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陆家老宅这一桌年夜饭,原本只是又一个照例难熬的晚上,谁也没想到,一份离婚协议递出来以后,真正被掀翻的不是婚姻,是整个陆家的底。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外头烟花时不时炸开一朵,映得玻璃一亮一暗。厨房里最后一道汤刚端出来,砂锅边缘还咕嘟着细泡,热气一阵阵往上冒,把林晚的睫毛都熏得有些湿。
她穿着围裙,袖口挽到小臂,手背被热油溅出来两个小红点,忙了一下午,腰都站酸了。桌上摆了十来个菜,冷盘热菜都有,荤素搭得漂亮,连摆盘都是她一手弄的。李淑华一向讲究“年夜饭要有样子”,可真正肯在厨房里站这么久的人,从来只有林晚。
“汤别放那边,”李淑华坐在主位旁边,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边挡着晨鸣夹菜了。”
林晚把砂锅往旁边挪了挪,低低应了声:“好。”
陆晨鸣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手机,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整个人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林晚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来,去厨房拿了最后一副碗筷。
等人都坐齐了,春晚的背景音从电视机里热闹地淌出来,笑声鼓掌声混在一起,反倒衬得这张餐桌上更安静。
陆广厚先动了筷子,笑着招呼:“吃吧吃吧,忙一下午了,晚晚也快坐下。”
“嗯。”林晚这才解了围裙,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李淑华尝了一口清蒸鲈鱼,皱了下眉:“盐放得有点重。”
林晚没接话。
“这个排骨倒还行,”李淑华又夹了一块,慢吞吞嚼完,像是施舍一样补了一句,“起码没糊。”
陆广厚听不下去,赶紧打圆场:“大过年的,做这么一桌不容易,已经很好了。晚晚,来,吃块虾。”
他说着把一只剥好的虾放到林晚碗里。
林晚笑了笑:“谢谢爸。”
李淑华冷冷瞥了一眼,筷子一放:“她一个儿媳妇,做顿饭还委屈上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一落,桌上那点勉强撑起来的和气就散了。
陆晨鸣终于抬头:“妈,少说两句吧。”
“我哪句说错了?”李淑华看向儿子,声音也扬了起来,“家里哪样亏待她了?吃穿住用,哪样不是好的?她不过做顿饭而已。”
林晚低头夹菜,神情平静,像是没听见。
其实这种话,她早就听惯了。刚结婚那两年,李淑华还讲得更难听。嫌她出身书香门第却“不懂做媳妇”,嫌她父母一身书卷气却“不知道给女儿铺路”,嫌她结婚后不够圆滑,不会应酬,不会哄长辈开心。说到底,李淑华打从心里就没看上过她。
可偏偏当年,是陆晨鸣先追的她。
追了整整一年,从学校门口到图书馆,从下雨送伞到生日惊喜,什么都做过。那时候他温和、体贴,讲话轻声细语,像个永远不会让人难堪的人。林晚不是没犹豫过,可最后还是嫁了。她以为脾气软一点的人,总归会疼人。
后来她才明白,脾气软和没担当,很多时候根本就是一回事。
“晨鸣,”李淑华忽然转了话头,“我前两天碰见你张阿姨了,她儿媳妇又怀上了,这回去查,说是个男孩。”
陆晨鸣动作顿了顿:“哦。”
“哦什么哦?”李淑华脸色一下拉下来,“人家比你结婚还晚,二胎都快生了。你们呢?”
