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刺进郑梦琪眼里。
那张照片像一把钝刀,缓慢地锯开她的视线。
机场明亮的落地窗前,郭俊悟搂着一个长发女人,他们在接吻。
他闭着眼,手轻轻托着她的后颈——那是郑梦琪熟悉的、他动情时的习惯动作。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以后再也没人烦扰我们俩了。”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撞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半个月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公司同事说他请假一周去向不明。所有共同朋友都含糊其辞:“俊悟可能想静静。”
她以为这次和以前一样。
哄一哄,撒个娇,或者再等几天,他就会像从前那样回来。
直到这张照片。
郑梦琪蹲下去捡手机,膝盖发软,整个人跌坐在地。她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放大,再放大——郭俊悟的侧脸平静而专注,像投入一场久别重逢。
拥吻的姿势亲密得没有缝隙。
背景是国际出发的指示牌。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周五傍晚。
刘嘉懿在电话里哭,说甲方毁约,三年心血白费,他站在天台边缘。
她关机,打车冲过去,在海边陪他到凌晨三点。
那天,是郭俊悟公司家庭日。
她答应了一定会去。
客厅的灯没开,窗外夜色沉沉。郑梦琪坐在地板上,手指颤抖着划过屏幕。她想把那行字再看清楚些,眼前却一片模糊。
谁和谁?
我们俩。
01
第三次关机,是在他们结婚纪念日当晚。
郭俊悟预订了那家很难订的江景餐厅,提前一周就告诉她:“这次别放我鸽子。”郑梦琪笑着捶他:“小气鬼,不就前两次嘛。”
前两次。第一次是她生日当晚,刘嘉懿失恋,喝得胃出血。第二次是郭俊悟升职庆祝宴,刘嘉懿父亲查出晚期,她在医院守到天亮。
这是第三次。
晚上七点,郑梦琪正在换裙子,手机震了。刘嘉懿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她犹豫两秒,接起来。
“琪琪……”那头的声音哑得厉害,背景是呼啸的风声。
“你又喝酒了?”
“我在桥上。”刘嘉懿吸了吸鼻子,“今天是我妈忌日。十年了,琪琪,十年了没人记得。”
郑梦琪握着手机,看向衣柜镜子里已经化好妆的自己。郭俊悟半小时前发消息说已经到餐厅了,还拍了一张窗外的江景:“位置很好,等你。”
“嘉懿,你先下来,桥上风大——”
“我爸今天再婚了。”刘嘉懿打断她,声音很轻,“没告诉我。我是看朋友圈才知道的。”
电话里传来汽车尖锐的鸣笛声。
郑梦琪手指收紧:“你在哪座桥?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她给郭俊悟发微信:“嘉懿情绪不对,我怕他出事,得过去一趟。对不起,你先吃,我尽快赶过去。”没等回复,她直接关了机。
她知道郭俊悟会打电话来。
她不想在电话里解释。
出租车往江边大桥开,郑梦琪盯着窗外流逝的灯光。
她和刘嘉懿认识十年了,大学同班,一起挤过早高峰的地铁,一起在路边摊喝醉过。
刘嘉懿陪她度过父亲去世后最难的那段日子,在她和郭俊悟吵架时永远站在她这边。
是亲情。
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赶到桥上时,刘嘉懿果然坐在栏杆外侧的水泥台上,腿悬空晃着。郑梦琪跑过去拽他:“你疯了!下来!”
刘嘉懿回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他没挣扎,任由她把自己拉下来,然后抱住她,头埋在她肩上发抖。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声音闷闷的。
郑梦琪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孩子。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了。
陪刘嘉懿在江边坐到十一点,听他反复说童年、说母亲、说被遗忘的痛苦。
郑梦琪的手机一直关着,她不敢开。
她知道会有未接来电,有微信消息,有郭俊悟沉默的失望。
凌晨回到家,客厅灯亮着。
郭俊悟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个打包盒。菜已经冷了,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他抬头看她,眼神平静。
“吃了么?”
