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岁,愣是一步步走完了392级台阶,他没坐车也没让人扶……
清明早上六点五十八分,中山陵陵门前停了一辆灰色中巴。他下车时背个旧背包,拉链头掉了半截,用橡皮筋缠着。工作人员说“轮椅备好了”,他摆摆手,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就往石阶上走了。
没人催他。也没人跟着。只有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远远落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没说话。
第一段台阶有84级,他走得慢,但脚跟落得实。有游客举手机拍,他没抬头,也没侧身躲,就像那镜头不存在。走到快一半时,他停住,扶了下膝盖,不是扶栏杆,是自己按的。喘气声挺重,像拖拉机发动前那几下。
第217级那儿有个小平台,他站了大概二十秒。央视镜头里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两下,手指插进石缝里,抠出点青苔。后来听清洁工说,那块石头缝常年湿,长年没人抠,就他抠了。
他穿的是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发白,鞋帮裂了道小口,用黑线缝过,针脚歪。走完392级,他额头上全是水,不是汗,是雾气凝的,混着灰,眼镜滑到鼻尖,他摘下来用衣角擦,擦完没戴,攥在手里。
祭堂门口放着免费菊花,他领了一束,但没放进花篮。自己拆开,把花瓣一片片摘下来,揣进裤兜。进去前把背包卸了,放在门槛外。鞠躬时没跪,是弯腰,额头碰到手背,停了三秒。起来后立刻擦眼镜,手有点抖。
出来时他绕到左边那棵老梧桐下,蹲下去,用手指在树根旁刨了个小坑。把花瓣埋了。没人提醒他那儿不能动土,他自己知道——去年清明,他来过一次,看树根凸起,问过园丁,说这棵树1929年栽的。
他左手腕有道疤,细长,淡白,像条干掉的蚯蚓。央视镜头扫到过,但没配字幕。后来查证,是十岁在基隆码头搬箱子划的。他爸在南京读过书,课本里夹过中山陵明信片,背面铅笔字:“此地梧桐真大。”他小时候常摸那张纸,摸烂了边。
他没提“统一”,没提“国民党”,没对记者开口。有人递话筒,他摇头,指指耳朵,又指指胸口,意思听不清,也不说。返程坐隧道公交,车窗蒙雾,他一直看着外面,喉结上下动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背包侧袋绣着“中山纪念”,红字褪成粉,线头翘着。他没换,也没洗,说是“洗掉字,就记不真了”。
同行有个年轻人,坐电瓶车上去的,在祭堂门口等他。两人没说话,只一起往回走。电瓶车司机问要不要再送,他摆手,说“走回去”。司机笑:“您这可比刚才多走一倍。”他没接话,只是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他老家在盐城,1949年走的时候五岁,记得娘牵着他,说“去台湾看看海”。到了才知道,海是咸的,风是硬的,跟南京秦淮河边不一样。他爸后来总念叨梧桐落叶厚,踩上去像踩雪。
现在梧桐还在,落叶也还在,只是看的人,越来越少了。 医生说他心脏搭过桥,血压不稳,登高危险。他点头,签了免责单,字写得歪,但每个都按了指印。
他没哭着上山,也没哭着下山。中途那一次哽咽,发生在第283级——刚过“博爱”坊,拐弯处风大,吹得他眼镜一斜,他抬手扶,手停在半空,肩膀颤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手写那张纸条,是A4打印纸裁的,上面三行字:“爸,我替你数完了。南京的梧桐,比基隆的大。妈说,看海不是目的,是路上的事。”字是钢笔写的,墨洇了一点。
纸条埋在梧桐树东侧第三块砖缝里,没告诉别人,也没刻字。 他走后第三天,园丁清落叶,在那块砖缝发现点纸屑,没扫,用小石头压住了。
我没见过他爸,也没去过盐城。但昨天翻了本旧地图册,1948年南京市区图,中山陵标得特别小,旁边手写注:“此路难行,宜步行。” 那本册子是我爷爷留下的,他也是五岁离开南京,不过去的是东北。 三百九十二级,他走完了,每一步都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