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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燃尽时,她突然跪在地上,指甲抠进青砖缝里,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不是石女,我只是……不敢生。”

我手里的合卺酒洒了半盏。

村里人都说阿禾是“石女”,说她身子有缺憾,嫁不得人。我爹娘嫌我三十好几还打光棍,硬是用三头猪换来了这门亲事。拜堂时她低着头,盖头下的脸白得像纸,我以为她是怕我——毕竟我长得黑,脾气又倔,连村里的狗见了都要绕道走。

可现在她攥着我的裤脚,眼泪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我娘说,生过孩子的女人命贱。”她突然抬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十六岁跟隔壁村的货郎跑了,怀了孩子,被他婆娘抓回去打掉了。从那以后我就怕,怕再怀上,怕被人戳脊梁骨,怕孩子像我一样没爹疼……”她喘了口气,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我骗了所有人,包括你。我身子好好的,我只是不敢生!”

我蹲下来,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淡白色的疤,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突然想起上个月赶集,我在镇上的诊所看见个女医生,眉眼跟阿禾有七分像。当时她正给个孕妇量血压,笑着问:“孩子踢你了吧?当妈的都这样,疼并快乐着。”那眼神里的光,跟现在跪在地上的阿禾,判若两人。

“你恨我吗?”她突然问,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想起拜堂时她偷偷塞给我一块桂花糖,甜得发腻;想起她夜里总把被子往我这边拉,自己缩在床角发抖;想起她看见村里小孩时,眼神里藏不住的羡慕和恐惧。

“恨?”我扯了扯嘴角,“我爹娘要的是能生养的媳妇,我要的是能跟我过日子的女人。”我伸手去拉她,她却往后缩了缩。

“可我怕……”

“怕什么?”我打断她,“怕我跟你娘一样打你?怕我跟货郎一样跑了?阿禾,你看看我——我三十好几才娶上媳妇,连自己的婆娘都护不住,还算什么男人?”

她愣了愣,突然扑进我怀里,哭得像要把这辈子受的委屈都哭出来。我拍着她的背,想起小时候偷吃供果被爹追打,也是这么哭的,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后来阿禾跟我说,她娘是村里最狠的女人,逼着她喝过符水,说能“化掉石女命”。她偷偷把符水倒进猪槽,那头猪当天就死了。

“你看,”她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我不是石女,我只是命硬。”

我捏了捏她的手,心想:命硬怕什么?我命更硬,三十多年都没被老天爷压垮,往后咱们俩一起硬,看谁能把我们掰弯。

现在阿禾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她总摸着肚子说:“这孩子像我,命硬。”我笑着骂她:“像你才好,像你一样倔,像我一样憨,以后没人敢欺负。”

村里人还在嚼舌根,说阿禾是“破鞋”,说我是“接盘侠”。可我知道,那天晚上她跪在地上哭的时候,不是怕我,是怕自己——怕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开“石女”的标签,怕自己永远不配被爱。

其实哪有什么石女?不过是人心里的偏见,把活生生的人,逼成了石头。

而爱,就是能把石头捂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