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想着女儿房间该收拾了。初三了,屋里乱得不像样。卷子,练习册,还有各种小夹子小本子,堆在桌上床上。我一边归置,一边想这孩子随谁,这么能攒东西。
换床单。枕头拿开,抖了抖,没什么。被子团在床中间,我抓住被角用力一抻。有个东西从被窝里滚出来,掉在床边,又弹到地板上。
我弯腰捡起来。是部手机。挺新,看着就贵。我认得那牌子,苹果。不是我们给她买的那部旧的,那部旧的还在桌上充着电呢。
我按了下侧面,屏幕亮了。要密码,或者人脸。我试了我的生日,不对。锁屏是张星空图,挺梦幻。
我拿着手机,站在屋子当间。下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能看见光柱里灰尘慢慢飘。心里头那个地方,沉了一下。
女儿晚上有数学班,九点多才到家。进门,换鞋,喊了声妈。声音听着有点懒。我说饭在锅里。她哦了一声,往自己屋走。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听见厨房微波炉转,碗轻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屋门开了,她出来倒水。脚步声比平时快。
我站起来,走到她门口。门没关严,我推开。她站在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眼睛没个落脚处。看见我,手停了。
睡得好吗。我问。
还行。她没抬头。
被窝里暖和吗。我又说。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看我。脸一点点变了颜色,先白,后红。妈……你说什么呀。
我从睡衣兜里,掏出那个手机,轻轻搁在她书桌上。凉的,碰着木头,轻轻一声响。
这个,你的?我问。
她不吭声,眼睛盯着那手机,像要盯出个洞。嘴唇抿得死紧,手指头揪住了睡衣边。
谁给的。我声音不高。
还是不说话,头更低了。屋里就墙上钟走秒的声音,咔,咔。
男生给的,对吧。我看着她,就那个,常在小区门口等你,骑个挺帅的自行车的。
她肩膀缩了一下,飞快地瞟我一眼,又低下。算……算是吧。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学期。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到哪一步了。我问,手心有点潮。
就……一块儿上学放学,说说话。真的!她急急抬头,脸通红,没别的!手机是他硬塞的,说好联系……我没想要……
苹果17,才出没多久。我打断她,拿起手机,在手里掂了掂,不便宜。他家干啥的?
她咬嘴唇,点点头。他爸……做生意。
你知道你现在初三,是什么时候吗。我尽量让声音平,但尾音有点飘,你知道拿人家这么贵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人家对你有心意,也意思是,你拿了,就欠着了。你拿什么还?用你的时间,你的心思,还是你那还没考的中考分数?
我没……没想那么深。她眼圈红了,声音带了哽咽,他就说先给我用……
用?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劲儿,慌多于气,拧着,悠悠,天上不掉馅饼。男孩这时候送你贵重东西,不一定就是坏,但你自己得拎得清,他图啥,你又能给啥对等的。你现在能给啥?除了你那还没影儿的前程,你还有啥?
她眼泪下来了,大颗的,砸在地上。妈,我错了……我明天就还他,我不理他了行不行……
我看她哭,心里那点硬,忽然就塌了。剩下就是累,深深的没着没落。我把手机又放回桌上。还,肯定得还。但不是你去。明天,我跟你爸,去学校,找他,找他家长,当面还。这个事,得有个了结。
别!她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慌,妈,求你了,别去找他!别让老师知道!同学知道了,我还怎么去学校啊!
她哭出声了,蹲下去,抱着腿,肩膀一耸一耸。
我站那儿,看着她。小时候摔了跤会跑来找我哭的小丫头,好像一下子很远很模糊了。现在蹲在这儿的,是个有了自己秘密、会怕、会求人的大姑娘了。
我长长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叫你爸回来,我们商量。别哭了。手机我先拿着。
我拿起那个冰凉的方块,转身出屋,轻轻带上门。客厅没开灯,我坐进沙发里。手里那东西,沉,硌手。
老周加班回来,快十一点了。我把事大概说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坐我对面,一根接一根抽烟。最后他说,明天我去学校,找那小子,找他们班主任。你就别去了。
我点头。手机你带上,还给人家大人。话好好说,但意思要明白。孩子小,不懂,咱们大人得把住门。
老周嗯一声,把烟摁熄了。
夜里,躺床上,睁眼看天花板。女儿屋里早没声了,不知睡着没。老周在旁边,呼吸重,也没睡。
我想我初三那时候,好像也对哪个男生有过好感。那时啥也没有,就偷着看两眼,日记本里写两句自己看了都脸热的话。最好的礼物,不过是生日一张手画的卡。现在呢,苹果17,就这么塞到小丫头被窝里了。
世道不一样了,晃眼的东西也多了。我气,但更多是怕。怕她吃亏,怕她走神,怕她因为一部手机,或者别的什么,脚下踩空了。
可路总得她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道边,把一些明摆着绊脚的石子踢开,在一些看着就深的坑前,插个牌子,写上小心。她看不着,听不听,好像,也得看她自己了。
旁边老周翻个身,叹了口气。我闭上眼。明天,事还多。但至少今晚,那部不该在的被窝里的手机,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