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 吴瑜 视频吴瑜 兰丹青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陈荻雁

最初,人们发现女外卖员王晚的餐箱里有本书,《活着》。于是,他们想象的故事是——体力劳动之外保有精神追求。

事实上,书不常带,“一来没时间看,二来老被雨淋烂。”

餐箱里更常见的,是打气筒和止泻药。对于王晚和中国超一千万骑手来说,送餐途中爆胎,打上气能吭哧撑到目的地;骑手三餐不定时,肚子闹脾气,止泻药下肚,就能“忍者无敌”。

类似的细节,王晚挨个写进《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这本书里。有人称她为“国内首位出版非虚构作品的外卖女骑手”;但因为过于详细,这本书也被一些人称为“流水账”,意思是“文学价值不高”。

王晚觉得,那些形而上的概念和文学教条,不能概括送单途中具体而琐碎的障碍。她形容自己是“喊”出这些共有的疑问:超时和超速提醒同时响起,先顾哪个?差评背后,外卖员的道德困境如何消解?还有,“好外卖员的标准是什么?赚得多,但不守交规还有差评,他能算好外卖员吗?守规矩,但没赚到钱呢?”

骑手的利益被讨论过很多轮,但他们始终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宁愿絮絮叨叨,讲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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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晚在送晚高峰的外卖。兰丹青 摄

“外卖村”

踢掉鞋子,雨水浸湿的袜子搭在书桌横档,结束一天骑行的王晚写道:

“披萨太慢,现炒的也烦人,等餐的时候,其他订单会超时;蛋糕不好放,也不能骑快,影响我的速度;最恶心就是别墅了,不让进电动车,路绕来绕去,相当于你走的距离会很远……”

白天被耽搁的订单,和屋外雨点一样,滴滴答答落在纸上。她形容写作就像洗衣服一样自然而然——衣服脏了要洗掉,白天骑行脑子里装满了,晚上就付诸笔端。

这是位于北京五环外城中村的一居室。入口处鞋架上摆着七八双鞋,常年磨损后,底薄薄的,鞋面变成大差不差的灰色;室内两张书桌,一张挨着灶台、另一张靠床,都堆着稿纸和书本。收工的深夜,她利落地准备晚饭:青菜按在锅底烫软,主食是三秒就熟的面线。灶台边的书桌上,她边吃边写。

城中村叫于辛庄,店挨店、楼挨楼,连电线杆都手拉手并排杵着,小巷道在其间摸索延伸。因为离商圈不远,租金低,这里“遍地都是外卖员”。

王晚管它叫“外卖村”。每天清晨,楼下鸡和狗来回叫唤,“让人恍惚间以为还在老家”,接着,五颜六色的骑手,从各个不起眼的楼道里冒出来,百来辆电动车从满是碎石的村道上呼啸而过,蹦蹦跶跶驶往商圈和写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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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晚在居住的“外卖村” 于辛庄溜达。新京报记者 吴瑜 摄

“外卖村”里,人和物都是流动的——送外卖门槛低、投入少,是任何人都能轻易开始、随意放弃的工作。于是,冒尖的垃圾堆上,常有离职骑手丢弃的餐箱、头盔,很快又被新入职的骑手捡起;这里的房子永远在招租,也永远有人在租房,“村里就没见过熟面孔。”

这样的流动性和临时性,“常给人众生平等的感觉。”时间拉长一些,王晚的生活也如此——19岁来北京,十五年里做了十七份工作,服务员、保洁、家政,在相似的城中村周转腾挪,在体力行业兜兜转转,收工后读书、写作。直到,她决定写写自己和手头的工作。

放下笔是深夜,窗外雨还在下着。躺在床上,她惯性一样点进外卖系统后台,当日的北京骑手接单量排行榜显示,前十的骑手已跑了百来单。数据还在更新,“他们还跑着呢。”她像个逃课的学生,心里不安生。要不是写书,以往下雨天她也冲得狠,“天气越恶劣,单价越高,塑料袋套头,一晚够好几天的。”冬天也是,“一边担心变冷,一边巴不得多冷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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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晚夜晚写作中。兰丹青 摄

