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实习生 尹诗琪 编辑 杨海 校对 杨利
3月末陕西礼泉的傍晚,气温还在10℃上下。吊机的支臂砸进土里,钢索缓缓收紧,一棵八十岁的柿树从它生长了一辈子的地里被拔起来。
主根断裂的那一声“砰”让人脚底感到了震动,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细小的撕扯声,像茂密的头发被一把把揪断。树冠在空中晃了晃,泥土簌簌落下。围着看的有挖树工、树贩子、村里的代办,还有树主的媳妇——她刚从二十公里外的县城骑电摩赶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树神早离”。
1300公里外的江苏南通,周琳站在自家别墅东侧的落地窗后面。窗外两百多平方米的庭院里,吊车正把一棵柿树缓缓放进她早就留好的位置——鱼池旁,黑松边上,背后是流水石桥,她和丈夫为这个角度的窗景找了好几个设计师。中间商告诉她,树是从陕西运来的,半挂跑了两天,她付了四千多的运费。
最近四五年,这条从黄土高原通往江南庭院的链条“火翻了”。树贩子孙兴估计,陕西礼泉一个县,一年少说要拔去近千棵柿树。一棵从树农手上五百到一千块收来的树,转手到花木园区卖两三千,修型包装后卖几万、十几万,一棵近百年的精品甚至要价数十万。买家多是城市中产、厂区老板,甚至海外华人。
柿树爆火与短视频有关,拉高饱和度的画面里,柿树像关中平原上腾起的烟花,枝杈繁密、缀满红果,迎着黄土与风沙。中间商管它叫“伴生树”,说它“一树陪三代,人走树还在”。“柿”和“事”同音,“如意”“顺心”,随便加什么吉祥话,寓意都好。
在买家眼里,最打动人的两个词是“生命力”和“岁月感”——把它种进新买的庭院,年年开花结果,让人心里踏实。
这门生意的两端,是两个变化中的中国。一端是陕西“旱腰带”上的村庄,年轻人在城里买了房,留下柿子一斤几毛钱也没人摘,柿园渐渐变成了公墓,老人在树底下扫墓时顺便摸一摸自家的树;另一端是江南、岭南、长三角的别墅庭院,新主人为这棵树打吊瓶、输生根液、请园丁修枝造型,等候来客站在巴洛克风格的浮雕吊顶下,隔着落地窗欣赏它的身姿。
▲3月末,礼泉的“旱腰带”上,两名工人正在挖一棵老柿树。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寻树
三月下旬,陕西礼泉县的一个镇上,同时来了四五伙树贩子。
清晨,孙兴被挖树工人的电话吵醒。他蹬上沾满泥的皮鞋,去餐厅抓了两个水煮蛋放进口袋,便和同伴开车离开了酒店。干这行要赶时间,从树叶掉光开始,柿树买卖一年只能做5个月。清明后抽枝发芽,移栽就没法成活了。
4个小时前,他还站在不到5℃的夜里,盯着柿子树装车。每天要发至少5棵,每棵从动土开挖到半挂驮着树离开,起码要花4个小时。
“要树,要精品树。”山东、江苏等地柿子园的老板,一天打十几个电话来催。陕南、四川的老板,开车来一起去地里挑树。前天接待了4个客户,今天又要来3个。
为了找一棵“精品树”,孙兴在地里从白跑到黑,腿疼得不喝酒就睡不着。晚几分钟,好树就可能被同行盯上,喷上红漆易主了。为了看住树,他在地里摔过跤,也在坟头淋过雨,每天只能蹲在树旁呼噜碗油泼面充饥。
干这行的都知道,老树是稀缺品、是不可再生资源,要“百年等一回”。别人拔走了就永远轮不到你。运回园区花钱养着,也不能把它留在地里。一位临沂柿园的老板,习惯几十棵几十棵地买,“好赖我都要。”
“暴利啊。”几年前,孙兴和朋友正是看中这点,才跑来贩树。先前承包工地欠下的30多万元债,如今已经靠卖树还得差不多了。
像孙兴一样,不少本地的树贩子,都曾从事过建筑装修行业。他们在修造私人别墅、绿化高档小区时,敏锐地察觉:越来越多的客户,想要栽一棵老柿树。
▲社交平台上,中间商发布的挖树视频饱和度会被拉高。蓝天之下黄土地上,一棵柿树挂满红果。视频截图
事实上,近年庭院柿树的走红,很大程度上源于网络的助推。从事园林别墅造景20余年的童鸣初分析,因为四季形态各异,“怎么拍都出片”,柿树时常成为刷屏的“网红植物”。
据不完全统计,近五年来,柿树及相关话题,每年在微博上的阅读量达数千万次,甚至过亿。除了拍照打卡、赏柿食柿外,最常与柿树一同出现的,是文化、历史、亲子和动物等话题,像“老舍故居柿子树”“老人养柿树等孩子回家”“喜鹊啄柿”,等等。
流量催生了一整套拍摄和叙事的规矩。几乎每个园区老板都会反复叮嘱孙兴这样的树贩子:挖树时多拍点视频,“拍好看点。”一位经营柿树园区十余年的负责人说,对树贩子而言,起树前后在原产地拍摄的视频好看与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棵树最终的售价。“不讲好故事,怎么卖得上好价钱?”
