里不少中国人说“支持国货”，可底下也有日本网友留言：“我们失业了，你们买不到货，谁赢了？”
汇率这几天又跳。日元兑人民币跌到19.2，我妈看我换钱，随口说：“去年这时候，你舅舅在上海买学区房，贷款一百万，现在光利息就多还了八万。”我没接话。她不知道，我舅那套房的物业费，去年开始必须用日元缴，不然手续费翻倍。
古北街角那家樱之屋，今晚我进去点了杯清酒。老板娘倒酒的手有点抖，酒洒了一点在吧台上。她没擦，就盯着那摊水渍看。我也没动，就看着它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一圈淡得快看不见的印子。
清酒喝完，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