郑梦琪摇头,放下包:“嘉懿他……”
“不用解释。”郭俊悟站起来,把打包盒盖上,“菜我热过了,你不吃就放冰箱。”
他声音很平,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情绪。
郑梦琪心里那点愧疚忽然变成了恼火:“郭俊悟,你能不能别这样?嘉懿今天真的很危险,他妈妈忌日,他爸再婚都不告诉他,他差点就跳下去了!”
“所以呢?”郭俊悟转过身,“所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活该被牺牲?”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她,第一次把话说得很直,“郑梦琪,我是你丈夫。我们约好七点半吃饭,你七点二十接到电话,关机,消失五个小时。如果今天跳下去的是我,你也会这样赶过来吗?”
郑梦琪张了张嘴。
郭俊悟没等她回答,拿起外套往门口走:“我睡书房。”
关门声很轻。
郑梦琪站在客厅里,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开机。
震动持续了一分钟——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郭俊悟的。
微信消息停留在晚上八点四十分:“菜凉了,我打包了。”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
她往下翻,刘嘉懿的消息跳出来:“琪琪,谢谢你今天来。这辈子有你这样的朋友,值了。”
后面跟着一个转账:520元。
备注:纪念日快乐,替我向俊悟道歉。
郑梦琪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客厅的钟指向凌晨一点,书房的门缝下没有光。
她忽然想起去年今天,郭俊悟在同样的餐厅,悄悄把戒指藏在蛋糕里,红着脸说:“三周年快乐,郑老师。”
那时她笑得直不起腰。
说哪有把戒指藏奶油里的,多俗。
现在她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条转账消息,第一次觉得那行字刺眼。
02
第二天早上,郭俊悟起得很早。
郑梦琪听见厨房有动静,穿着睡衣出去。郭俊悟在煎蛋,咖啡机嗡嗡响着。他穿着她去年送的那件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清晰的线条。
“昨晚……”郑梦琪开口。
“吃了早饭再说。”郭俊悟把煎蛋铲进盘子,推到她面前,“你爱吃的溏心。”
两人沉默地吃饭。
阳光从阳台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这是他们贷款买的房子,三年前交房时,郭俊悟抱着她从客厅跑到卧室,说终于有家了。
“俊悟。”郑梦琪放下筷子,“我们谈谈。”
郭俊悟端起咖啡杯,看着她。
“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对。”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但嘉懿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妈妈去世早,他爸一直不管他。昨天那种情况,如果我不去,他真的可能做傻事。”
“所以呢?”郭俊悟问,语气和昨晚一样平,“每次都是这个理由,郑梦琪。失恋、工作不顺、家庭矛盾——刘嘉懿的人生里好像永远有紧急情况,而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关机,然后去救他。”
“他只有我一个朋友!”
“所以我就活该永远排第二?”郭俊悟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结婚三年,我们第一次旅行,他在出发前一晚割腕。我三十岁生日,你陪他在医院挂水。现在连结婚纪念日——”
“那不一样!”郑梦琪站起来,“生日每年都有,旅行可以改期,但人命关天的事能等吗?俊悟,嘉懿对我来说就像亲哥哥,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郭俊悟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来,把盘子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瓷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郑梦琪。”他背对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刘嘉懿需要的不是你这个‘亲妹妹’,而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人,每个月都有情绪崩溃的‘紧急情况’,每次都需要已婚女性朋友抛下一切去安抚——这正常吗?”
郑梦琪脸色变了:“你怀疑嘉懿是装的?”
“我不怀疑他的痛苦。”郭俊悟关掉水,转过身,“我怀疑的是,他为什么只向你展示这种痛苦?为什么永远在最不合适的时间需要你?而我们之间,永远要为他的‘紧急情况’让路?”
“因为他信任我!”
“那我呢?”郭俊悟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很轻,但郑梦琪听出来了,“你信任过我吗?在你一次次关机消失的时候,在你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难过?”