她把这种“心忧炭贱愿天寒”的矛盾心理记录下来,也正是这段表达打动了编辑。

“看到初稿,就觉得这本书是一定要做的。”编辑胡晓镜说,跑外卖不算新鲜话题,当它是你的生存需求,才能有书里具体细腻的感知,这是田野调查无法抵达的。“骑手在哪儿吃饭,上厕所,如何和形形色色的顾客打交道,我从来没想过。”与此同时,“十几年的写作训练,让王晚能把这些感受有力地表达出来,没腔调,只把事撂这儿。”这些因素都促成了书的出版。

定稿前,编辑部把书名从《送外卖》,改为《跑外卖》,大家一致认为,“这本书是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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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晚在“超级合生汇”商场跑步取餐。兰丹青 摄

像“超级玛丽”一样撞下金币

跑外卖,王晚说这是一场“大型限时游戏”,自己是游戏里面的超级玛丽,“每丢下一单,就能从头顶的墙上撞下来个金币。”她一路“升级打怪”,从“新人骑手”变成“熟练工”。

清晨9点,从于辛庄出发,骑行6公里,王晚到达超级合生汇。这个总建筑面积15万平方米的商场是附近骑手的据点,商场顶部直径100米的“亚洲第一大商业穹顶”下,400多个店家按两圈分布,每天她在各个门店打圈取餐,“像拖着哑铃跑操。”一天12个小时,40来单、300多公里,至少爬30多层楼梯,中间去换电站换4次三四十斤的电瓶,“没有体力根本坚持不下来。”

体力最大化的情况下,时间靠脑力争取。

“每分每秒,我的脑子都在计算取餐时间、路线、出餐时间,给每个订单与留出等红绿灯及其他突发状况的时间,根据我的步幅计算进出小区和爬楼梯的时间。中间误判了一点点,可能就会超时。一个赚钱的外卖员需要计算,不是傻跑就行。”

骑行过程中,最直接的障碍是不完备的基础设施。过街天桥台阶两侧的坡道陡而窄,宽度不到30厘米,没有防滑设置,但这里是外卖平台规划路线中的必经路,“好几次我都连人带车滚下去,得亏中间有个缓冲平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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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单途中,王晚的电动车卡在台阶和坡道中间。兰丹青 摄

路边公厕也不充足,王晚回忆一年中只上过三四次,其余要么在商场厕所排队,要么在小树林解决。一天晚上,在别墅区的小树林中,她被保安当成小偷,被要求翻兜自证清白。而同为骑手的大哥选择少喝水,赶上闹肚子,就停在路边灌止泻药。

还有一些阻碍与性别有关。高峰期抢单的窗口期只有两秒钟,常常抢完后点开餐品详情,她才意识到自己搬不动,这时候再把订单取消或转出去,“扣的钱可能比配送费还高。”有一次她接到两桶10L矿泉水的订单,“只能硬着头皮上。”分几次来回倒腾上三楼后,“下楼时腿和手都在发抖。”

她提议,“算法或许可以照顾性别差异,给女外卖员以重物提醒的弹窗,我们就不至于错抢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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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送单途中,王晚穿越一片没有路灯的树林。新京报记者 吴瑜 摄

“会不会太枯燥。”写到这里,她一度担心可读性,可是,“旁人总是评判外卖员的种种,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身临其境过,他们看不到的,我得写给他们看。”

“干脆把自己全部敞开。”

于是跑单技能之外,她记录更隐秘的情绪变化。跑单初期,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情况下,出餐慢的商家、进不去的小区、填错的送单地址、联系不上的顾客,都会让她控制不住地“大喊大叫”,直到收到差评、被扣钱减分,她意识到,“这些是钱换来的。”

“不敢发脾气,也不舍得发脾气,一般先在楼下炸完,再换个表情上去送餐,像被打磨成没有棱角的鹅卵石。”

从新手到熟练工的另一个明显转折,来自道德和规则层面的“麻木”。一些学术论文称之为“异化”。用王晚的话说,“当与你的直接利益相冲突,就会下意识做出违背原则的事情。”

她历述自己撒谎的经历。为了不被扣钱,餐品撒漏了,她和平台撒谎,说是商家没包装好;磕坏了镜子,把责任推给顾客;遇到难送且有超时风险的单子,告诉顾客餐撒了,赔一笔钱,再自己吃掉,圈里黑话叫“加餐”。

回程路上,愧疚感袭来,无处消解,凡是摔倒或爆胎,都当作“因果报应”。可是,下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到底是你本身贪心,还是这个平台把你变成这个样子?”她自我责问。