空气像是忽然被冻住了。
陆广厚咳了一声:“淑华,吃饭呢,说这个干什么。”
“怎么不能说?”李淑华扭头看向林晚,眼神尖得很,“都五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还不让人说?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闭眼那天,陆家连个孙子都抱不上?”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点,指节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陆晨鸣叫了一声,像是想拦。
可也仅仅只是叫了一声。
李淑华根本没理他,继续往下说:“去年给你找的那个老中医,你不是去了?药也吃了吧?我看你气色也没什么变化。林晚,不是我说你,女人结了婚,最要紧的就是生孩子。别的说得再好听,没孩子,家就不稳。”
“我知道。”林晚淡淡地说。
“你知道有什么用?知道还这么多年没动静?”李淑华语气更刻薄了,“你自己说说,你嫁到陆家这些年,给这个家添了什么?公司上的事你帮不上,子嗣上你也没本事,倒是脾气越来越大了。”
陆广厚把筷子重重一放:“行了!”
李淑华冷笑:“怎么,你心疼了?那你替她生去啊。”
这句话说得太难听,连陆晨鸣都皱了眉:“妈,你过了。”
李淑华“啪”一下把筷子摔在桌上:“我过了?我说错了吗?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守着公司守着这个家,到头来连个孙子都没有,我还不能急了?”
林晚忽然觉得很累。
是真的累,不是那种做了一下午饭、站得腰酸背疼的累,是从心口一点点漫上来的疲惫。她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一个尖刻,一个懦弱,一个想管又管不住——忽然有点恍惚。五年,原来她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怀孕的时候。
那时候她二十七岁,刚结婚没多久,验孕棒上两道杠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卫生间里,看了好半天,鼻尖都发酸。她原本想等陆晨鸣下班回来,当面告诉他这个消息,结果李淑华先知道了。
然后第二天,她就被带去了医院。
再然后,是一份冰冷的检查报告,一个“孩子发育不好”的结论,一场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决定好的手术。
那天手术灯亮起来之前,她一直在等。
她以为陆晨鸣会拦,会说再检查一次,会站在她这边,哪怕只说一句“别怕”。
可他没有。
他只是在走廊尽头站着,没过来。
这五年里,林晚不是没怀疑过那份报告。后来她偷偷找人问过,也去别家医院看过,答案一点点拼起来,她终于知道,当年那个孩子根本没问题。问题只在于,李淑华不想要一个女孩。
而陆晨鸣,知道,或者至少猜到,却选择了沉默。
那以后,林晚心里那块地方,就一点点凉透了。
“林晚。”
李淑华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回来。
林晚抬头。
李淑华神情古怪,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眼底压着一点几乎遮不住的轻松。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客厅柜子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晚看见那个袋子,心里忽然很静。
她甚至没有慌。
“给你个东西。”李淑华走回来,把文件袋放到她面前,“看看吧。”
陆广厚脸色一变:“大过年的,你又折腾什么?”
“你少管。”李淑华头都没回。
林晚伸手,打开封口,把里面那几张纸抽了出来。
最上面那行字,黑得扎眼。
离婚协议书。
桌上谁都没再动筷子。春晚里主持人还在热热闹闹地说着吉祥话,越发显得这边可笑。
林晚一页一页翻过去。财产划分写得很明白,她能带走的,只有她结婚前自己名下那套小公寓,和一笔数额不算多的补偿款。至于陆家的房子、车子、公司股份,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其实她也并不意外。
李淑华这种人,连离婚都要算计到最后一分。
“你们没有孩子,手续办起来也快。”李淑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儿半点没收,“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给你留了脸面,回头对外就说性格不合。签了,大家都省事。”
林晚没说话,而是抬眼看向陆晨鸣。
他脸色难看,手指把手机边框都捏出了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来一句:“林晚,你先签吧……别惹妈生气。”
别惹妈生气。
林晚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东西,像是“啪”地断了。
原来到了这一刻,他还是这句。
不是“我不同意”,不是“这事回头再说”,不是“你别怕”。
还是让她忍,让她退,让她体谅。
她忽然很想笑,于是真的轻轻笑了一下。
李淑华看着她:“笑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拖?”