郑梦琪愣住了。
郭俊悟走过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穿外套的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但郑梦琪说不出话,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刘嘉懿哭红的眼睛和那句“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今天加班。”郭俊悟走到门口,换鞋,“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俊悟——”
门关上了。
郑梦琪站在原地,直到手机响起。是她母亲叶秀艳。
“妈?”
“琪琪啊,昨天是你们三周年吧?”叶秀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跟俊悟好好庆祝了没?”
郑梦琪鼻子一酸:“嗯。”
“怎么了?声音不对。”叶秀艳敏锐地问,“吵架了?是不是又因为刘嘉懿?”
“妈……”
“我说过多少次了,琪琪。”叶秀艳叹气,“你现在是结了婚的人,做事要有分寸。刘嘉懿那孩子是可怜,但你也不能总为了他冷落俊悟。人家俊悟脾气好,但再好的人也有受不了的一天。”
“嘉懿就像我哥一样。”
“亲哥也不会这样!”叶秀艳声音严肃起来,“你爸走得早,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做人要懂得边界。刘嘉懿三十岁了,有手有脚,有事该找警察找警察,该找医生找医生,不能总依赖你。你再这样下去,俊悟心寒了,有你哭的时候。”
“俊悟不会的。”郑梦琪下意识反驳,“他理解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但愿吧。”叶秀艳说,“对了,你程阿姨昨天给我打电话,旁敲侧击问你们感情怎么样。俊悟他妈是个明白人,但再明白也护着自己儿子。你注意点。”
挂了电话,郑梦琪走进卧室。
床上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她坐在床边,拿起郭俊悟的枕头——上面有他惯用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淡的薄荷香。
手机又震了。
刘嘉懿发来消息:“琪琪,昨晚谢谢你。俊悟……没生气吧?如果需要,我可以跟他解释。”
郑梦琪盯着那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她回:“没事,你好好休息。”
没提郭俊悟生气了。
也没提他们吵了架。
她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结婚照上。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笑得很傻,郭俊悟侧头看她,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那是三年前。
那时刘嘉懿也来了婚礼,喝醉了抱着她哭,说“我最好的朋友嫁人了”。郭俊悟过来拍拍刘嘉懿的肩,说“以后也是朋友”,然后扶他去休息室。
现在想来,郭俊悟的包容从一开始就在。
只是她习惯了。
03
冷战持续了三天。
郭俊悟早出晚归,睡书房。
两人在家碰面时,他依然会问她吃饭没,天冷了加衣服,语气温和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但郑梦琪能感觉到,那种温和里带着距离。
周四晚上,郭俊悟难得回来早。
郑梦琪正在厨房煮面,听见开门声,探出头:“吃了么?我煮了番茄鸡蛋面。”
郭俊悟站在玄关换鞋,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郑梦琪没看懂。
“吃了。”他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再吃点也行。”
两人坐在餐桌两头,安静地吃面。热气氤氲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表情。郑梦琪偷偷看郭俊悟,他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项目很忙?”她问。
“嗯,竞标关键期。”郭俊悟夹起一筷子面,“下周五晚上,公司办家庭日,可以带家属。”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能来吗?”
郑梦琪心里一松——他主动提了,这是和解的信号。
“当然能。”她立刻说,“几点?在哪儿?我要穿正式点吗?”
郭俊悟嘴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不用太正式,就是吃吃饭,见见同事。六点半开始,在君悦酒店。”
“好,我记下了。”郑梦琪掏出手机,真的在备忘录里记下,“这次绝对不会忘。”
郭俊悟看着她认真打字的样子,眼神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刘嘉懿最近……还好吧?”他问,语气很随意。
“还行,接了个新项目,忙起来了。”郑梦琪说,“我跟他聊过了,以后他再有情绪问题,我尽量白天去,不影响我们晚上。”
“尽量?”
