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捶得砰砰响,像要散架。
邓俊名满身酒气,眼睛赤红,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爸都死半年了!肺癌!”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吼,“那钱是妈拿来填窟窿的!车是抵押了才买的!还有高利贷!”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
我握着手机,冰凉。
屏幕上是母亲刚发来的短信:“快给你弟转五万,债主在门口。”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我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心跳。
01
手机在寂静的办公室里震动,嗡嗡声贴着桌面爬过来。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屏幕亮着,“妈”字在上面跳动。
我掐了掐眉心,接通。
“艺昕啊……”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发颤,背景有些嘈杂,像是电视机开着,“你爸……你爸他不行了!旧疾犯了,医生说要立刻手术,要八十万……不,八十八万,说图个吉利,救命钱啊!”她的哭声陡然放大,夹杂着难以分辨的絮语,“你快想想办法,妈求你了,你弟是指望不上了,只有你了……”
我后背离开椅背:“什么旧疾?爸什么时候有的旧疾?上次电话里不是说只是咳嗽?”
“就是咳出来的大事啊!县医院治不了,要转去市里……押金,对,要先交押金!八十八万!艺昕,妈知道你有,你那卡……你那卡里有的,对不对?”她的语速又快又急,像背诵,“救救你爸,妈给你跪下了……”
背景音里,除了她的哭声,似乎还有隐约的、节奏欢快的广告声,听不真切。
“在哪家医院?科室?主治医生叫什么?你把电话给医生,我跟医生说。”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点冷。
那头顿了一下,哭声变成呜咽:“你……你不信妈?医生忙着呢!手续等着钱才能办!你是要看你爸死吗?转账!现在就转!转到你弟那张卡上,他就在医院跑腿,快!”
我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银行客户端还开着。
指尖有点麻。
父亲的脸在脑海里模糊一片,最近一次视频通话是什么时候?
好像还是春节,他坐在沙发角落,镜头一晃而过,只说了句“挺好,注意身体”。
“账号。”我说。
母亲立刻报出一串数字,流畅得不带停顿。是弟弟邓俊名的卡号。
“我转。”挂了电话。
系统提示大额转账需要人脸识别和短信验证。
我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机,按要求操作。
界面跳转,显示“转账成功”。
八十八万。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关掉银行页面,点开微信。
给父亲的对话框停留在三个月前,我发了一张下班路上的夕阳,他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我拨了他的语音通话。
漫长的等待音,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次,一样。
找到邓俊名的微信,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接了。
“姐?”环境音有点乱,有音乐,还有人声。
“爸怎么样了?在哪家医院?”我问。
“啊?爸?哦……妈不是跟你说了吗?就那样,在医院呢。”他的声音有点含糊,背景里有人喊了句“快点啊”。
“哪家医院?科室?”
“市一院吧……哎呀,妈在那边打理,我不清楚具体,忙死了。”他语速加快,“姐,钱转了吗?妈急用。”
“转了。你让妈接电话。”
“妈在病房里头,不方便。好了好了,我这边有事,挂了啊。”通话切断。
我握着手机,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吹着恒定的冷风。
我点开家庭群,往上翻。
聊天记录稀疏。
最近一次有父亲出现的照片,是半年前端午节,母亲拍了一桌菜,父亲一个侧影坐在桌边,没看镜头。
再往前翻,春节合影,父亲站在最边上,脸色有些暗,笑容很淡。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压抑的抽泣:“钱收到了……艺昕,妈谢谢您,您爸有救了……您忙,先别回来了,这边有我。”背景里,那隐约的电视广告声似乎还在,有个女声在热情地推销着什么“……零首付……开回家……”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掌心。手很凉。
02
一夜没怎么合眼。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沉甸甸,又理不出头绪。
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梦见父亲站在老房子昏暗的楼梯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我想走过去,楼梯却无限延长。
被手机连续的震动惊醒。是母亲。我没有接。震动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还是她。我设置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
