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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363年,夏。
鄱阳湖上战船蔽日,喊杀声震天,此时,湖面上正在发生一场中世纪规模最大的水战。
交战的双方,是朱元璋和陈友谅。
这也是古代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陈友谅拥兵六十万,朱元璋却只有二十万。
战争的结果众所周知,陈友谅中流矢而死,朱元璋获胜,并且笑到最后,最终统一了天下,建立了明朝。
战前在各个方面,陈友谅都是碾压之势,他比朱元璋的整体实力强太多,断档的强,这不禁让人好奇,这么好的条件, 这么大的优势,陈友谅怎么会输呢?
陈友谅有一个非常大的特点,那就是他的猜忌心非常重。
《元书·卷一百零一》:性雄猜,好以权术驭下。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陈友谅啊,他不信任任何人,还最喜欢跟人玩心眼。
他这个特点有多严重?严重到就连对手朱元璋都把它当成突破口。
陈友谅手下有一员猛将,叫做赵普胜,绰号双刀赵,这个赵普胜啊,非常能打,可以说让朱元璋十分头痛,为了除掉赵普胜,朱元璋想了一个办法:
《明史纪事本末·卷三》:普胜虽勇而寡谋,友谅挟主以令众,用间以离之,一夫之力耳。
朱元璋说赵普胜虽然能打,但毕竟是武将,智谋这一块不行,很容易被人算计,陈友谅呢,疑心病重,我只要挑拨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除掉赵普胜就很简单了。
紧接着朱元璋派人四处散布谣言,说赵普胜要谋反,陈友谅一听就中计了,直接把赵普胜杀掉了。
可以说这个反间计简单幼稚到可笑,但陈友谅就是上当了。
学者罗纳德·海费茨曾提出过一个理论,叫做信任半径。
所谓信任半径,意思是一个领导,他能够信任的人越多,他所带领的组织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就越强,他的信任半径就越大,陈友谅恰好相反,他的信任半径小的可怜,他只相信他自己,那么他的军队凝聚力就不行,赵普胜一死,麾下将领丁普郎,傅友德日日高悬达摩克利斯之剑,生怕陈友谅再行杀害之事,纷纷投降朱元璋。
陈友谅爱杀人,非常爱杀人。
他的老上司倪文俊,对他有知遇之恩,可以说没有倪文俊,陈友谅他混不出头来,元末崛起的这帮枭雄们啊,朱元璋朱重八,贫农,张士诚张九四,盐贩子,陈友谅陈九四,渔民,他们出身都很低,您听这名字,重八,九四,说到底这都是穷苦人家,是老百姓的孩子。
地位低,那就得有人提携,如朱元璋的发迹离不开郭子兴,陈友谅发迹也离不开倪文俊,郭子兴活着的时候,朱元璋还救过郭子兴的命,对郭子兴一直也是奉之若父,但陈友谅就不一样了,倪文俊后来被他给杀了。
如果说杀倪文俊的性质是除掉内部的叛徒(倪文俊有造反嫌疑),那么后来陈友谅又把老领导徐寿辉杀掉,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徐寿辉是南方红巾军的首领,天完政权的建立者,陈友谅是丞相,但陈友谅野心大,把徐寿辉杀掉之后取而代之,自己做了皇帝。
篡夺谋逆,一步登天,看似成功的很容易,但是陈友谅没有计算过他这个决策的成本收益。
《草木子·卷三》:徐...姿状庞厚,无他长。
徐寿辉这个人呐,老实憨厚,没有什么别的本领,但他毕竟是南方红巾军的象征,是各路起义军共同尊奉的一个旗帜,陈友谅这一刀下去,立刻引发了不良反应,他声望扫地,立刻被认定为是弑君悖主的反贼,舆论上对他相当不利。
朱元璋和陈友谅交战的时候,直接就站上道德高地了,反复强调陈友谅是逆贼,搞的陈军名气很臭,百姓不欢迎爱戴,投军者也不往那去了,叛逃者却越来越多。
古代打仗讲究根子要正,要师出有名,讲究个正统法理,陈友谅既没有这些,他也不在乎这些。
你不在乎,你就要吃亏。
您要知道朱元璋也有傀儡,小明王韩林儿对朱元璋来说也是一个摆设,但朱元璋面对韩林儿,一直以臣子的身份自居,甚至几次涉险营救韩林儿,直到朱元璋羽翼丰满,天下已在掌握之中,他才把韩林儿杀掉。
而且杀的天衣无缝,是韩林儿坐的船自己翻了,是“意外”而死,朱元璋甚至还号召文武百官到江边去哭祭。
你能说朱元璋虚伪么?的确很虚伪,但必须承认,朱元璋具有陈友谅所不具有的政治智慧,这里作者又要卖弄一下,前几天正好读了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书里就说,一个成功的领导者,他懂得如何管理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形象,朱元璋那是深谙此道,陈友谅完全不懂,人人喊打他还沾沾自喜呢。
交战期间,陈友谅还在杀人。
鄱阳湖大战中后期,陈军受挫,战事不利,军队饥疲交迫,只能暂时防御,龟缩不出,朱元璋写信激将,说陈友谅打仗不敢出来,不是大丈夫,是个胆小鬼,陈友谅读之大怒,大怒怎么样?他把在战争中俘虏到的几千名朱军俘虏全部杀死泄愤。
您再看朱元璋,他优待俘虏,把俘虏全放掉了,有伤的治伤,没钱的给路费。
影响一个人工作态度的因素分为两类,一个是保健因素,你给一个皇帝卖命,你要看工资怎么样,工作条件怎么样,我能不能活下去,另外一个是激励因素,你给皇帝卖命的同时,你是不是还要得到认可,受到尊重,你也希望有成就感对不对?