“俊悟。”郑梦琪放下筷子,“我知道你介意,但我和嘉懿认识十年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像家人一样。你要我完全不管他,我做不到。”
郭俊悟没说话。
他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郑梦琪等着他开口,等来的却是碗筷碰撞的轻响。
“我明白了。”他说。
这句“明白了”让郑梦琪莫名不安。她还想说什么,郭俊悟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她说。
“不用,你休息。”郭俊悟端着碗走进厨房,“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水声响起。
郑梦琪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她想,也许该主动一点。于是起身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郭俊悟的腰。
“俊悟,别生气了。”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我以后会注意分寸的。”
郭俊悟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推开她,只是继续洗碗。水流冲过他的手指,泡沫一点点消失。
“我没生气。”他说,声音隔着胸腔传来,有点闷,“只是累了。”
郑梦琪抱紧他:“那周五我一定去,给你长脸。”
郭俊悟关掉水龙头。
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转声。他擦干手,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郑梦琪。”他叫她的全名,很少这样叫,“如果周五晚上,刘嘉懿又打电话给你,说他有紧急情况,要自杀,要跳楼——你会怎么选?”
问题太直接,郑梦琪愣住了。
“我……我会先安抚他,然后尽快赶过去找你。”她斟酌着词句,“或者我先去你那边露个脸,然后再——”
“不用说了。”郭俊悟打断她。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很细微的变化,但郑梦琪捕捉到了。那是失望,很深很深的失望,沉在眼底,连光都照不进去。
“睡吧。”他推开她的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那天夜里,郑梦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想起郭俊悟问那个问题的眼神,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半夜两点,她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口。
门缝下没有光。
她轻轻拧开门把——书房空着,郭俊悟不在。
阳台上有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郑梦琪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
郭俊悟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度烦躁的时候。
她记得上次他抽烟,是他父亲心梗住院,他在医院楼梯间抽了一整包。
现在是第二次。
她没走过去。
悄悄退回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给刘嘉懿发消息:“嘉懿,你这周五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刘嘉懿很快回复:“有啊,怎么了?跟俊悟和好了?”
“嗯,但周五晚上他有公司活动,我一个人无聊。”
“行,我陪你。想吃啥?”
“到时候再说吧。”郑梦琪打完这行字,又删掉,换成:“算了,我可能还是得去俊悟那边。下次再约。”
“好,随时找我。”
郑梦琪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她想,这次一定要去。
一定要。
04
周五早上,郭俊悟出门前,特意走到卧室门口。
郑梦琪还在化妆,从镜子里看他:“怎么了?”
“晚上六点半,君悦酒店三楼宴会厅。”郭俊悟说,“我们部门今年业绩好,老板很重视这次家庭日。我……我希望你能来。”
他说“希望”,而不是“要求”。
郑梦琪心里一软,转身抱住他:“放心,我五点就出发,绝不迟到。”
郭俊悟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他没说“我相信你”,只是嗯了一声。
一整天,郑梦琪工作都有些心不在焉。下午三点,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提前走。同事笑她:“这么积极,去约会啊?”
“老公公司活动。”郑梦琪笑着答,心情莫名轻松。
四点半,她已经换好衣服,化了精致的妆。站在全身镜前转了一圈,浅蓝色的连衣裙,郭俊悟说她穿蓝色好看。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郑梦琪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心脏猛地一沉。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直到铃声快结束,才接起来。
“琪琪……”刘嘉懿的声音在抖,背景音很嘈杂。
“没有。”刘嘉懿吸了吸鼻子,“我在公司。甲方……甲方把项目给了别人。我做了三个月的方案,他们今天告诉我,内定了。”
郑梦琪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四十。
“嘉懿,你先别急,这种事常有——”
“常有?”刘嘉懿突然提高声音,“我三个月没接别的活,就等这一个项目!房租下个月到期,我卡里只剩两千块钱。琪琪,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刘嘉懿的声音低下去,“你忙你的吧。我就是……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话让郑梦琪更难受。
“你等我,我马上过来。”
“真的不用。”刘嘉懿苦笑,“你去了俊悟会不高兴的。上次纪念日的事……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俊悟今晚有活动,我本来要去的。”郑梦琪语速很快,“但你这情况……嘉懿,你在公司别动,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
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裙子合身,一切都准备好了。她想起郭俊悟早上那个眼神,想起他说“我希望你能来”。
手机又震了,是刘嘉懿发来的定位。
后面跟着一句:“如果你实在来不了,也没关系。我一个人静静就好。”
郑梦琪盯着那句话,手指收紧。
她打开和郭俊悟的聊天窗口,打字:“俊悟,嘉懿工作出了点问题,情绪很糟,我得过去看看。我尽快赶过去,可能晚点到。”
发送。
然后,她做了那个熟悉的动作——长按电源键,关机。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倒映在屏幕上的脸,妆容完美,表情却是茫然的。
赶到刘嘉懿公司时,他果然坐在楼梯间。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他抬头看她,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你还是来了。”他说。
郑梦琪在他身边坐下:“具体什么情况?”