林晚摇摇头,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最后一页落下名字。
林晚。
两个字写得很稳,没有一点抖。
签完以后,她把协议推了回去。
李淑华明显松了口气,像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嘴角那点得意几乎压不住:“早这样不就好了。好聚好散,体面点,对谁都好。”
林晚站起身,把椅子轻轻往里推了推。
“爸,”她先看向陆广厚,“新年快乐。”
陆广厚眼圈都红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晚晚……”
林晚冲他点了下头,又转向陆晨鸣。
陆晨鸣被她看得发慌,下意识站起来:“林晚,我——”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林晚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你母亲公司这几年能拿下的核心订单,底层技术支持一直是我父母实验室团队在做。”
李淑华愣住了。
陆晨鸣也怔住,像没听懂:“什么?”
“意思就是,”林晚看着他们,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从下周开始,所有技术支持全部终止。合同细节,我的律师会跟你们对接。”
客厅一下静得吓人。
外面忽然炸开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像是给这一屋子人的表情配了个荒唐的背景音。
李淑华脸色先是空白,紧接着骤然发青:“你说什么?什么实验室?”
林晚看着她:“你不是一直觉得我爸妈只是教书的吗?”
“他们退休了!”陆晨鸣脱口而出。
“是退休了,”林晚淡淡道,“从学校岗位上退了,不代表不做研究了。”
她说完,拎起自己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林晚!”李淑华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你给我站住!”
林晚脚步没停。
“你回来把话说清楚!什么技术支持,什么终止?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林晚站在玄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吓唬你,很快就知道了。”
门打开,冷风一下灌进来。
她就这么走了。
走进除夕夜的风里,走进一声接一声远近不一的烟花里,也走出了那个她忍了五年的家。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林晚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又空的声响。等进了电梯,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憋了太久的浊气一起放掉。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隐约还能听见楼上传来的争吵声。
可那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时,已经快十点了。
屋子不大,久没人住,空气里带着一点清冷的味道。林晚把包放下,开了灯,站在玄关处发了一会儿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垂下来一大片,竟然长得比她记忆里还好。
她脱了大衣,刚坐到沙发上,手机就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通:“妈。”
“晚晚,怎么这么久才接?”林母声音里带着担心,“你那边吃完了吗?”
“吃完了。”
“怎么听着不太对劲?”林母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林晚喉咙忽然一涩。
明明刚才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她都没觉得委屈,可这会儿听见母亲一句轻轻的问话,眼睛却一下子酸了。
她沉默了两秒,还是没忍住,轻声说:“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林晚原本以为母亲会震惊,会追问,会慌乱,可过了一会儿,她只听见那边很稳的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在我自己的房子里。”
“好。”林母说,“把门锁好,我和你爸现在过来。”
“不用了,都这么晚了——”
“晚晚,”这回说话的是林父,声音不大,却很坚定,“等着,我们过去。”
电话挂了。
林晚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她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在父母面前真正长大过。哪怕她已经三十出头了,哪怕她结过婚又离了婚,只要她说一句“我受欺负了”,他们还是会立刻来接她。
窗外烟花一朵朵升起来,照得整间屋子忽明忽暗。
林晚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
不到四十分钟,门铃响了。
她跑去开门,林母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毛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有点乱,林父提着两个保温桶,手里还拎了袋水果。
“先让开,冷风都灌进去了。”林母进门就数落,眼圈却红得厉害,“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人闷着不说。”
林晚看着他们,鼻子一下就酸了。
“还没吃饱吧?”林父把保温桶放桌上,“我猜你在那边肯定吃不好,给你带了饺子,还有你妈炖的鸡汤。”
林晚终于没绷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林母赶紧过去抱住她:“好了好了,哭什么。离就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家女儿,又不是离了婚就活不下去。”
林晚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好半天才哽咽着说:“妈,对不起。”
“你对不起谁了?”林母一下拍了拍她后背,“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那天晚上,林晚把这几年压在心里的东西,一点点都说了出来。说李淑华的刁难,说陆晨鸣的沉默,说那场被强行拿掉的孩子,说除夕夜那份离婚协议。
林母听到最后,气得手都在发抖:“他们怎么敢?”