“好视频”的内容大多相似:黄土高原上,伫立着一棵旺盛的柿树。角度要讲究——近景多仰拍,能显得树高大;远景多俯拍,就显得环境广阔,“苍茫茫的一片。”秋冬的柿树最受青睐,枝头缀满红果或覆着白雪的,浏览量轻松过千。婉转悠长的伴奏中,中间商讲柿树守护着几代农人,讲它“救过朱元璋的命”。最后,再强调它“耐旱耐劳”,不需要过多打理就能稳定挂果。
需求就这样被放大,然后催生出一条产业链:树贩子去陕西、山西的山沟里“挖货”,找本地人当代办,和树农议价、协调挖运。园区老板负责“养货”,把树集中起来储存、修型、营销,等买家上门。
周琳就是在社交平台上刷到的柿子树。那是去年冬天,她偶然刷到一条视频:柿子树挂满红果,伫立在一望无际的山野间。
“一下击中我了,”她相当肯定:“这就是家里一直缺的那棵树。”前些年,她和丈夫买下市区近郊的一栋别墅,带一块200多平方米的庭院。
她喜欢亲近自然,因此花了两年时间布置院子。如今,假山石桥、池塘锦鲤、花草树木,什么都有了,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看完那条视频,她有了答案:就要一棵扎根在黄土高原几十年的柿树。
但好树难寻。眼下,孙兴坐在驶离礼泉县城的越野车里,一个小时后车在一个村头停下,接上了村民老赵。在他的指挥下,车从水泥路拐进了土沟沟。此地的好树、好挖的树早就拔去一茬。不进到山沟,爬到梯田肩上,就捞不着好东西。
车里的人早已习惯头与车顶频繁接触。这里是常年少雨、地形破碎的黄土丘陵,人称“旱腰带”。车翻过一个个陡峭的土坡,稍不留神,田间就突然冒出一道百米深沟,崖壁垂直向下,像劈开的砖。
这个时节,“旱腰带”新添了不少颜色。一棵棵野小蒜最先顶开砂石,在旱作梯田的缝隙里冒了尖。不久后,杏花白、山桃粉,苹果树生出嫩芽,麦苗旺得像墨绿的河。
只有柿树还没醒来。秋冬剥去了叶片,裸露的枝干令它的身价更为直观。土壤松动,挖树的工时大大缩短。20℃左右的气温下,暴露根部蒸腾的水分还不致死。
在一片片低矮、整齐的作物里,老柿树太过扎眼。它们从地底迸出,蹿起快两层楼高,壮得一人难抱住。树冠繁得像炸开的火焰,上千条枝丫向外、向上,毫无规律地扭动伸展着。
车停在铺满秸秆的田埂前,孙兴下车扫了一眼,迅速锁定几个目标,剩下的就看老赵了。
▲“旱腰带”上,路边随处可见的百米深沟。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老赵是本地人,今年快六十了,人送外号“地里鬼”,出自一句农谚:“要喝 本地水,先找地里鬼。”
他干过十几年水果代收,那时天天骑着摩托挨村吆喝,方圆十公里的村容地貌,他烂熟于心。如今柏油路修到村口,周围建起冷库,厂家直接和农民谈生意,他没了赚头。
直到树贩子来了。外人想动村里的树,必需一位本地人当代办,弄清哪里有树、查清树的户口、帮树贩子和树农议价,缠磨周围的农户让条路走。于是他们跟老赵一拍即合,帮着卖一棵树,抽成50到100元。
“收树跟收果子一样。”无非是按不同标准定价,好说话的压压价,不好说话的抬价。碰着生冷蹭倔的快跑,“有钱难买不卖的东西。”老赵皱皱眉头,抬起骨节粗大的手,朝外摆了摆。
有一回,他们要挖一座老庙前的柿树。那树粗得两人抱不住,和主家商量好之后,他们给树挂上红花,放过鞭炮,上香磕头。掀头插进土里时,村里冲出几位老人,用身子挡在树前,不让动树一下。他们最后也没挖成,红花现在还挂在树上。
当然,这只是极少数情况。老赵说。
买树
“旱腰带”上的村庄,总是格外安静。
除了火柴点燃旱烟、锄头扎进土地和轮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平日里最大的动静,要数猫和喜鹊的叫声。