刘嘉懿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甲方如何出尔反尔,竞争对手如何使绊子,他如何走投无路。
郑梦琪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却在想:现在几点了?
俊悟开始了吗?
五点半。
六点。
六点半。
手机在包里,关着机。她想象郭俊悟站在宴会厅门口等她的样子,想象他一次次看手机的样子,想象他对同事解释“我太太可能堵车了”的样子。
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琪琪,我是不是很没用?”刘嘉懿突然问。
“别这么说。”郑梦琪机械地回答,“你这么有才华,会有机会的。”
“才华?”刘嘉懿笑了一声,很苦,“才华不能当饭吃。三十岁了,一事无成,连个像样的项目都拿不到。我爸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
“嘉懿!”
“你知道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吗?”刘嘉懿转过头,看着她,“他说,你妈要是知道你活成这样,得再气死一次。”
郑梦琪呼吸一滞。
刘嘉懿的母亲是抑郁症自杀的,在他十六岁那年。这是他的死穴,从不轻易提起。
“嘉懿,我们去走走。”郑梦琪站起来,“别在这儿待着了,闷。”
两人打车去了海边。
深秋的海风很冷,郑梦琪穿着单薄的裙子,冻得发抖。刘嘉懿脱了外套给她,她没接:“你穿着吧,我不冷。”
其实是冷的。
但她不想欠更多。
他们在海边坐到凌晨。
刘嘉懿说了很多话,从童年说到现在,从母亲说到父亲,说到自己如何一次次搞砸人生。
郑梦琪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走神。
她想起去年的家庭日,郭俊悟牵着她的手,跟每个同事介绍“这是我太太”。
有个女同事半开玩笑说“俊悟藏得真深,太太这么漂亮”,郭俊悟笑得眼睛弯弯。
那时她多骄傲啊。
现在呢?
凌晨一点,刘嘉懿情绪终于稳定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好点了?”
“嗯。”刘嘉懿看着她,眼神很软,“琪琪,谢谢你。每次都是你救我。”
郑梦琪没说话。
打车回去的路上,刘嘉懿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郑梦琪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摩挲。
她想开机。
又不敢。
到家时已经快两点了。
郑梦琪轻手轻脚开门,以为会看到黑暗的客厅。但灯亮着——郭俊悟坐在沙发上,穿着白天那身西装,连领带都没解。
他面前放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很小,是短期出差用的那种。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
郑梦琪第一次在郭俊悟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彻底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都不会起涟漪。
“俊悟,我……”郑梦琪开口,声音干涩。
“不用解释。”郭俊悟站起来,拉过行李箱的拉杆,“我负责的项目下周进场,驻地离市区远,来回不方便。我去那边住半个月。”
他的语气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半个月?”郑梦琪愣住,“你怎么没跟我说?”