这一部分内容的标题是《平衡》,后来的采访中,王晚说其实很难平衡,违规常常在不经意间发生,“单价我不能控制,唯一能掌控的就是时间和单量,一旦手里接了超过四单,就心慌到顾不上别的,闯红灯、逆行、超速可能就发生了。” 省下的时间以秒为单位,她拉开衣柜,“裤子都是松紧带裤腰,上完厕所,拽一下就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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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高峰后,下午三点,在商场休息区,王晚和其他骑手边吃饭边抢单。兰丹青 摄

大多数时候,“顾客和骑手之间的体谅是相互的。”王晚也常常感受到潜在的善意。一些腿脚不方便的人会提出一些额外需求,让帮忙捎东西,她送进屋里,不忍心收钱,有时还顺便带走门口的垃圾,而事后,她也总能收到一笔打赏,“还特别备注谢谢。”

最后,到了升级打怪的结算阶段,损耗和收获往往是相伴而生。

“心理和身体都变得麻木。”王晚的小拇指因为长期拉刹车,没办法自如弯曲;骑行磕碰的小腿青一块紫一块,“常年都是黑的。”

与此同时,在跑外卖的第二个月,她的收入达到六千,半年后稳定在一万二。华中师范大学社会学院研究报告显示,外卖员中收入能过万的仅占2.15%。

外卖平台后台显示,整个2024年,她一共送出6782个订单,跑了40430公里,相当于围地球赤道骑了一圈。她的骑手等级从“新人骑手”升级为“最强英雄2”。

年末,王晚收到平台发来的通知,“不得不说,你真的超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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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晚在医院包扎伤口。新京报记者 吴瑜 摄

“打不过也要喊出来”

关于跑外卖前的故事,王晚说,“大部分女骑手都有类似的人生轨迹。”目前全国约1400万外卖骑手中,女性占比达24.3% ,也就是说大约每4个骑手中就有1位是女性。

1991年,王晚出生在山东省聊城市莘县观城镇,从小就是个犟小孩。镇里有一座北京庙,老一辈说站在庙上就能望到北京城,她一遍一遍地爬到城墙上验证,看到的却永远是一片望不到边际、“比平原还平原”的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每到年末,村口大巴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男人们用被褥包着锅碗瓢盆离开,去大城市务工;女人们一辈子留守,在一个村庄长大,再嫁到附近的村庄成为妻子、母亲、婆婆,灶台前烟熏火燎,几十年如一日,负责全家老小的饥饱。

她记得边顾农活边顾家务的母亲抹眼泪,说过得不自在,但“动弹不得”。无处倾诉的母亲后来请了一尊菩萨回家,渐渐地,和菩萨说的话比和家里人还多。

王晚说,她不轻视这样的生活,但想活成别的样子。

“只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中考时,两个哥哥结婚上学正要钱,家里要她上技校,“考不上大学,读高中就是浪费钱。”她不肯,跑出去挣学费。大夏天的棉花地里,她帮别人给棉花授粉,每天14个小时,两个月挣够600块钱。高考前三个月,她带着复习资料在北京的印刷厂叠纸盒时,母亲注销了她的学籍,“保留学籍要交200元钱。”从此没有其他路了,她一下子意识到,“要一辈子干体力活。”

那时她19岁,之后的15年她在北京打工,每年回老家待半个月。村里宅基地分男不分女,两个哥哥和父亲名下各有一套房子,她随机睡在剩余的床铺上,枕头用棉裤卷,“老家没有一寸土地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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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晚19岁的照片。受访者供图。

“结婚了我就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家。”2020年,通过家里介绍,她认识了一个工作体面、有房有车的男人,人不坏,两个月后两人结婚。婚后,她才发现丈夫婚前欠了很多网贷,搭上自己的积蓄,她计划和丈夫用五年还完。

这种情况下,丈夫提议要个孩子,但她坚持先还债,“我要为我自己生出来的小孩负责,每一个生命都要好好生长。”随着各种矛盾的激化,两年后,她净身出户。

这些都是书里没写的故事,“不想被理解成苦难叙事。”她强调,婚姻里她从未让自己显得弱势。采访当天,在客厅的角落,她从杂物箱里翻出辣椒喷雾,捂起鼻子冲空中喷,“是不是?能给他呛到不行。” 她总结双方力量悬殊的原因:“退出婚姻,他是更绝望的那个人,绝望和弱小的人才更张牙舞爪。”