起床,洗漱,化妆。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但扑点粉,涂上口红,依旧是个得体、冷静的都市白领。只是手指扣粉底盒盖时,有点不易察觉的抖。
地铁里拥挤不堪,人与人之间隔着手机屏幕。
我打开银行APP,找到那张主卡的副卡管理界面。
这张副卡绑定了母亲,额度很高,是我工作第三年给她办的。
最初的想法很简单,让他们手头宽裕点,买点好的,别省。
头两年,母亲每次用都会跟我说一声,买了件毛衣,买了点排骨。
后来,消息越来越少,账单上的数字却越来越杂,有时是商场大额消费,有时是莫名其妙的保健品扣款。
我问过,她说,给你弟买衣服,你弟要应酬;说那是给你爸买的补品,有效。
我便不再问。
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供养模式,像定期缴纳一笔维系某种关系的税。
我点开副卡详情,最近一笔消费是昨天下午,在县城一家汽车装饰店,消费金额两千八。时间是……我给她打电话说父亲病危之前。
指尖在“注销此卡”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下去。验证,确认。页面提示注销成功。那张卡在我手机里变成灰色。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咔哒”一声轻响,断了。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也没有剧烈的痛楚。只是空了一块,有风呼呼地灌进来,冰凉。
到了公司,打开电脑,却很难集中精神。
报表上的数字在跳动。
我拿起私人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邓春玲。
一个远房堂姐,住在老家镇上,和我们家不算特别亲近,但人实在,以前回去过年碰见过几次,留了微信。
我斟酌着打字:“春玲姐,最近还好吗?好久没联系了。”发送。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回了:“是艺昕啊,挺好的。你在外面还好吧?”
我盯着屏幕,慢慢敲字:“还好。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空去看看我爸妈?我这边工作太忙,有点担心他们身体。”
这次回复隔了很久。“艺昕啊,”她的语气有点犹豫,“叔和婶子……他们没事,挺好的。你别太担心,忙你的工作要紧。”
没事。挺好的。和我妈说的“病危”矛盾。和弟弟闪烁的言辞对得上。和父亲半年的“沉默”也吻合。
我回了个“谢谢姐”,没再追问。
母亲的电话又开始打进来。一个,两个,三个……屏幕一次次亮起,又暗下去。我没有拉黑,只是看着那个名字固执地闪烁。像一场沉默的角力。
中午,我没去吃饭。
手机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一条微信弹出来,是母亲发的语音。
点开,不再是哭腔,而是带着一种尖利的怒气:“邓艺昕!你什么意思?卡怎么不能用了?你爸等着钱救命呢!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们?”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接电话!我知道你看见了!你个没良心的,白养你这么大了!你就这么对你亲爹妈?”
接着是弟弟发来的一条长语音,我点开,背景音嘈杂混乱,有碰杯声,有男人的哄笑,还有他明显喝高了的、大着舌头的骂声:“姐……你行啊……断了钱?你他妈够狠……你等着……你看我怎么……”
语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夺走了手机。
我关了微信,把手机塞进抽屉。
手心里有层薄薄的汗。
窗外城市的天灰蒙蒙的,高楼切割着有限的视野。
我想起父亲那张模糊的脸,想起老房子楼梯间永远散不去的潮气。
抽屉里的手机又开始闷闷地震动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不知疲倦。
03
下午开会的时候,心神不宁。
经理在投影前讲下一季度的推广策略,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好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会议冗长。
结束时已近下班。
我回到工位,抽屉里的手机已经安静了。
打开看,未接来电的数字停在“47”。
还有十几条未读微信,大部分来自母亲,从质问到怒骂,再到夹杂着方言的诅咒。
最后几条,语气又软下来,带着哭音:“艺昕,妈错了,妈不该骂你,你爸真的不行了,你再不管,这个家就散了。”
“妈求你了,接电话吧。”
“那张卡……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你帮妈看看。”
我没有点开语音听。文字已经足够了。
光标在回复框闪烁。
我想打很多字,想问清楚父亲到底在哪家医院,想质问她汽车装饰店的消费是什么,想问半年前父亲到底怎么了。
但打出来,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爸手术做了吗?”
发送。
然后,我关掉了网络。世界清静了。
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重新打开网络,微信瞬间涌进一堆消息。最顶上是母亲的回复。时间是我发送后大约十分钟。
只有三个字:“不用了。”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骤然收紧。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用了。
是什么意思?
是父亲已经不需要手术了?
还是……钱已另作他用,所以“不用”再以父亲为借口?
