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3日至14日,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深圳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的被告单位恒大集团有限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违法发放贷款、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单位行贿,被告单位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欺诈发行证券,被告人许家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违法发放贷款、违法运用资金、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职务侵占、单位行贿一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
许家印当庭表示认罪悔罪。法庭将择期宣判。
如果只看罪名,会觉得很杂。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把这些罪名当作“切面”去看,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描述的是:
资金是如何被吸入、如何被重新分配、又如何在失去支撑后整体塌陷。
先掏机构,再掏个人
恒大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造房子”。它更像是在制造一种可以不断自我续命的现金流结构。
在最顺利的阶段,这种模式看起来几乎无懈可击。到2020年前后,恒大的总资产已经接近2.3万亿元,总负债也在同一量级徘徊,其中有息负债达到八九千亿元。销售额一度冲到6000亿元级别,土地储备以亿平方米计。
这些数字在当时构成了一种强烈的“规模幻觉”:只要体量足够大,风险就会被稀释,甚至被吞没。
最早的资金来自银行和信托,这本来是房地产企业的常规路径。但当负债不断抬高,一些项目已经难以通过正常风控审批时,融资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进行。
通过复杂的结构安排、关联公司的包装,一些本不符合条件的项目依然获得贷款,风险被层层转移、分散,最后看起来似乎谁都没有承担全部责任。
在这一过程中,贷款已经不再是金融机构独立判断的结果,而逐渐嵌入企业扩张的节奏之中。什么时候需要钱,钱就必须进来。谁来承担风险,反而成了次要问题。它并不是简单的违规,而是一种长期合作中形成的默契。等到问题被明确指认为“违法发放贷款”时,这种默契已经运转了很多年。
当银行体系逐渐吃紧,恒大转向资本市场。债券、股票、各种融资工具轮番上阵。资本市场的规则表面上很简单:信息必须真实。但在实际操作中,信息是可以被“处理”的。收入可以提前确认,成本可以延后计入,负债可以通过结构安排隐藏在表外,现金流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显得更加平稳。
于是,报表呈现出的,是一个持续增长、规模扩张、仍然充满活力的公司。投资者看到的是趋势,而不是结构。这种状态下的证券发行,很难用简单的“真假”。
当外部融资逐渐收紧时,恒大开始把目光转向更直接的资金来源——普通人。通过财富管理平台,大量理财产品被推出,收益率普遍在7%到10%之间,远高于银行存款。员工被动员参与,甚至被纳入考核体系;业主和社会投资者被吸纳进来,成为这台机器新的燃料。
在早期,这些资金还能对接具体项目,但随着整体资金压力上升,情况开始发生变化。项目回款不足以覆盖债务,旧产品的兑付依赖新资金,越来越多的项目出现停滞。资金链的本质已经从“周转”变成了“填补”。
融资仍在继续。产品仍在销售。宣传中依然强调安全与稳健。此时的关键问题已经不是有没有风险,而是明知整体无法覆盖,仍然不断吸收新的资金。
这种行为,在法律上被界定为“集资诈骗”。
装到不同口袋,然后boom
随着资金缺口扩大,资金的使用开始出现明显偏移。原本对应具体项目的资金,被用于填补其他窟窿;预售资金未完全进入建设环节;资金在多层公司之间循环流动,路径越来越复杂。在这样的结构中,一部分资金逐渐脱离原有用途,进入关联体系,甚至进入控制人可以支配的范围。
当公司规模足够大、结构足够复杂时,这种转移很难被外界及时识别。它不是一次性的“挪用”,而是一种持续发生的再分配。等到问题被界定为“违法运用资金”或“职务侵占”时,资金早已完成了多轮流转。
为什么这一切能够持续这么久,答案并不神秘。土地、融资、审批,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政府资源支持。在部分关键节点,通过利益交换换取便利,使得原本可能被中断的扩张得以继续。这些行为在案卷中被归为“单位行贿”,但它更像是一种维持系统运转的润滑方式。
把这些片段连在一起,会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突然失控的故事,而是一套长期稳定运行的机制。从银行资金,到资本市场,再到公众资金;从信息调试,到风险延后,再到资金转移,每一步都有其内在逻辑,而且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些逻辑是被默许甚至被鼓励的。
庭审所呈现的那些罪名,不过是从不同角度对这一过程的命名。
到最后,这不再只是一个人、一个企业的问题,而是一个人、一个企业很难不走上那一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