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迪迪 文:风中赏叶
一、医生说,还有一种疗法可以试试
2023年,我哥确诊了淋巴瘤。那年他四十二岁,在工厂做质检,身体一直很好。确诊之后做了好几轮化疗,一开始有效,后来就耐药了。肿瘤反反复复,人越来越瘦。
医生说,常规治疗的路走得差不多了,还有一种最新的疗法叫CAR-T,对某些淋巴瘤效果很好,但费用很高,而且有风险。
我问多少钱。医生说,光是药品本身就要大几十万,加上住院和处理并发症,准备一百万左右。医保不报销,全自费。
我哥说,算了,不治了。我说,不行。
二、那套老房子,是我们家唯一的值钱东西
我家在县城有一套老房子,九十年代建的,面积不大,但位置还行。那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买的,我哥结婚后一直住在那里。
我跟嫂子商量,把房子卖了。嫂子哭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房子挂出去,县城房子不好卖,最后卖了八十万出头。拿到钱那天,我哥说,这辈子欠你们的。我说,你活着就行。
钱凑齐了,我们去了能做CAR-T的大医院。医生评估后说,符合治疗条件,可以入组治疗。签知情同意书那天,医生专门讲了副作用:细胞因子风暴和神经系统毒性,其中脑水肿是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虽然发生率不高,但一旦发生可能致命。
我问,大概多大概率。医生说,严重神经毒性大概百分之十几,其中脑水肿更少见。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哥说,都到这一步了,做。
三、回输之后,肿瘤真的消了
CAR-T治疗的过程很复杂。先采血,分离出T细胞,送到工厂去改造,再回输到体内。等了大概三周,回输那天,我哥很平静。他说,就看这一下了。
回输后第三天,他开始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医生说,这是细胞因子风暴,说明CAR-T细胞在体内被激活了,是正常现象。用了对症的药,烧慢慢退了。
回输后第十天,他的淋巴结明显小了。原来脖子上能摸到的好几个肿块,一个个变软、变小。他说,感觉身上轻松了。
回输后第二十八天,做了一次PET-CT。结果出来,医生指着屏幕说,全身未见明确活性病灶,评估为完全缓解。
完全缓解。四个字,我们等了快一年。嫂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我哥倒是没哭,他笑着说,看来房子没白卖。
四、完全缓解后的第十天,他开始说头疼
回输后第三十八天,我哥说头疼。不是剧痛,就是后脑勺胀胀的,躺着好一点,坐起来加重。他说,可能最近没睡好。
我说,要不要跟医生说。他说,PET-CT都做了,肿瘤没了,头疼能是什么大事。我没坚持。
又过了两天,他开始恶心,吐了一次。医生说,回病房做个头颅CT吧。CT做出来,没有看到明显的占位,但脑室有点小,医生说要注意。
回输后第四十三天,我哥开始犯困。白天也睡,晚上也睡,叫醒了说两句话又睡过去。嫂子叫他吃饭,他嗯一声,眼睛都没睁。
医生安排了腰椎穿刺,测了颅内压力。压力很高,明显高于正常值。医生说,考虑CAR-T相关的神经系统毒性,可能已经出现了脑水肿。马上用上了脱水降颅压的药物。
但效果不好。他的意识越来越差,从嗜睡变成了昏迷。叫不醒了。
五、第50天,颅内高压停了呼吸
回输后第四十六天,我哥转到了ICU。医生上了呼吸机,做了脑室外引流,把颅内的液体引流出来,希望能降低压力。引流的液体是清的,但压力始终降不下来。
医生说,这种脑水肿不是肿瘤压迫引起的,是免疫反应引起的。CAR-T细胞在清除肿瘤的同时,也可能攻击正常组织,包括脑组织。这种损伤有时候是不可逆的。
第四十八天,他的瞳孔开始不等大。医生说,这是脑疝的征兆,颅内压力太高,脑组织被挤到了另一边。升压药、脱水药、呼吸机,能用的都用了。
第五十天,他的血压维持不住了。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从完全缓解到去世,二十二天。从回输CAR-T到去世,五十天。
六、八十万,换来了完全缓解,换不来命
我哥走后,嫂子很长时间不说话。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你说,如果当初不做CAR-T,他是不是还能多活几个月?哪怕躺在那,至少人还在。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没做,他会因为淋巴瘤进展走掉,我们一辈子后悔没试这个疗法。做了,肿瘤确实没了,但人还是没留住。
医生说,CAR-T的神经毒性很难预测。有些人完全没事,有些人轻度的头痛嗜睡能恢复,极少数人会出现致命的脑水肿。我哥就是那极少数。
我不后悔卖房。如果重来,我还是会卖。我只是后悔一件事:在完全缓解之后,我们太高兴了,高兴到忘了医生说过的“神经毒性”。他头疼的时候,我们没有第一时间报告医生。我们以为肿瘤没了,就万事大吉了。但肿瘤没了,副作用还在。
七、写这些,是想告诉所有人
我知道CAR-T救了很多人的命。对很多耐药复发淋巴瘤患者来说,它是最后的希望。我不想因为我家的事,让需要的人不敢用。但我希望正在做这个选择的家庭,能从我家的教训里记住几件事:
第一,完全缓解不等于治好。PET-CT显示没有活性病灶,说明CAR-T起效了,但这不代表治疗结束了。后续还要密切监测各项指标,尤其是神经系统症状。头疼、恶心、嗜睡、意识改变,任何一个出现,马上告诉医生,不要等。
第二,CAR-T的副作用可能延迟出现。细胞因子风暴通常在回输后一两周内出现,但神经毒性可以晚到四周以后。我哥完全缓解后第十天才开始头疼,谁都没想到。不要觉得过了急性期就安全了。
第三,知情同意书上的“少见”不等于“不会发生”。医生说脑水肿的发生率很低,我们觉得不会轮到我们。但它轮到了。签同意书之前,不仅要看有效率,还要看严重副作用的症状是什么,出现了该怎么做。我签了,但没认真看。如果认真看了,也许他头疼第一天我就去找医生了。
第四,卖房治病没有错,但要留够活路。我们把老房子卖了,嫂子现在带着孩子租房住。她说她不怪我,但我自己过不去这道坎。如果重来,我会想办法留一部分钱,哪怕租个长期的房子,至少让孩子有个稳定的住处。
第五,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治疗成功了但出现了严重并发症,这个结果我能接受吗?我当时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想了“万一有效呢”,没想“万一有效了但有严重副作用呢”。后者更需要想清楚。
八、他的完全缓解报告,我还留着
我哥走后,我把那张PET-CT报告收起来了。上面写着“完全缓解”四个字。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好消息。
嫂子有一次问我,哥走的时候知不知道肿瘤没了。我说,应该知道吧,他清醒的时候我们告诉过他。她说,那就好,至少他走的时候是带着希望走的。
我不知道她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
那套老房子现在已经是别人家的了。我偶尔路过,会停一下。窗户换了新的,外墙也刷了漆。我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我不后悔卖了它。我只是后悔,在完全缓解的那些天里,我忘了医生说过的话。我以为胜利了,但其实仗还没打完。
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如果在做CAR-T的路上,请记住:肿瘤消了,人还在。人还在,就要继续盯着那些不起眼的症状。头疼,不是小事。嗜睡,不是累了。
因为有些胜利,来得太快,也走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