手指滑动,下面是她紧接着发来的另一条消息,这次是一张图片。
点开。
弟弟邓俊名站在一辆崭新的白色SUV旁边,咧着嘴笑,手搭在车门上,一副得意模样。
车标在县城黄昏的光线下有点反光。
照片像是随手拍的,构图歪斜。
图片下面跟着一条语音。我点了转文字。
“你转来的八十八万手术费,我给你弟买车了。他看着精神多了,以后谈对象也好谈。家里总得有个像样的东西撑门面。”
文字冷冰冰地显示在屏幕上。没有语气,没有表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办公室里中央空调的噪音显得特别大。
我看着那张照片里弟弟的笑脸,看着那辆用“父亲救命钱”换来的白色SUV,看着母亲那条宣告一切终结的消息。
原来如此。
根本没有什么病危,没有什么手术。
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我钱包的谎言。
八十八万,买一辆车,撑一个我弟弟所谓的“门面”。
而我父亲,在这一切里,扮演了一个虚无的、用以勒索亲情的道具。
我竟然还问了那句“手术做了吗”。真是可笑。
喉咙发干,像堵了团沙子。
我慢慢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凉尘埃落定的感觉。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母亲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跳动。
我打字,删掉,再打。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水很冰,顺着食道滑下去,冻得人一激灵。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我走进去,买了一个饭团,一瓶水。
加热饭团的时候,店员小妹靠在柜台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吵,是那种夸张的笑声。
我拿着加热好的饭团出来,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慢慢吃。饭团有点硬,里面的蛋黄酱有点腻。但我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我知道,暴风雨前的寂静,不会太久。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躲了。
04
夜里又开始做梦。
这次不是父亲,是母亲。
她站在老房子堂屋里,背后是昏暗的灯光和斑驳的墙壁,伸着手,掌心朝上,不断地说:“钱呢?钱呢?”声音越来越尖,脸孔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张扭曲的、贪婪的嘴。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透进窗帘。
我摸过手机,下意识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又顿住。
把它放到一边,起身冲了个澡。
热水淋下来,稍微驱散了那噩梦带来的粘腻感。
出门前,我检查了一下门窗水电。手机就放在客厅茶几上,我看了它一眼,最终没有带。像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一整天,没有手机在身边,起初有些不习惯,总下意识去摸口袋。
但慢慢地,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弥漫开来。
仿佛切断了一根一直勒在身上的无形绳索。
工作反而能更专注,午餐时和同事闲聊了几句天气和最近的电影,久违地感受到一种纯粹的、与那个遥远老家无关的当下。
下班回家,打开门,寂静扑面而来。我走到茶几边,手机屏幕朝下,安静地躺在那里。我站了一会儿,才把它拿起来。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未接来电的数字触目惊心:89。
还有数十条未读短信和微信提醒。
我没有点开看具体内容,只是盯着那个“89”。
从早到晚,她几乎是不间断地在拨打。
这是一种怎样的焦灼、愤怒和疯狂?
不是为了病危的丈夫,而是为了那张再也刷不出的卡,为了那辆可能还没捂热就面临麻烦的车,还是为了……失去控制的女儿?
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我打开微信,母亲最后几条消息是文字:“接电话!!!”
“邓艺昕,你翅膀硬了是吧?”
“好好好,你不认这个妈,别怪你弟不认你这个姐!”
“你等着!”