林父一晚上没怎么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沉。等林晚说完,他才慢慢开口:“技术团队那边,我明天就让人发终止函。”
林晚看着父亲:“爸,其实我自己也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林父看了她一眼,“但这不代表你受了委屈,我们当父母的还能当没看见。”
那一瞬间,林晚心里忽然定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底气从来都不是陆家,也不是陆晨鸣给的那些所谓安稳。她真正的底气,原来一直都在她身后。
大年初三,陆家那边就乱了。
技术团队撤走之后,生产线很快出了问题。以前那些被遮掩过去的小毛病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客户的电话打爆了公司,质检报告压得会议桌都快放不下。更糟的是,陆氏一直对外宣传的核心技术,压根不是他们自己真正能独立消化的东西,过去有林晚父母的团队在后面兜着,什么都看不出来,现在一断,整个短板全暴露了。
这些消息,林晚是从律师那里知道的。
律师姓许,是她大学同学的师兄,说话做事都利索。大年初二就来她公寓签了委托,顺手还把陆家的离婚协议从头到尾挑出了一堆问题。
“这份协议明显偏向陆家,”许律师翻着纸,嗤了一声,“不过也好,他们以为你会忍着签,那我们后续就有得谈了。”
林晚给他倒了杯水:“财产方面我不想跟他们撕得太难看,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我不要。”
“我懂。”许律师笑笑,“不过有些账,还是得算清楚。你婚后参与的公司资源协调、技术引荐、无偿支持,这些如果认真追,够他们喝一壶。”
林晚没接这话,只是看着窗外,半晌才说:“先把婚离了吧。”
她现在最想要的,是干净。
许律师点点头,没再多说。
大年初四下午,陆晨鸣来了。
他站在门外,提着一盒看上去很贵的礼盒,外套穿得整整齐齐,神情却憔悴得厉害。门一开,他看见林晚,眼睛像是一下亮了:“晚晚。”
林晚靠着门,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有事?”
“我能进去说吗?”
“就在这儿说吧。”
陆晨鸣嘴角僵了僵,勉强笑道:“你别这样,我们夫妻一场,不至于……”
“夫妻一场?”林晚打断他,“你妈把离婚协议扔给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夫妻一场?”
陆晨鸣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道:“那天是我不对,可我也是被我妈逼急了。她这几天身体也不好,公司那边又乱,我整个人都懵了。”
“所以呢?”
“所以……林晚,你能不能别把事情做这么绝?”他往前一步,压着声音,“技术团队撤掉,公司真的撑不住。你就算跟我妈有气,也没必要把公司往死里逼吧?”
林晚听到这句,忽然笑了。
“陆晨鸣,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不是我把事情做绝。”林晚看着他,“是你们先把路走死了。”
他一愣,像想解释:“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嘴硬心软,她就是——”
“她嘴硬心软?”林晚眼神一下冷下来,“五年前,逼我打掉孩子,也叫嘴硬心软?”
这句话像一巴掌,直接打得陆晨鸣说不出话。
林晚盯着他,声音很轻:“我一直想问你,那天在医院,你站在哪儿?”
陆晨鸣脸色骤变。
“你果然在。”林晚扯了下嘴角,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我以前还替你找借口,觉得你可能是不知道。可原来你知道。”
“晚晚,我——”
“你别叫我晚晚。”林晚直接截断他,“你根本不配。”
陆晨鸣喉结滚了滚,脸一点点白下来。他像是想伸手碰她,又不敢,僵在半空里,最后慢慢落下。
“我那时候……我真的没办法。”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我妈坚持要那样,我要是反对,她会闹得更厉害。医生也说——”
“医生说什么,你心里不清楚?”林晚看着他,“陆晨鸣,最让我恶心的,不是你站在你妈那边,是你明明做了选择,事后还要装成你也很无辜。”
这句话说完,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过了很久,陆晨鸣才低着头,哑着嗓子问:“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头了?”