腿脚不便的老人们,终日坐在村口附近的圆木上,长久地盯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柴火与苹果。远处的地里,无人机洒下黄绿色的杀虫喷雾,落在果树、杂草和每一寸土壤上,空气里都是刺鼻的气味。
年轻人几乎都去城里了。全村400口人,现在只剩不到一百,“都是老弱病残。”下桥村86岁的村民李老汉说。
▲“旱腰带”上的村庄里,老人们闲坐在家门口聊天、打毛活。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他记得,去年秋天的一个早晨,一辆吉普车嗡嗡驶进村里,走下几个戴蛤蟆镜的后生,逢人就发纸烟卷,打听西边长着柿树的地是谁家的,周围的田又是谁家的。
老人们新奇得很,上回见到如此关心土地的,还是前些年来包田的外地客,和几十年前飞来的蝗虫。
听说是来收柿树的,老人都咧开了嘴:“噫——真是啥都能做生意了。”
这感叹中有惊讶,也有防备。惊讶的是,村里谁家还没几棵柿树了,有的甚至有好几亩柿园。可现在一斤柿子只卖几毛钱,还有人专门买树栽?
因为耐旱抗寒,不用打理还能稳定结果,柿子曾是礼泉的“第一大水果”。后来,苹果压过柿子的风头,成了本地的名片。现在,柿树大多荒在地里,果实在枝头风干了都没人摘。
防备的是,人们都曾相信,柿树会像日头和月亮,“永远都在。”
过去,分家时柿子树要写进账本里。兄弟各自的本子上,柿子树几棵、在哪块地上、左起第几个,必须写清——东人(父母)对这件事极看重:分清楚了,孩子们进地里就有数,只摘自家那棵,不会乱。
村里人约见面,也常拿柿子树当路标。“你来我村北头的那棵歪脖柿树下见。”李老汉说,这是最日常的说法。下地干活的时令,也是柿子树在提醒——“落柿花,走地下”,端午前后结柿花,开两周后落地,正好就要收麦了。
每年八月十五柿子红了,出嫁的女儿回门,娘家能拿得出的体面礼物,就是一篮暖好的柿子。九月九重阳节,本地干脆叫作“柿子节”,老人要给娃娃们暖柿子、蒸枣馍。
暖柿子是个难学的手艺。夜里吃了晚饭,灶上的锅空下来,倒进柿子,添柴点火把水烧暖——水温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冰,人手下去不烫就好。难在保持这个温度,要温一个时对时(时钟表盘上的时对时,12小时)。勤快人都睡不好觉,要勤看锅,添减柴。所以谁家柿子暖得好,村里就会说这家媳妇会当家,把日子过得“嫽”。
更早的年月里,连床单衣裤上都是柿子的影子——村里女人自己纺布,最流行的图案是柿子花,淡黄色,四个方花瓣。一到柿花落地,孩子们就捡起来,用麦秆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跑。对不少孩子来说,人生里尝到的第一个味道,恰恰也是柿子——母亲若没奶,就剥一颗软柿子,蘸些汁抹在婴儿嘴里,甜滋滋,又好消化。
▲夜晚,村里地头的柿树树冠。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这些都是好日子里的光景,碰上苦年景,柿子树甚至能救命。
老一辈口中“过去”指的是20世纪90年代之前。最苦的三年困难时期,地里喂猪的蒿草都拔光了。熬到秋天,柿子脱了青皮,一棵几十年的老树能结上千斤果,一家十几口就靠它撑到来年开春。
它也是那时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一位快八十岁的老人记得,数九寒天里,她光脚穿着布鞋,跟父亲走几十里路进城卖柿子,卖完走回来,脚上磨得全是血——好在卖下的几十块钱,总算够给两个妹妹扯一件新衣。