离婚那年王晚三十一岁,花800元买辆二手电动车,开始跑外卖。

“那么个小个子,跑得比男人凶,车轮冒烟。”同为骑手的大哥说,自己几次途中出车祸,也是王晚连夜赶过去摆平。自认倒霉的他要自付医药费,王晚折腾着一定要找平台付钱,“每天两块五的意外保险费不能白交,打不过也要喊出来。”

打不过也要喊出来——这也是王晚对自己生存态度的总结,“我从小就是个刺头,婚姻、工作、写作,不会因为害怕没用就不做。去把冰层稍微撬一撬,也许会掉下来一些东西。”

诚实地说,大部分抗争,结果并不如愿。即便如此,她试图最大程度保留自我。跑外卖半年后,她在城中村租下一间宽敞的一居室,月租2500元,有客厅、独卫、卧室,“算得上精神上的家。”在这里,她挣钱、读书、写作,过一单一单、一字一句的生活。日子不一定更轻松,甚至还要辛苦些,她想得明白,“人无论怎么活都是辛苦的,不如选自己中意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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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收工后,王晚边吃饭边写作。新京报记者 吴瑜 摄

只是,劳损也很公平地烙刻在身上。

每一年,一大半挣来的钱都用来吃药看病,“挣得多就生病多,好像一个闭环。”前几天,她和骑手撞倒摔在地上,伤到手指,手术台上还没开始包扎,她问多久能拆线,“这是我捏刹车的手指,耽误我骑车。”

身体被当成了骑手装备的一部分,“骨折之外,都是正常损耗。”

连推拿的师傅都记得,干保洁的时候是膝盖疼,跑外卖后腰不好。“我的身体跟着我挺遭罪的,换个人应该好点。”躺在推拿的床上,王晚调侃自己。

她越来越不爱照镜子,觉得自己变了样,“也不能全怪外卖,身体和精气神,是在十几年的漂泊中,一点点被损耗的。”还好,疲惫和强悍会势均力敌地刻在眼角,疼起来笑起来,眼尾都拧成一个疙瘩,像一朵越干枯越张开的松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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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晚做笔记,写字手的小拇指在骑行中受伤。新京报记者 吴瑜 摄

文学的前缀

书发布后的第二个月,电影版权中介觉得是不错的电影改编题材,和王晚约在咖啡厅见面。关于故事的内核,王晚很肯定:不是劳动者追梦文学成真,不是中产跌落,也没有逆袭反转,“老老实实讲一个骑手的故事,这才是我的故事。”

写作不是突然的爱好。王晚身边有一群和她一样边打工边写作的人,她常常散步的温榆河,下游就是因打工文学而闻名的皮村。只是其中绝大多数“待在文学圈的角落里”,个人公众号是唯一的发表平台。王晚的微信公众号一度取名为《王晚不晚》,“等一个晚来的机会。”

这个公众号显示,在2015年11月16日,她第一次发布小说,接着大约每月更一次,更新时间基本都在早晨或深夜,那是工作之外的时间。持续更新的十年间,阅读量最低30,最多634。写《跑外卖》前,她的电脑存了一百多万字,包括十部长篇、几十个短篇,都没有正式出版过。

直到圈里好友马晓康提醒她,“不要光写小说,不容易被看到,写写跑外卖的事。”

“从认识她开始,她就过得火燎屁股,她的文字是生存状态的反射。”十年前,马晓康和王晚在北京打工文学圈里认识,他说,圈子有人写着写着不再愿意打工,“沉浸在文学里。”而王晚干得越猛,写得越多。

两人每星期约在小餐馆见一次,“只聊最近写了什么。”有时候,王晚提前发来消息,白天跑累了,让他找个近点的地儿。接着,城中村深处24小时营业的饭馆里,王晚“耷拉的眼睛整夜放光”,讲新写的故事。

马晓康至今记得《老杨找棺材》的故事,“农村老头老杨得了绝症,没钱治病也没钱打棺材,为了面子,他天天在河边溜达找棺材,逢人便说棺材被河水冲走,他想体面地死掉,假装有棺材。”马晓康说,“这是王晚老家的故事,她一直贴着生活写。”