林晚没犹豫:“是。”
“哪怕我跟你道歉?”
“太晚了。”
“哪怕我跟我妈翻脸?”
“你要翻早就翻了。”
“哪怕……”他眼圈发红,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哪怕我们重新开始?”
林晚看着他,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她忽然明白,真正死心的时候,人是不会声嘶力竭的。不会吵,不会闹,不会歇斯底里地问“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只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看着对方,像看一个不再相干的人。
“陆晨鸣,”她说,“我们没有重新开始,只有到此为止。”
说完,她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很久。
后来助理小周提过一嘴,说那天陆晨鸣在楼道里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走的时候,礼盒还在手里,一直没放下。
林晚听了,也只是“嗯”了一声。
那之后没多久,李淑华找上门来了。
她不是来公寓,而是直接去了林晚新租的办公室。
这地方是林晚年后刚定下来的。其实她准备自己出来做公司,不是一天两天了。说白了,从她意识到陆家靠不住那天开始,就已经在给自己留后路。注册、团队、方向,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只是以前她没下决心彻底抽身,现在离了婚,反倒没什么顾忌了。
办公室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利落。李淑华来的那天,穿了件深色大衣,脸上粉底盖得很重,还是遮不住憔悴。
她一进门,前台小姑娘就看出她来者不善,赶紧给林晚发了消息。
林晚让人把她请了进去。
“坐吧。”她说。
李淑华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复杂地盯着她:“你倒是早有准备。”
林晚翻着手里的文件:“比不上你,离婚协议都准备到除夕夜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李淑华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
她沉了口气,像是在压火:“林晚,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公司那边的事,你应该也清楚。咱们就算做不成一家人,也没必要做仇人吧?”
“所以呢?”
“技术支持的事,重新谈。”李淑华语速很快,像是早在心里排练过,“价格好说,条件也好说。你父母那边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之前的事,算我不对,我可以道歉。”
林晚抬起头:“你现在知道道歉了?”
李淑华咬了咬牙:“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
“是。”林晚点点头,“可不是每句‘做错了’,都值得被原谅。”
李淑华脸色一下沉了:“你非要这样是不是?”
林晚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直到今天,这个人还是这样。求人都求得像施恩,低头都低得这么不甘不愿。她从骨子里就没觉得自己有问题,她只是接受不了,自己会输。
“李总,”林晚把“妈”这个称呼咽了回去,平平静静道,“商业上的事,按合同走。私事上,我跟你们陆家已经结束了。你来找我,没有意义。”
“你真要逼死我们?”
“是我逼的吗?”林晚反问,“离婚是你提的,技术支持终止是合同约定,商业合作本来就讲你情我愿。你现在撑不住,只能说明你们这些年仗着别人给的东西,过得太顺了。”
李淑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得厉害:“你别忘了,你嫁进陆家五年,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陆家给的?”
林晚听到这句,彻底失了耐心。
“我也提醒你一句,”她站起身,语气还是稳的,却比任何时候都冷,“这五年你们陆家赚的钱,有多少是靠我父母的技术撑着,你心里最好去查查。别到最后,连‘谁欠谁’都算反了。”
李淑华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站在那儿,呼吸都乱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问出一句:“你就这么恨我?”
林晚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特别没意思。
“以前恨过。”她说,“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这句话显然比“我恨你”更伤人。
李淑华像是一下被抽空了,肩膀都塌了些。她愣愣站了半天,最后什么狠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从办公室出去的时候,背影竟然有点踉跄。
小周进来送咖啡,忍不住小声问:“林总,您还好吗?”