弟弟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深夜发的:“姐,你真行。妈气病了。你满意了?”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只允许通讯录里少数几个工作相关的号码能打进来。
然后,我开始收拾屋子。
把一些不常穿的衣服整理出来准备捐赠,擦洗厨房的油烟机,给绿植浇水。
忙碌能让人暂时停止思考。
晚上十点多,一切收拾停当。
我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书架角落一个蒙尘的铁盒上。
那是很多年前从老家带过来的,里面装着一些旧物,一直没打开过。
我把它拿下来,拂去灰尘。
打开铁盒,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
里面东西不多:几张我小学时的奖状,已经卷了边;一枚生锈的少先队徽章;一本薄薄的、封面是风景画的笔记本,是我中学时的日记,幼稚得可笑,没写几页就放弃了;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单据。
我拿起那叠单据。
是几张很旧的汇款单回执。
汇款人是我父亲邓家富,收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地址是邻县。
金额不大,三百,五百。
时间集中在十几年前。
那时我还在读中学。
父亲那时在镇上农机站工作,工资微薄。
我记得他总是很沉默,烟抽得很凶,身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味。
母亲常抱怨他没能耐,钱赚得少。
这些钱,汇给一个陌生人,是为什么?债?亲戚?母亲那边的?我从未听父母提起过。
盒底还有一本薄薄的书,用挂历纸包着书皮。
我拿出来,拆开。
是一本《常用机械维修手册》,很旧了,书页泛黄卷边。
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铅笔小字,是父亲的字迹,记录一些零件型号、维修要点。
翻到扉页,右下角有他写的名字和日期,字迹工整:“邓家富,1998年购于县新华书店。”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除了模糊的影像和记忆之外,最具体的东西了。几张意味不明的汇款单,一本他反复翻阅、写下笔记的旧书。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铁盒,盖好。铁盒冰凉。
手机屏幕在勿扰模式下,依然会因为连续来电而短暂亮起。我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又一次闪现,然后熄灭。像暗夜里的鬼火,明灭不定。
我忽然想起堂姐邓春玲那句“别太担心”。她是不是知道什么?知道父亲早已不在?知道母亲在编织谎言?但她选择了一种含糊的、中立的提醒。
我拿起手机,点开邓春玲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昨天。我犹豫着,输入又删除。最终什么也没发。
今晚,我大概能睡个好觉了。我想。至少,不会再梦到伸手要钱的母亲。
但我错了。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门铃在响。
很短促的一声,又没了。
我以为是幻觉,翻个身想继续睡。
紧接着,手机在床头柜上剧烈震动起来,屏幕大亮,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05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本地号码,没接。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了。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不是母亲常用的号码。会是弟弟吗?或者……其他什么人?
我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门边,凑近猫眼往外看。楼道感应灯亮着,空无一人。但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劣质烟草混合酒气的味道。
我退回客厅,心跳有些快。
坐了好一会儿,那陌生号码没有再打来。
我点开手机,查了一下号码归属地,确实是本市。
推销?
或者,真的是邓俊名?
他知道我的住址,两年前他来过一次,说是路过,住了一晚,走时还问我借了五千块,至今没还。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深夜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昏暗,偶尔有晚归的车灯扫过。楼下停车位上,没看到什么陌生的车,也没见人影。
是我太敏感了吗?
回到床边,却再也睡不着。
那89个未接来电,弟弟醉酒后的威胁,母亲那句“你等着”,还有刚才疑似门铃和陌生来电,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过来。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是,那八十八万是“借”来的话——弟弟语音里提到的“窟窿”、“高利贷”——那么,车或许只是表象,真正的危机是债务。
一辆车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是个吸钱的无底洞。
而我,这个他们眼中一贯的“提款机”,突然断供,等于掐灭了他们最大的指望。
天快亮时,我才勉强合眼。没睡多久,闹钟就响了。头重脚轻。
上班路上,我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假装一切没发生,继续被勒索?
不可能。
彻底撕破脸,会有什么后果?
母亲和弟弟会闹到什么地步?
他们知道我的公司。
昨天弟弟没直接去公司闹,或许还存着一丝顾忌,或者还没到真正的绝境。
一整天工作都有些心神恍惚。
下午,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问一个项目的数据是不是有问题,我心不在焉,差点答错。
经理看了我一眼:“小邓,最近家里有事?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勉强笑笑:“没事,可能没睡好。”
“注意休息。这个项目很重要,别出岔子。”
“明白。”
回到工位,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做决定。
下班前,我打开电脑,搜索了本市几家口碑不错的律师事务所,记下了联系方式和擅长家庭、经济纠纷的律师名字。
又查了一下关于“虚构事实骗取财物”的法律条文。
八十八万,金额巨大。
但如果走法律途径,意味着要把母亲和弟弟送上被告席。
证据呢?
聊天记录、转账凭证我有。
但“父亲病危”是口头和电话说的,没有文字证据。
母亲那条“买车”的消息,倒是明确。
可这属于家庭经济纠纷还是诈骗?
过程会怎样?
老家的人会怎么议论?