“现在说了。”郭俊悟拉起箱子,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他走到玄关,换鞋,动作有条不紊。
“俊悟,你生气了是不是?”郑梦琪追过去,“我今天真的没办法,嘉懿他——”
“我知道。”郭俊悟打断她,拉开门,“他有紧急情况,情绪崩溃,需要你。我都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冷白的光照在他脸上。郑梦琪忽然发现,郭俊悟眼角的细纹好像深了些,是这半个月长的吗?
“这半个月,你别联系我。”他说,声音很轻,“我需要静一静。”
“再见。”
郑梦琪站在玄关,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听着行李箱轮子远去的声音。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切。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
包里,手机还是关着的。
05
冷战正式开始。
头三天,郑梦琪没太当回事。她想,郭俊悟就是生气了,像以前一样,气消了就好了。她给他发微信道歉,语气撒娇,说下次绝不会这样。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五个,她有点恼火,发消息:“郭俊悟,你接电话行不行?我们好好谈谈。”
这次回了,就一个字:“忙。”
郑梦琪盯着那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摔了手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凭什么?
她只是去帮朋友,他又不是不知道刘嘉懿的情况,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晚上刘嘉懿约她吃饭,她去了,一坐下就开始抱怨。
“我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郑梦琪戳着盘子里的牛排,“我都道歉了,还要我怎么样?嘉懿,你说,我那天要是不去,你真出事了怎么办?”
刘嘉懿给她倒了杯水:“怪我,都是我不好。”
“没怪你。”郑梦琪叹气,“我就是觉得……俊悟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挺理解我的啊。”
“可能……他也累了吧。”刘嘉懿小声说。
郑梦琪抬头看他:“你也这么觉得?”
“琪琪,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刘嘉懿斟酌着词句,“咱们这关系,在别人看来是有点……太近了。俊悟能忍三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话让郑梦琪愣住。
“什么叫太近了?”她放下叉子,“我们是纯友谊,你是我哥,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刘嘉懿赶紧说,“我就是觉得,你可能得多考虑俊悟的感受。毕竟……你们才是夫妻。”
郑梦琪不说话了。
她想起郭俊悟问她的话:“如果周五晚上,刘嘉懿又打电话给你,说他有紧急情况,要自杀,要跳楼——你会怎么选?”
她当时没给出让他满意的答案。
现在想来,可能永远也给不出。
吃完饭,刘嘉懿送她回家。
到楼下时,他忽然说:“琪琪,要不咱们出去散散心?就周末,去附近古镇住一晚。你也放松放松,别老想着俊悟的事。”
郑梦琪第一反应是答应。
她需要透口气。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郭俊悟说“这半个月,你别联系我”。虽然他没说“你也不要跟刘嘉懿出去”,但……
“算了。”她说,“我这段时间还是在家吧。万一俊悟回来呢。”
刘嘉懿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笑起来:“也好。那你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回到家,空荡荡的。
郑梦琪打开电视,让声音填满房间。
她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朋友圈。
刷到郭俊悟同事发的照片——是家庭日那天的,大家举杯欢笑,照片一角,郭俊悟一个人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
照片配文:“俊悟等太太等到最后,可惜没来。”
郑梦琪心脏一抽。
她点开那张照片放大。
郭俊悟穿着她给他挑的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疲惫。
他确实在等,等到所有人都入场了,还一个人在门口等。
她关掉朋友圈,给郭俊悟发消息:“我看到照片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回。
她继续发:“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保证以后一定注意。”
“俊悟,你别不理我。”
“我知道错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绿色的气泡占满屏幕。对面始终是沉默的灰色。
郑梦琪第一次感到恐慌。
以前郭俊悟也会生气,但不会这样彻底地切断联系。
他会冷着脸,但还会回家,还会睡在她身边。
半个月,不联系,像要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一样。
她打给郭俊悟的母亲程莲。
“程阿姨,是我,梦琪。”
“琪琪啊。”程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淡,“有事吗?”
“我想问问,俊悟最近跟您联系了吗?他去项目驻地了,我有点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联系了。”程莲说,“昨天还给我打电话呢。”
“他……还好吗?”