林晚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笑了笑:“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起码从这一刻开始,她不用再为了谁委屈自己了。
三个月后,陆氏的情况越来越糟。
订单一单接一单黄,合作方陆续撤资,银行催贷,内部管理也乱成一锅粥。以前那些围着李淑华转的人,眼看风向不对,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墙倒众人推,从来都是真的。
陆晨鸣又来过一次。
那次他看上去比上回更狼狈,眼里血丝很重,整个人瘦得西装都撑不起来了。
“我妈住院了。”他坐下后,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林晚给自己倒了杯水,没什么反应:“哦。”
“她高血压犯了,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他望着她,眼底带着一点近乎卑微的祈求,“林晚,算我求你,别再追着不放了行吗?”
“我追着不放?”林晚轻轻重复了一遍。
“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你们公司就不会出问题?”林晚看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号称成熟的企业,离了外部技术团队就立不住?为什么你们这么多年拿着别人的成果当自己的底牌,却连最基本的备用方案都没有?”
陆晨鸣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来找我,不是想讲道理,是想让我继续心软。”林晚语气很淡,“可惜,我的心软,已经用完了。”
他眼底那点光一点点灭下去。
过了半晌,他低低地说:“你变了。”
林晚笑了下:“是啊。我不变,难道等着再被你们欺负一次?”
他没说话。
那天走之前,他终于在离婚手续的最终文件上签了字。递给林晚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一直以为,”他声音发涩,“你不会真的离开我。”
林晚接过文件,低头看了眼签名,淡声道:“你只是一直以为,我会永远忍着。”
门关上以后,林晚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
有些关系走到头,不一定非要吵得天翻地覆。很多时候,不过就是一个人终于不再回头,另一个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她真的不会再等了。
六月底,陆氏正式宣布破产。
消息出来那天,圈子里议论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经营失误,有人说是内部管理崩盘,也有人猜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真真假假,什么话都有。
林晚没去凑那个热闹。
直到后来资产拍卖,她才去了现场。
会场里冷气开得很足,灯光白得晃眼。陆氏那些厂房设备、专利、仓储,一项一项被挂出来竞拍。林晚坐在后排,神情一直很平,举牌也干脆,不拖泥带水。
她买下了其中最值钱的几项核心资产。
不是为了报复,只是因为这些东西对她的新公司确实有用。生意是生意,她从来分得清。
拍卖结束后,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林晚站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角落里坐着的陆家三口。
不对,现在只能算两口半了。
李淑华坐在轮椅上,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瘦得厉害,连那股曾经压人的锋利都没了。陆广厚站在旁边扶着她,神情苍老得吓人。陆晨鸣则站在后面,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林晚看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爸。”她先开口,叫的是陆广厚。
这声“爸”一出来,陆广厚眼圈一下就红了:“晚晚……”
林晚把手里的一个信封递给他:“这里面有张卡,还有一份房产使用授权。城东那套小公寓以后你们要是需要临时住,可以过去。密码写在纸上了。”
陆广厚手都在抖:“这、这怎么行……”
“您拿着吧。”林晚轻声说,“这些年,您对我不坏,我记着。”
李淑华抬头看着她,眼神里翻着说不清的情绪,像难堪,像懊悔,又像不甘。过了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是在可怜我们吗?”
林晚看向她。
“不是。”她说,“只是觉得,该还的人情,还是要还。”
李淑华脸色白了白。
大概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被林晚平静地“还人情”,比被狠狠羞辱还难受。因为这意味着,林晚早就不把她放在恩怨里了。
“林晚。”李淑华突然又叫住她。
“嗯?”