光是想想,就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丝不忍。那毕竟是我母亲,我弟弟。即便他们如此待我。
我关掉网页。还没到那一步。
或许,我需要回一趟老家。
不是去送钱,也不是去吵架。
是去弄清楚,父亲到底怎么样了。
是去亲眼看看,那个家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去……做个了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黑暗中唯一清晰的路标,哪怕知道路的那头可能是荆棘。
我打开订票软件,查看周末回老家的高铁票。还有余票。我选中了周六最早的一班。
点击“支付”前,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开微信,给堂姐邓春玲发了一条消息:“春玲姐,我周末回趟老家。到时候方便的话,我去看看你。”
这次她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透着惊讶和一丝紧张:“啊?你要回来?回来……也好。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坐高铁,到了再说。”
“哦,好……好。路上小心。”
她的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老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他们都知道,而唯独瞒着我的。
订好票,付了款。
我把订单截图保存。
然后,我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少联系的名字——程德昌。
父亲以前在农机站的老同事,退休了,住在县城老街。
父亲生前偶尔会提起他,说老程头实在。
我存了他的电话,但从没打过。
我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一个苍老但还算清晰的声音接了:“喂?哪位?”
“程伯伯,您好。我是邓家富的女儿,邓艺昕。”
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艺昕?哦,家富的闺女啊。你好你好,好久没你消息了。听说你在外面发展得很好。”
“程伯伯,我周末回老家一趟,想去看看您,方便吗?”
“看我?”他又顿了一下,“方便,方便。你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很久没回来了,想看看您,也……想问问您一些我爸以前的事。”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行,你到了给我电话。我都在家。”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程伯伯的态度,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却让我后背陡然发凉:“你爸的东西,你还想不想要了?”
06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城市,逐渐变成平坦的田野,然后是起伏的丘陵。
我靠着窗,戴着耳机,音乐开得很大,隔绝了车厢里的一切声音。
但隔绝不了心里的纷乱。
母亲那条短信像个钩子,扎在肉里。
“你爸的东西”——指的是什么?
那个铁盒里的旧物?
还是别的什么?
她用这个来要挟我,说明她清楚,我对父亲并非全无感情。
这是一种精准的、令人作呕的拿捏。
我没回。不能回。任何回应都会让她知道这招有效。
三个多小时后,高铁到站。熟悉的、带着潮湿和淡淡煤烟味的空气涌进来。我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没有通知任何人。
叫了辆出租车,报上老家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很健谈,听口音是本地人。“去那边啊,老城区,路有点绕哦。”
“嗯,不着急。”
车子驶离车站,穿过县城新修的宽阔马路和楼盘,渐渐拐进熟悉的、狭窄起伏的老街。
路边的商铺换了招牌,但格局没大变。
越靠近家,心跳得越厉害。
不是近乡情怯,是另一种紧绷的、准备迎接冲突的戒备。
车子在家门口那条巷子口停下。
我付了钱,下车。
巷子还是那么窄,墙根长着青苔。
我家那栋三层自建房看起来更旧了,墙皮剥落了好几块。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SUV,很扎眼。
车身上贴着些花里胡哨的装饰条,正是照片里那辆。
车牌照还没上,挂着临牌。
我看着那辆车,那八十八万的具体形态。它崭新,光亮,与这栋老旧的房子、这条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它像一个荒诞的注脚,钉在这里。
大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堂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烟味、酒味和说不清的馊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地上散落着烟头、空啤酒罐和花生壳。
母亲邓银娥坐在八仙桌旁,正对着门,看到我,猛地站起来,脸上交织着惊愕、愤怒和一种复杂的、像看到救星又像看到仇人的神色。
“你还知道回来?!”她尖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想干什么?啊?!”
我没理她,目光扫过屋里。
弟弟邓俊名歪在旁边的旧沙发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眼睛浮肿,头发油腻,正拿着手机打游戏,外放音效很吵。
他看到我,手指停了一下,撇了撇嘴,没说话,继续低头玩。
家里比我记忆中更乱,更破败。
墙上父亲那张不大的遗像,果然摆在靠墙的条案上,前面放着个简陋的香炉,里面只有香灰,没有燃香。
照片里的父亲,比半年前看到时更瘦,眼神空洞。
所以,是真的。
程伯伯的叹息,春玲姐的含糊,弟弟酒后的嘶吼,都是真的。
父亲走了,半年了。
而我,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还为他们虚构的“病危”掏空了积蓄。
心像被浸在冰水里,一点一点沉下去,冷得麻木。
“我爸呢?”我开口,声音干涩。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惯有的、混合着表演的悲痛:“你爸……你爸他命苦啊……拖了半年,还是走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没敢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她边说边抹眼角,却没有眼泪。
“什么时候的事?具体日期。”我打断她。
“就……就半年前,三月份。”她眼神闪烁。
“在哪火化的?墓地在哪里?我要去看看。”
“看什么看!人都没了!”母亲的语调陡然拔高,悲痛瞬间被烦躁取代,“你现在回来逞什么孝心?当初需要钱救命的时候你在哪里?打你电话你不接!”