如今,地里的柿子随便摘,没人会去对分家账本上的“左起第几棵”了。人住的离柿树越来越远,那棵歪脖柿子树下,只有腐叶和烂果,留守的老人哪还有力气去下面说话。过节送礼,附近的街道上就有超市。暖柿子的手艺,城里的媳妇早就不学了。越来越没人摘,柿果就越结越碎(小),“鸟都不吃了。”
更多的时候,人一提起它,总会抱怨几句:“挡路”“碍事”,吸走太多养分,影响其他作物。“掉得满地都是,又脏又黏。”
因此,当听到一棵树能卖好几百块时,人们都有些兴奋,“来来,你也去我家地里看看。”
最先毛遂自荐的一批人中,有个大嗓门、个头不高的男人,树贩没看上他家的柿树,却看上了他广博的人脉。那人就是老赵。
树贩子没看错人。老赵看过客户的要求,三天内就能找到符合要求的树。凡是到了一个村子,他就能和人攀上亲戚。辗转两三个中间人,就查清了树的户口。
周琳也是托了“地里鬼”的福,才很快就找到了满意的树。
事实上,她几乎没见过柿树。她出生在江苏中部的一个普通乡村,童年里唯一与柿树的联系,是奶奶爱吃柿饼。她也吃过,饼皮上有层淡淡的白霜,咬开后溏心甜得糊嘴,带有一股独特的香味。
至于鲜柿子的味道,只存于她的想象中,更别提柿树的模样了。
早年,她和丈夫靠给别人做家具为生。后来,他们开工厂定制实木家具,产品线越来越精细,美式法式、轻奢复古。见多了,她对居所的要求也越来越高,“要空间大,也要有意境”。
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才挣下这套满意的房子,她说:“希望一家人能在这里住一辈子。”
她告诉树贩子:“人走过能伸手够到柿子的互动感很美好。”她希望树干结实些,胸径超过30厘米,高度不超过5米,这样不至于断在路上,运费也还能承受。最好能带点低矮的飘枝,这样就可以亲手摘柿子了。
▲村里废弃的窑洞中,仍能看到火炕等曾经生活的痕迹。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起树
天还没亮,挖树工人就骑着摩托,从几十公里外的隔壁县赶来。挖一棵树300块,比搬砖铲灰轻快。“六十岁从工地强制退休,卖树的让我们再就业了。”他们笑着,从化肥袋里取出铁锨和油锯。
这天要挖的树,是孙兴几天前买下的。树主搬去县城了,老赵找到他的亲戚帮忙,和他通了电话。
听出树主有卖的意愿,孙兴守着报价不松口,挑起这棵树的毛病:分枝点太高,超过两米,挂果后不方便采摘;树皮生了白斑,有脱落的风险;分枝角度太阔,没法全冠上车;长在梯田台阶边,露出一半根系,挖不出饱满的土球……
最终,孙兴买下他的四棵树,一共花了不到2000块。
“是好是坏,不都由你说了。”老赵狡黠地眨眨眼,和树贩子相处这么久,他明白压价的套路。
事实上,这无疑是一棵“精品树”,将以至少3000元的价格出售。树身胸径(距地面1.2或1.3米处的树干直径)超过40厘米,树冠繁密,掉光了叶子也不“漏眼”。五六根支干壮如大腿,给后期修形留足了空间。去年秋天,它刚结了600多斤果。
凑近了,才能看清它鳄鱼纹般皴裂的树皮,每颗鳞甲的厚度将近一指。从侧面看才能看出玄机——一共有七八层。李老汉说,柿树从指头粗的树苗,长成对把粗的幼树时,要用10年。也正是那时,它第一次绽裂树皮,此后每十年长一层。以此推测,这树已经快80岁了。
六点半,工人围成圈,开始挖“土球”。翻开腐叶和干柿果,挖去黄土盖上的草本植物和蜗牛壳,土壤由黄变褐,轻轻一握就抱成一团。这是累积了上千年的腐殖质,经过十几代人耕种施肥才形成的垆土。
因为有它的依附,土球才能保持水分,让柿树撑过数十小时的路程。树栽进园区、私家庭院后,它就成了事关生死的“老土”,陪着树适应全新的湿度、温度和土壤,直到安稳成活。