陈友谅他用杀人立威,用恐惧来震慑士兵,他迷信于武力,这就是保健因素,而朱元璋懂得用仁义来收买人心,这就是激励因素。
换做是您,您选保健因素还是激励因素?
历史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就在陈友谅被射杀的第二天,五万多部下就投降了朱元璋。
实际上朱元璋在开国前夕也频繁要求处死那些多余的战俘,狠辣不比陈友谅逊色,但朱元璋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
当然,既然聊的是鄱阳湖之战,我们还要从军事角度来分析陈友谅。
《国初群雄事略·卷四》:亦一世之雄也。惜其昧强弱之势,失先后之著。
昧强弱之势,失先后之著,就是说陈友谅啊,分不清强弱的形势,搞不清楚用兵的先后次序。
至正二十三年,朱元璋亲率主力去营救小明王,大本营应天处于空虚状态,无人防守,拉远拉高历史视角,这可以说是陈友谅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他顺流而下直捣应天,朱元璋就完了,因为后来就连朱元璋本人回忆起这件事情来都说:
《明史稿·本纪卷一》:使友谅乘虚直捣应天,大事去矣。
奇怪的是陈友谅没有抓住这个显而易见的好机会,他选择了围攻洪都,就是今天的南昌,而且一围就是八十多天,还没打下来。
为什么不打应天?作者猜测,在此前的一些战役中,陈友谅屡负于朱元璋,他有点被打怕了,他害怕失败,开始追求稳扎稳打,想法是没错,但是战争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抓住战机,而不是一味求稳。
用现代军事理论的术语说,是他缺乏战略重心意识,他不知道敌人的要害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优势该如何发挥。
荆楚多水军,你不在长江上打水战,你去让步兵攻城,这简直是胡来。
总结来说,性格缺陷,思维短板,战略胡来,自然是会被以少胜多。
有读者说,难道陈友谅就真如你说的这么不堪么?
当然不是,陈友谅其人,骁勇善战,大困而不馁,他麾下的水军也堪称当时世界范围内的劲旅,而且他一生坚持抗元,在气节上就比张士诚要强得多。
明代的史料对陈友谅其实并不公允,大部分是对陈友谅的贬低,抹黑,丑化,称呼其为逆贼,认为朱元璋是天命所归,而陈友谅就是逆天而行。
写《国榷》的谈迁倒是在这件事上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国史于陈友谅,张士诚辈辄书寇,夫寇非所言也,彼未我臣,何寇...
本朝的历史上,人们称呼陈友谅,张士诚,总是叫他们寇,但这个称呼其实并不恰当,他们从来也没有向本朝称臣,怎么能叫做寇呢?
是啊,这些人其实都是田间布衣,凭一腔热血起事,虽然在仁厚和残暴,聪明和愚蠢上有天壤之别,但各自的成败,也只是他们各自的幸运,和不幸罢了。
陈友谅曾是一个勇者,但权力争夺毕竟不是几十分钟一局的moba游戏,权力是一场漫长的棋局,勇者凭借武力可以赢一局,但智者容纳人心,克制欲望,看清局势,取得的将是最后的胜利。
两年前曾到南昌拜会吾师,游览鄱阳湖进贤县水域,曾有诗一首,今撰此文,附当年诗文如下:
六十万兵如黑云,二十万船似白鹅。
不知火起哪家夜,只见江头秋月多。
看来,世间多少事,是胜者非强,败者非弱,盖在修与不修之间耳。
参考资料:
《明史》
《元书》
《国初群雄事略》
王纪潮.新发现的元末陈友谅“汉授天命主公之印”.文物,1993
黄德隆.从朱元璋陈友谅的决战看安庆所处的战略地位.安庆师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89
刘传吉.“失败的英雄”如何被记忆?——以陈友谅为例的考察.长江文化论丛,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