“当年那件事……”她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停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是我对不起你。”
林晚静静看着她,没有接。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李淑华眼眶发红,声音又轻又哑,“我总想着陆家得有个孙子,想着不能让外人看笑话,想着你要是先生个女孩,以后还不知道要拖多久……我以为我是在为这个家打算,可后来我才知道,是我亲手把这个家毁了。”
林晚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说不清什么感觉。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有一天李淑华跟她道歉,她会怎么做。是冷笑,是质问,是把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甩回去。
可真等这句“对不起”来了,她心里反而没什么波动。
大概是因为,伤口早就结痂了。
“过去了。”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到毫无痕迹,只是她不想再让那些事继续困住自己。
李淑华怔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林晚转身走出会场时,外面天很亮,太阳照在台阶上,晃得人眯眼。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是真的轻了。
像背了很多年的一只箱子,终于放下了。
后来晚风科技越做越顺。
有父母团队的技术支持,加上林晚自己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和判断,公司发展得很快。她不是那种特别张扬的人,也不爱到处露面,但圈子里慢慢都知道了,这个年轻女老板做事稳、眼光准,关键还狠得下心。合作方见她第一眼,常常会被她温和的样子骗过去,真谈起事来才知道,这人一点都不好糊弄。
小周私下里还打趣过:“林总,您现在越来越有大老板范儿了。”
林晚笑笑:“少拍马屁,方案改完了吗?”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有时候忙起来,林晚一整天都顾不上想过去。偶尔夜里安静下来,回头看一眼,也只觉得恍惚。好像那些在陆家老宅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日子,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一年后,林晚收到一条短信。
是陆广厚发来的。
“晚晚,你妈……李淑华今天上午走了。临走前她一直念你的名字,说想跟你再说句对不起。她知道没用了,但还是想说。”
林晚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是晚高峰,车流像一条缓慢发亮的河。她没有立刻回消息,只是安静地站着,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李淑华坐在主位上挑菜的样子,摔筷子的样子,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的样子,还有拍卖会那天,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低声说“对不起”的样子。
她说不上伤心。
只是觉得,人生真是奇怪。那些你以为一辈子都过不去的怨,到了最后,也可能只剩下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林晚最后回了一条:“爸,您保重身体。”
放下手机,她转身回会议室继续开会。
有些事,到这儿,就真的该翻篇了。
又到了一年除夕。
这一次,林晚是在自己新家过的年。
房子不算奢华,但宽敞明亮,客厅的大落地窗外能看见半座城的灯火。厨房里油锅滋啦作响,林母在做红烧鱼,林父围着围裙在切葱,父女俩时不时拌两句嘴,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晚晚,你把碗端出去。”林母在厨房里喊。
“知道了。”
“还有饮料拿了吗?”
“拿了。”
“你爸刚切的水果别让他偷吃完。”
“我没偷吃!”林父立刻替自己辩解。
林晚在外面笑出声:“我都听见了啊。”
这一顿饭,吃得很热闹。
没人挑她菜咸了淡了,没人盯着她肚子,没人拿“儿媳妇该怎么样”来压她。春晚里的节目有好有坏,看到不好笑的小品,林父还会一本正经地点评两句,逗得林母直翻白眼。
饭吃到一半,电视里播到本地企业专题,晚风科技的名字赫然在列。主持人语气很正式,说这是本年度成长最快的科技公司之一,核心团队技术实力突出,发展前景广阔。
林父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听见没,那是我女儿公司。”
林母嫌他幼稚:“人家电视里又听不见。”
林晚端着杯子笑,眼底却有点热。
吃完饭,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烟花。
零点快到了,窗外已经陆陆续续升起了好多颜色。红的,金的,蓝的,炸开以后像大朵大朵的花,把夜空照得发亮。
林母把一盘洗好的草莓放到茶几上,忽然拍了拍林晚的手:“晚晚。”
“嗯?”
“以后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她说,“别回头。”
林晚愣了愣,随即笑了:“我知道。”
林父也接话:“咱们家姑娘,以后想结婚就结,不想结也没关系。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是自己舒坦。”
林晚点点头,声音很轻:“嗯。”
她看着窗外一朵盛大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心里忽然平静得厉害。
原来最好的新年,不是你终于赢了谁,也不是你终于让谁后悔了。而是你坐在真正爱你的人身边,知道自己以后无论遇见什么,都不会再丢了自己。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林晚跟着父母一起数。
三、二、一。
“新年快乐。”林母先举杯。
“新年快乐。”林父笑着碰了上来。
林晚也抬起杯子,轻轻和他们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一声响,像是某种迟来的、真正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