大部分时候,此地的空气里,只弥漫着干燥的沙尘。现在靠近树坑,却能明显感到潮湿:泥土粘鞋。鼻腔里有淡淡的腥味和一丝辛辣,前者源自土壤中的有机质,后者则是野小蒜被铲破外皮时发出的气息。
挖了快3小时,人们终于掏尽了它的根须,还有七八个小腿粗的根茎。一个工人从坑底探出半个脑袋,吆喝工友取油锯来。
“这根真壮啊。”粗略估计,它的根系向下、向外至少延伸出一个半径3米的半球。
在飞扬的焦屑中,它几乎被截断所有根系,只留下3根以防倾倒。淡黄色的根茎断面上,散发着一股清冽、微苦的气味。
▲柿树表面,甲片状的树皮。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另一边,树农李三的媳妇正骑着电摩,从县城赶回。她一定要在树离地前,给树贴上红纸,上面写着:“树神早离”。
去年年底,李三家的树就被树贩子盯上了。他原本不想卖,老树是爷爷种下的,一直壮得很。不用浇水施肥,一棵能结千斤果。
早年,他外出打工,攒钱在县城置下一套楼房,平时不回村。前几年,父母先后离世,他便更少回去。除了中秋——柿子红了,要回家卸果。每年光卖柿子,能挣将近2000块。
一个月后,他不得不改变主意。在新年的第一个午夜,加班给水泥管刷漆的他,从铝合金梯子顶部摔落。左腿窝骨打入4颗钢钉,卧床三个月后,还下不了地。
他今年五十多了,就算以后能下床,腿多少也要跛些。那时再想上树,“费劲。”他无奈地摇摇头,下巴上爬满了青色的胡茬。
按农村的礼节,乔迁动土前,必须挂红放鞭,主家上三炷香,跪地磕头,贴一张红纸,告诉土地爷和树神一声。否则冲撞了神明,要招致灾祸。
“唉,其实都是迷信话。”他媳妇笑笑。可轮到自家时,他们还是想尊重传统:去年几亩苹果树遭了棱子(冰雹),减产至往年的十分之一。果面全是瘢痕,至今卖不出去。男人又刚受过大伤。家里再不敢有意外。
更何况,老树侍弄了李家五代人,“有灵性了。”
吊机轰隆隆碾过田地,放下支臂,缓缓垂下吊钩时,李三媳妇终于赶到。其他礼节都来不及了,她把红纸贴在树干上。摸了摸它身上那个凸起的大骨节——那是它幼苗期嫁接软枣时留下的痕迹。最后,她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工人拿来吊带,环绕在那骨节上。吊钩升起,吊带被扯直。锯断最后两支侧根后,吊臂摆动起来,树也跟着左右摇晃,幅度越来越大。骨节附近的甲片被磨成咖啡色灰渣,露出红色树皮,进而露出青黄色的木本。
吊车的钢绳越绷越紧,“砰”的一声,主根断裂,它离开了地面。树冠在空中看起来更像烟花了,树干和土球形成个倒立的蘑菇。人们都仰着头看它。
▲被挖出的柿树缓缓吊起。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孙兴看着它,盘算的是另一回事。
老树这一拔起来,价钱就翻了。在他眼里,老柿树最值钱的不是果子,也不是阴凉,而是它身上每一道历劫的痕迹。
它的根盘那么大,是因为长在梯田台阶边,雨水冲走了周围的土。这本来是受灾,现在却是“爆根老桩”,寓意“根基稳固,事业常青”。
树干长得高,是因为村里人多年不来打理,树拔节往上长。在市场上,这叫“高干”树,寓意“步步高升”。
支干繁密、扭曲,也是因为长期没人修剪,疯长出来的。现在这叫“龙爪”,是中间商最爱的造型。
甚至有的树是嫁接时用了双枝的苗,长成双杆。本来是瑕疵,却被捧成了“好事(柿)成双”。
普遍的放肆生长,直接催生了“精品树”的基本评价标准:冠密,密如蛛网的那种。
这些模样的树,放在以前的农村,主家少不了要被人骂“懒”和“窝囊”,现在却是中间商追捧的“精品”。