《跑外卖》这本书签出版合同当天,王晚给他发来语音,“我终于翻身了,兄弟。”他懂“翻身”的意思——这个社会终于给了她回应。

书出版后的半年里,王晚被邀请去全国各地,参加数十场活动和节目录制,遇到更多在菜市场、厨房、田埂、出租车里写作的各类文学爱好者。“天赋、才能、努力、人格、话题性,可能都沾点。”关于走红的原因,王晚琢磨,有机遇的成分,最不济是人文关怀。

最初,主持人称他们为 “素人写作者”,最近变为 “新大众文艺写作者”。这是一个新词,书出版半年后的2026年全国两会上,“新大众文艺”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大意指“由普通民众创作的扎根现实生活的文艺形态”。

像是隔着时空的呼应,往前追溯,早在1927年,王晚喜欢的鲁迅就预想过“平民文学”的出现:“有人以工人农民为材料,做小说做诗,不是平民文学,因为写作者是读书人,要平民自己开口。”当时对“平民文学”作用的总结是,不是慈悲的艺术,要给平民以外的人看,以改善他们的境况。

王晚也是这么做的。2025年9月的一个下午,在北京朗园单向书店举办的新书发布会上,观众席第一排,一位自称外卖平台股东的观众举手:“这本书里提到,外卖员的电动车开到50公里每小时还嫌慢,那要怎么看待新国标的限速规定?”发布会几天前,新版强制性国家标准《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正式实施,规定电动自行车最高设计车速不得超过25公里每小时。

台上静了两秒,那天台上有编辑、作家、记者,王晚知道没有人能代替她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不是外卖员。”她拿过话筒:“那要看平台有没有把配送时间相应拉长,拉长的话,限速我可以接受,但是按照目前的趋势来看,配送时间是更紧的,配送费用是更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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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发布会上,王晚回答观众的提问。新京报记者 吴瑜 摄

随着走红,人们还开始更感兴趣跑外卖之外的事。

他们惊讶地发现,王晚的豆瓣上标记看过1000本书和1400部电影。有摄制组找到她中学语文老师,要搞清楚一个体力劳动者文学启蒙的渊源。也是同一场新书发布会上,另一个反复被提及的问题就是,“你的生活为什么没有吞噬掉你,你是怎么能够写的?”

当时王晚的回答是:“我不觉得体力劳动和文学是有反差的事,文学就是文学,为什么划分成打工文学,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在我们的文字里,生存从来是更永恒的母题。”

从工厂时代到零工时代,王晚看到圈子里陆续走出农民作家、矿工作家、工人作家、快递作家、家政作家……这些文学的前缀连起来,是一个群体的生存史,她形容是来回蹦跶的跳蚤,田地没了,进工地,工厂转移了,打零工。自己、大哥、堂兄,“在体力行业兜兜转转,最后都成为骑手。”要不是被写进文字,很难意识到有一群沉默而庞大的群体以旺盛的生命力,始终支撑社会的运转。

“我的书里没有控诉和苦情,毕竟外卖行业接纳了很多走投无路的人,我想记录我们的处境,被看见是第一步,这个行业能更好。”她分享最喜欢的一条书评,大意是:下雨天点的单超时了,这个读者发消息给骑手说不要着急,直到收到食物发现被雨水泡过,她没有生气,反而发过去一个红包——因为书里解释过,食物被泡,大概率是雨天走了地下通道,无法避免的,水也会漫过骑手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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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外卖》稿纸的中间页面,王晚练了两页签名,“万一火了呢。” 兰丹青 摄

宣传新书的间隙,王晚买了新运动鞋,给电动车装了新后视镜。她说,热闹会散去,命运的齿轮大概率不会转动,还得跑外卖。“写作带不来钱,之后写骑手标签以外的小说,不一定还卖得好。”屁股落到车座上,“跑一单就有一单钱到账,才让人踏实。”至少目前来说,握着车把手,才握着命运。

如果说生活有什么变动,一个后续是,王晚说,这几天她娘打来电话,说给她买了一张床,“这样以后她回去就有自己的床了。”

写书宣传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2025年12月,外卖行业新国标发布,再前些日子,她收到平台发来的通知,所有骑手跑单时长达到8小时会收到休息提示,达到12小时则会被强制下线。总之,很难赚到之前那么多钱了。

村里多了很多新面孔——很多女性骑手,开心之余,她开始担忧,人越来越多,单子不够分怎么办?

不过,“春天到了,单子应该会多起来吧。”读书和写作当然会继续,谈不上精神追求,更关乎生存态度,“人总是要保持思考的。”

值班编辑 古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