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商场那家新开的杭帮菜馆,遇着我大姑姐一家了。我跟同事小赵刚坐下,菜单还没捂热,就看见他们三口子从门口进来,大姑姐,她男人,还有他们那半大小子。她也瞧见我了,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拽着她男人就过来了。
哟,这么巧,你们也在这儿吃。大姑姐嗓门不小,边说着,眼睛边往我们这桌旁边的空位瞟。一起坐呗,热闹。
小赵有点愣,看我。我心里不太想,可面子上抹不开,只好点头,行啊,一起吧。服务员加了椅子和碗筷。大姑姐一边按着她儿子坐下,一边已经拿起了菜单,这个龙井虾仁看着鲜亮,这个鱼羹是招牌吧。她扭头问我,你们点了没?没点咱一起尝尝。也没等我吭声,就冲服务员说,这两样加上,再来份东坡肉,孩子就馋这口。她男人坐旁边,闷头划拉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菜上得挺快。大姑姐很热情,招呼小赵吃这吃那,说这店她来过,什么好吃她门清。她儿子埋头对付那块油亮的肉,吃得啧啧响。小赵跟她不熟,就嗯嗯啊啊应着。一顿饭,基本就听大姑姐在那说,孩子学校,买的理财,东家长西家短。我偶尔接两句,心思有点飘。这顿饭,吃得比上班开例会还累人。
总算吃得差不多了。大姑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说,我们好了,你们慢慢吃。孩子晚上有英语课,得先走一步。说着就站起来,她男人也跟着起身,儿子还舔着筷子尖。大姑姐冲我笑笑,那我们先回了啊,有空来家。说完,一家子转身就往门口走,干脆利落,连句“这顿怎么算”的虚话都没递。
我看着他们挤进电梯,拿起杯子喝了口凉掉的茶。小赵小声嘀咕,你这大姑姐,挺……不拿自己当外人。我扯了下嘴角,没接话。抬手叫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拿着账单和机器过来,轻声说,女士您好,您这边一共消费五百八十六。我点点头,摸出手机。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刚才先走的那桌客人,那位女士说是您姐姐,她们点的菜,也一并记在您这桌账单了,一共是四百二。您看……一起结吗?
我手指停在扫码框上边,抬头看服务员。你刚说啥?谁说的记我账上?
姑娘有点慌,声音更低了,就……穿蓝裙子那位女士,说和您一起的,您会一起结。我们看您确实认识,就……
小赵在旁边,脸色也沉了沉。我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账单,拿我看看。
姑娘把单子递过来。清清楚楚,分了两部分,我们点的,他们点的。他们点的那几个,价都不低。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把单子放下,我对姑娘说,麻烦你,现在跑一趟,他们应该刚下楼。把我那位姐姐请回来一趟。就说,账单有点小问题,得她亲自确认。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看我挺坚持,点点头小跑着出去了。小赵有点担心地看我。我摇摇头,没事。
过了三四分钟,大姑姐一脸不耐烦地跟着服务员回来了,高跟鞋踩得噔噔响。怎么了?几个钱的事,能有啥问题?她嗓门又高了。
我把单子推到她面前,手指点了点属于她们的那块。姐,这儿,服务员说记我账上了。是弄岔了吧?
大姑姐脸僵了一下,飞快地扫了她男人一眼,她男人把头偏开。她马上又挤出笑,哎哟,你看我这脑子。刚走得急,忘了跟你说了。这不都是一家人嘛,分那么清干啥。下回,下回姐请你吃好的。
我看着她的笑脸,自己也笑着,声音挺平。姐,一家人是没错。可账,得一笔一笔。你们吃的,该你们结。我吃的,我自己来。搅和在一块,不合适。服务员,麻烦分一下单,我们各结各的。
大姑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有点拧巴。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呢。不就一顿饭钱。
就一顿饭,才要计较清楚。我拿起手机,直接扫了我们那部分金额的码,输了密码,嘀一声,付了。然后把机器轻轻推到她面前。姐,你们的。
她杵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男人终于不玩手机了,皱着眉头看她。旁边几桌有人看了过来。大姑姐最后咬了咬牙,掏出手机,动作很重地按着屏幕,付了那四百二。付完,一句话没说,狠狠剜了我一眼,拽着她男人儿子,转身快步走了,这回连背影都带着气。
服务员明显松了口气,小声说谢谢。我对小赵笑笑,走吧。
走出商场,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小赵说,你刚才,可是一点没客气。
我说,不是客气不客气的事。是线。她今天能自作主张把四百多的账挂我头上,明天就能有更理所应当的事。有些口子,一开始就不能开。今天这顿饭,钱是没少花,可该划的线,算是划下了。往后,大概能少不少这种“巧遇”的麻烦了。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痛快,好像也被风吹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