一位中间商坦率地说,如今果子的食用品质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有足够大的修型空间。“只有这样,才有足够多承载故事的容量,才可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这棵八十岁的柿树,在贫瘠的土地上成活,根扎得比谁都深,熬过了大旱、棱子、蝗虫和饥荒,伺候了五代人。它的全部美德,就是它的不动。
现在,它就要被运走了。
运树
要让一棵柿子树能上路,必须先把它变成能装车的形状。
根只能保留一米内的土壤和须根,多出来的全部锯掉。土球外面先用布绳扎紧,再裹一层黑色遮光网,防止水分蒸发。树冠要修到4米以内,过长的支干先锯掉,再用十几根绑带一圈圈捆起来。一棵原本上千枝丫肆意伸展的老树,最后被绑成一个比成人略大一圈的圆柱体。
为了节省运费,柿园老板要求尽可能在一辆半挂上多装树。不到十米的车板上,树根挨着树冠挤下了三棵。“努把力,再塞一棵幼树。”孙兴招呼着——买三送一,是他讨好大客户的惯用伎俩。
▲9.5米的半挂车上,躺着3棵柿树。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驮着六七吨重的柿树驶出狭窄的山沟,也不是件容易事。
意外常常发生。驶过土路和村道时,撞坏作物、挂断电线、压坏水泵等,都是常有的事。树贩子已经习惯赔钱买路,“迟早的事。”
如果早做打算,买路也可以变成谈判的筹码。有时树农不满意价格,孙兴便会堆起笑容:“地里有啥活儿,你就言喘。”反正挖树时,铲车吊机都要开进地里,除草、退树、平地,给你修条路都行。
村民们没想到,为了方便买卖柿树,山间竟会多了几条平路,改变了此地的样貌。这里上一次“大变样”还是20世纪80年代,人们陆续从窑洞搬上平地,盖土坯房铺砾石路。再上一次,要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那时人民公社修梯田,这里才有了能存住水的平地。柿树要么被拦腰伐去,要么被规划在台阶边缘。每一次“大变样”,都伴随着柿树的一次“遭殃”:有的被锯掉,有的被剩在梯田边缘,根渐渐裸露。
李老汉发现,“每次这里变了样,柿树就离人远一些。”
它原本种在晒场边、窑洞顶上,是全村的中心。枝繁叶茂时,荫出二里地,人们坐在它身下谝闲传。孩子们爬上蹿下打秋千,玩捉迷藏。
更深的变化,发生在最近一二十年。年轻人陆续离开,村里的常住人口对半再对半。窑洞早已废弃,楼房建起来了,砾石路变成沥青路,再变成水泥路,却没什么人走。
年轻人一年回一次家,亲戚邻里间常年不走动。反倒是因为卖树,人们才和好多年没见的兄弟通了回电话。商量完买卖,免不了问问:“日子过咋样”“身体好吗”。
另一方面,苹果、梨和桃等水果兴起,柿子渐渐卖不上价。人们忙着打理这些更金贵的果树,更没工夫管柿树了。
“现在不卖掉,以后继承给谁,谁来管它呢?”村里一位老人说。
▲一棵长年无人看管的柿树,树冠错综庞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冷落至今,长柿子树的地里,本村人都很少会去,除了清明——因为树荫蔽日,种不成庄稼,不少村子都把柿树密集生长的地方当成公墓。李老汉每次扫墓时,都会顺便摸摸自家的树。
他有7棵老树,3棵已经超过百岁,其中一棵壮得两个人搂不住。另外四棵,是他十几岁时亲手栽下的。如今,它们被李老汉陆续卖掉。
伺候了一辈子人,受了一辈子苦,现在终于要被彻底拔走了。他想着,买它的城里人家,条件一定不错。
“去那边享福吧。”他拍了拍树,像是告别一位老友。
