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社区超市买牛奶，排我前面结账的是楼下邻居，一个姓林的阿姨，她正跟收银员抱怨说今年总算能过个清净年了，不用伺候那一大家子，收银员笑着问哪一大家子呀，林阿姨把东西装进布袋说，我老公他妹，我小姑子呗，往年一到过年就跟迁徙似的，拖家带口，连她婆家那边的人都一起带来，美其名曰一起热闹，去年足足来了十三口。
我当时正刷手机，听见十三口，手指停了一下，林阿姨推着购物车往外走，我跟她前后脚出了门，外面风大，她裹了裹围巾看我一眼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叹了口气说你是不知道那场面，我们家就一百三十平一下子涌进来那么多人，地上睡的都是，转个身都碰着人，拖鞋根本不够，好几个打赤脚，我小姑子倒是不见外，一来就拉开冰箱说嫂子，晚上多做几个硬菜，我婆婆爱吃辣的。
那几天林阿姨说，她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早上五点就得起，熬粥蒸包子，一堆人等着吃，等着用厕所，水池里的碗盘堆成山，洗洁精消耗得飞快，小孩在沙发上蹦，吃得到处是饼干屑，她小姑子翘着腿看电视，瓜子壳随口吐在地上，还指挥她儿子，去，问问舅妈还有没有可乐，林阿姨说自己累得晚上躺下，耳朵里还是嗡嗡的，是那种人群持续喧哗后的幻听，她老公呢就只会说，忍忍就几天，那是我亲妹妹。
我说那今年怎么清净了，林阿姨脸上露出一点像是自得又像是无奈的笑，她说去年过完年，我就跟我老公摊牌了，再来这么一回这年就别过了，要么他们来，我走，我老公也知道我快到极限了，可道理跟小姑子讲不通，她觉得哥哥家就是自己家，回来是天经地义。
今年十月份林阿姨想了个法子，她有个表姐是做房产中介的，给她出了个主意，她回家就跟老公说，爸妈（指她自己父母）年纪大了，老房子没电梯，上下楼不方便，我们这房子当初两家凑钱买的，现在市值也涨了，我想了个办法，把房子暂时过户到我妈名下，然后用这个做抵押，贷笔款子在她们小区给她们换个小电梯房，名义上这算我们尽孝心，实际操作上贷款我们还，房子也还是我们住，就是走个手续，她老公琢磨了半天觉得在理，也能解决岳父母的实际困难就同意了。
手续办得挺快，林阿姨说，她没声张，连自己爸妈都没说太细，只说是为了办事方便，房产证上名字一换，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好像松了一点，果然进了腊月小姑子电话又来了，嗓音洪亮，说今年票不好买，估计还是得开车回来，嫂子你提前把客房被子晒晒啊，林阿姨这回没犹豫，语气平常地说，哦，有件事忘了跟你说，这房子前段时间过户给我妈了，现在房本不是我们的了，我们也就是借住，具体过年怎么安排，能不能接待人，我得问问我妈的意思。
电话那头小姑子愣了，声音都变了调，过户了？给我舅妈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我哥说？林阿姨说，就上个月，一点小事就没特意通知，你也知道老人年纪大了，有些手续办起来麻烦，小姑子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最后说，那，那我再跟妈（指她们自己的妈妈）商量商量吧。
电话挂了再没打来，林阿姨舒了口气，知道这事成了，婆婆后来倒是打电话问儿子，儿子照实说了，是为了给岳父母换房，婆婆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哦，那是正事，便没再多问，小姑子一家据说今年在婆家那边过的年。
风刮得人脸疼，林阿姨拎着袋子准备进楼栋，她最后说有时候吧实话伤人，道理又讲不通，你得有个由头，一个谁也挑不出错的硬邦邦的理由，房子写过户给谁就是个特别好的由头，它不吵不闹就摆在那里，告诉所有人这个家的主人暂时换啦，新主人有新主人的规矩，至于这规矩是什么，解释权在我这儿，这招有点麻烦但挺管用，至少这个年，我家的地板终于只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脚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