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9月18日,南昌。雨刚停,七十二岁的丁盛走在去医院的路上,突然心口发紧,一个踉跄,重重摔倒。路人的惊呼与急救车的鸣笛交织,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第一次被病痛夺走了镇定。那次抢救,他没掉过一滴泪,却在病房里低声呐喊:“怎么就熬到这种日子?”医生听懂了,却不好接话,毕竟眼前的老人,曾是54军首任军长、两度大军区司令员。
医院出院单上写着“建议转地休养”。组织很快决定:南昌干休所,团级。每月生活费150元,不得携子女。决定一公布,熟悉丁盛脾气的人都在担心:这位“火将军”真能安静坐得住?果然,刚到干休所,丁盛就闷闷不乐。朋友来访,他只扔下一句:“枪林弹雨里都没服过输,可现在动不了一点儿情理。”
焦躁与病痛同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往事、广州军区的荣光、南京城头的检阅画面,交替掠过。他最放不下的仍是广州——那段最能调动血脉的岁月。1971年8月,毛主席在广州接见他时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丁盛记到今天:“你和黄永胜关系那么好,他要是倒了,你怎么办?”那时他没听懂,后来听懂了,却回不到从前。
1989年冬,丁盛到深圳陪女儿。珠江口的海风让他精神好了些,老战友杨梅生的遗孀刘坚得知消息,立刻请他到广州小住。越过罗湖桥时,丁盛一句玩笑:“还是这片天顺眼。”可落脚没两天,他又惦记起自己的“关系”:人在南昌,心在广州,医疗、照顾、生活圈子,全卡在地域限制里。刘坚劝他:“要不再去北京走一趟?”丁盛沉默片刻,点头:“再试一次。”
1990年5月,京城春深。丁盛住在复兴路旁一间老干部招待所,墙壁斑驳,楼道里挂着“安静休养”四个大字。跑了几个部门,答复要么“再研究”,要么“耐心等待”。三个月过去,毫无着落,他不想再耗,却又不甘心。就在此时,老秘书陈宏康帮他联系到聂荣臻办公室的周均伦。周主任见他步履蹒跚,先行一步到楼下搀扶,“老首长知道您来了,让我请您写个报告。”
丁盛回到房间,摊开信纸,写下七行。字迹不再锋利,却句句直白:一、申请将组织关系转回广州;二、请求批准随迁家属;三、如身体允许,愿继续为部队青年授课。末尾署名“丁盛,原南京军区司令员”。信送到西山后,聂帅很快批示:“老同志有困难,应妥善解决。”批条递回,丁盛心中一热,“总算有人听见了。”
然而,批示在多个部门间辗转,杳无后文。北京入秋,夜里气温骤降,他的旧伤开始作痛。一次会面中,他苦笑着对战友李维英说:“批条有了,可回广州的车票还得自己找。”李维英拍拍他的肩,“别灰心,咱们再想办法。”带着这一丝鼓励,丁盛挪到天津,借住萧思明家。老战友把自己的车送去接他,还塞给他一沓零钱:“天冷,多买件棉衣。”丁盛推辞不掉,只低声道:“记账,回头还你。”萧思明大笑:“打了一辈子仗,别跟兄弟算钱。”
天津的秋风把人吹得清醒。丁盛回望金汤桥,想起抗战年月夜袭敌据点的喧嚣;站在民权门,又忆起解放天津的炮火。战友们用凑来的几十块钱为他饯行,他终究拗不过,收下,眼圈微红。火车南下时,他握着车窗扶手,自言自语:“得赶在今年冬天前回到南方,否则这身骨头扛不住。”
广州还是来了消息。1993年春,总政治部复函:同意丁盛移归广州军区第二干休所,待遇副师,月供给550元,家属可随迁。批件送到南京的小巷子时,屋里灯泡昏黄,丁盛正在桌前择菜,听完后放下刀,两秒沉默,只说一句:“算是尘埃落定。”随后,他独自到院子里站了许久,没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搬到珠江岸边的新干休所后,生活条件改善不少。有人提醒:“老首长,楼层高,您就不用每天爬楼梯买菜了。”他摆摆手:“动一动,不至于废。”遇到年轻军官来请教,他仍习惯掏出作战笔记,讲得投入,“山地穿插要像钉子,一旦进去,就要死死咬住。”听众敬佩,却也看得出,这位昔日“丁大胆”,体力已大不如前。
1998年,老检察长黄火青两次进京奔波,试图为丁盛彻底澄清历史遗留问题,都无果而返,还写信赔罪:“愧对故人。”信纸折痕清晰,丁盛反复抚摸,喃喃道:“不是你的错。”夏末酷热,他频繁低烧,自己也明白大限将近。一次发烧到四十度,他对女儿说:“你妈能照顾我,我已是三靠俱全。”女儿问“哪三靠?”他挥挥手,“妻儿、组织、战友。”说完安稳睡去。
1999年9月25日凌晨,广州细雨。守夜护士发现心电图骤然拉平,急救未能成功。丁盛走得安静,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走完最后一程,他再没等到那张彻底“洗白”的结论,却终于安睡在最惦念的南方。告别仪式上,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兵哽咽:“丁军长,您的关系,早在我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