栽树
3月末,周琳在南通的家里,反复点开和树贩子的微信聊天页面。“已发车”的消息终于发来时,她长舒一口气。为了保留这棵树完整的枝条,她特意找了辆13米长的半挂。
点开装车视频,树平躺在半挂车上,“长长的挂车车板上就躺了它自己,倒显得它很娇小了。”
紧接着,她又揪心了,她忘了再长的车板也限宽限高——因为飘枝,它太宽大了。为了能顺利上高速,树贩子还是截断了一些枝条。为此,她难受了好一会儿,“不舍得。它苍劲的枝干和自然向上生长的气势比较打动我。”
1300多公里,将近18个小时。她一遍遍地刷新货车定位软件,担心万一下雨怎么办。那不是好事吗?给它浇水了,司机宽慰道。
抵达的前几个小时,她在家里请人来安排吊车,准备好营养土和生根液。把鱼池旁的那块空地清扫了一遍又一遍,静静等待着这个她没怎么见过、却已经为它在心里腾好位置的庭院主角。
半挂车终于驶进南通近郊的别墅小区。吊钩缓缓升起、落下,柿子树被安放在池塘旁的空位。
▲柿树树身上的大骨节,是幼苗期嫁接留下的痕迹。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周琳伸手去摸那满布纵裂的树皮,坚硬而温暖,跟她想象中的一样。那是扎根黄土几十年才一层层生出的皴裂,树贩子口中的“龙鳞”。
她请园丁来为它输生根液,浇水、再浇水,生怕它干着渴着。土球四周,已经培了厚厚的营养土。过几天,她还要请人来打药,以防病虫害。她已经做好了精心伺候它的准备。
事实上,在陕西几乎没有树农会专门给柿树浇水驱虫打药。“易管”“无虫”是它自古以来的优点,千年前就记载于史书中。
现在,它根植在这栋法式别墅的东北角。身旁黑松常绿,假山嶙峋,鱼池里养着周琳丈夫最爱的大锦鲤,背后是流水石桥。再往后,是别墅东侧那扇专门改出来的落地窗——周琳和丈夫为这个角度的窗景找了好几个设计师。
站在巴洛克风格的圆形浮雕吊顶下,透过这扇窗,柿树遒劲的枝干像在向屋里招手。
周琳对它的喜欢几乎可以列出一份清单:“枝干苍劲”“有股向上生长的气势”“硕果累累很喜庆”。但她说,最重要的,是看见它就觉得踏实。
“它在我院子里,”她说,“就像一位老人那般,安静地守护着其他孩子。”
更具体的画面出现在周琳的脑海里:冬天,和孩子们在院子里摘柿子吃,是多么有乐趣的一件事情。春天,萌发的嫩绿新芽也非常有生机,感受生命力的神奇。夏天,树叶郁郁葱葱可以树下乘凉。秋天,果实累累甚是喜人。又一冬,下雪时候红彤彤的柿子树映着雪景特别美。
▲柿树枝头,柿果掉落后,留下的柄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这些画面,也正是社交平台上传播最广的柿树视频。眼下,不少直播间里,还有源源不断的客户在询价下单,等待属于他们自己的柿子树。
童鸣初注意到,需求侧的增长是柿树市场稳定的主要原因。而相较于观赏性和食用性,真正愿意花大价钱买老柿树的人,往往是被柿树的品质折服,“想满足精神上的需求。”
“从里到外、从古至今,它都生得太坚韧了。”一位买家留言道。
4月,李三家地里的四个大树坑被陆续填平,他打算以后在空地上种些苹果树。后来,又有树贩子看上他家剩下的三棵柿树,他没有同意卖掉,并决定以后再也不卖。
他想留着自己吃柿子。每年秋天,他都会怀念母亲做的柿子饼,母亲走后,给他做柿饼的变成了妻子。他相信,以后还能年年摘柿子、吃柿子。哪怕他上不了树,“还可以教孩子上。”
(除童鸣初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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