“好。”程莲顿了顿,“琪琪,阿姨多嘴问一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郑梦琪鼻子一酸:“嗯。因为……因为我一个朋友有点事,我去了,没赶上俊悟公司的活动。”
“刘嘉懿吧?”程莲直接说破了。
“俊悟都跟我说了。”程莲叹气,“琪琪,不是阿姨说你。你现在结婚了,做事要有分寸。刘嘉懿三十岁的人了,有事找警察找医生,不能总找你一个已婚妇女。俊悟脾气好,但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他。”
“我没欺负他……”
“冷落他,忽略他,一次又一次为了别人放他鸽子——这不是欺负是什么?”程莲语气严厉起来,“琪琪,我是看着俊悟长大的。他从小就不会哭闹,有什么委屈都自己憋着。但憋久了,会出事的。”
郑梦琪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你们的事,我不多掺和。”程莲最后说,“但你要想清楚,是要继续做刘嘉懿的‘救世主’,还是好好当俊悟的妻子。这两样,你只能选一个。”
电话挂了。
郑梦琪坐在黑暗里,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很多事——郭俊悟发烧时自己在家熬粥,她陪刘嘉懿在医院;郭俊悟生日她忘了,因为刘嘉懿那天失恋;郭俊悟说“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她说“嘉懿心情不好,我得陪他聊聊”。
一件一件,像钝刀子割肉。
她突然站起来,冲进卧室翻衣柜。郭俊悟的衣服少了几件,常穿的那几件都不在。浴室里,他的剃须刀、洗发水、毛巾——全都不见了。
他不是去出差半个月。
他是搬出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郑梦琪腿一软,跌坐在床上。
手机响了,她猛地抓起来——是刘嘉懿。
“琪琪,睡了吗?我刚想到个事,下周有个艺术展,你想不想——”
“嘉懿。”郑梦琪打断他,“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如果因为我总陪你,俊悟要跟我离婚。”她声音在抖,“你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刘嘉懿说:“那我……我会去跟他解释。都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
“解释有用吗?”郑梦琪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已经搬出去了,嘉懿。他不要我了。”
“琪琪,你别瞎想。俊悟就是生气,过几天就好了——”
“不会好了。”郑梦琪说,“这次不一样。”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这个城市这么大,她忽然不知道郭俊悟在哪一盏灯下。
如果他现在有紧急情况。
她会不顾一切赶过去吗?
会。
她知道自己会。
可郭俊悟从来不会有“紧急情况”。他只会沉默,只会忍耐,只会把失望一点一点攒起来,攒到装不下了,就安静地离开。
像现在这样。
06
第七天,郑梦琪终于忍不住了。
她打郭俊悟的电话,提示音从“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微信消息发出去,旁边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被拉黑了。
郑梦琪盯着那个感叹号,脑子一片空白。
拉黑?
郭俊悟拉黑了她?
她跌跌撞撞冲出家门,打车去郭俊悟公司。前台认识她,客气地打招呼:“郭太太,来找俊悟啊?”
“他在吗?”
“俊悟请假了。”前台小姑娘翻了下记录,“请了一周假,从周一开始的。”
“一周?”郑梦琪愣住,“他不是去项目驻地了吗?”
“驻地?”小姑娘摇头,“没听说啊。俊悟负责的那个项目还在前期,下个月才进场呢。”
郑梦琪耳朵里嗡嗡作响。
郭俊悟骗她。
他根本没去什么项目驻地。他请了一周假,消失了一周,还拉黑了她。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郑梦琪声音发颤。
“不清楚。”小姑娘看她脸色不对,小心地说,“要不您问问李经理?他是俊悟的直接上级。”
李经理是郭俊悟的师兄,郑梦琪见过几次。她被带到会议室等着,手指冰凉,一直绞在一起。
几分钟后,李经理进来了,表情有点复杂。
“嫂子。”他关上门,“俊悟他……没跟您联系?”
“没有。”郑梦琪站起来,“李经理,您知道他在哪儿吗?我很担心他。”
李经理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