我看着她。这张刻薄而焦虑的脸,因为长期生活在不满和算计中,显得格外苍老和尖锐。我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疲惫。
“钱呢?”她逼近一步,伸出手,“你爸的后事花了不少钱,还有欠债。你那张卡为什么不能用了?是不是你搞的鬼?快给我弄好!或者,你再拿点钱出来,家里揭不开锅了!”
她身上传来一股浓重的、廉价的香水味,试图掩盖什么似的。
我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条案上父亲的遗像。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八十八万,是我给爸‘手术’的钱。现在,爸不在了。那钱,是不是该还给我?”
母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还给你?!那钱是给你弟买车的!是家里用的!你爸治病也花了!早就没了!你个没良心的,家里养你这么大,问你要点钱怎么了?你现在出息了,就想跟家里算账了?”
邓俊名也扔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晃悠着走到母亲身边,斜眼看我:“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妈养你一辈子,八十八万多吗?我现在谈了个对象,没辆车人家根本看不起我。这车也是给家里撑面子。你一个女人,在外面赚那么多钱,不帮衬家里,说出去好听吗?”
“对象?”我看向那辆崭新的车,“所以,车是拿来结婚用的?”
母亲立刻接口:“对!你弟好不容易谈个像样的,对方要求有车有房!车是第一步!你做姐姐的,不该支持吗?”
“那爸呢?”我问,“爸走的时候,你们告诉他,他‘救命’的钱,用来给他儿子买车娶媳妇了吗?”
母亲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爸他是心甘情愿的!他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弟!”
“是吗?”我往前走了一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条她发来的消息,屏幕对着她,“‘你转来的八十八万手术费,我给你弟买车了。’这是不是你说的?爸需要手术是假的,对吗?”
母亲瞳孔一缩,伸手要来夺手机:“你删了!那是气话!”
我收回手机。“钱我不会再给了。那张副卡我注销了。以后,家里的开销,你们自己想办法。”
“你敢!”母亲尖叫起来,伸手要来抓我胳膊,“邓艺昕,你今天不把钱拿出来,别想出这个门!俊名,拦住她!”
邓俊名堵在门口,脸上横肉抖动:“姐,别逼我动手。把银行卡密码说出来,或者,你再转五十万过来,把车贷和高利贷还一部分,我们就算了。”
高利贷。他终于亲口承认了。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血脉相连的人,他们脸上写满了贪婪、无赖和走投无路的疯狂。这不是家,这是泥潭,是深渊。
“我没有钱。”我说,“就算有,也不会给你们填无底洞。让开。”
“你休想!”母亲扑上来,指甲几乎要划到我的脸。
我侧身躲开,用力推开她。她踉跄着撞到八仙桌,桌上的茶杯哗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邓俊名见状,骂了一句脏话,挥着拳头就冲过来。我抬起手里的行李包挡了一下,拳头砸在包上,很重。他身上的酒臭味熏得人作呕。
“俊名!打!给我打这个不孝女!”母亲尖声叫嚷。
邓俊名眼睛更红了,再次扑上来。
我往旁边躲,脚绊到地上的啤酒罐,差点摔倒。
混乱中,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顺手抄起条案上那个冰冷的金属香炉,挡在身前。
“来啊!”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死死盯着他,“你今天动我一下试试!看看是我先躺下,还是警察先来!”
也许是香炉的冰凉触感,也许是我眼里从未有过的狠绝,邓俊名动作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粗暴的拍门声,一个粗野的男声吼着:“邓俊名!开门!知道你在里面!还钱!今天再不还钱,老子把你这破车砸了!”
07
门外的吼声和拍门声像骤雨一样砸进来,瞬间浇灭了屋内的疯狂。
邓俊名的脸唰一下白了,拳头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住。母亲也停止了叫骂,脸上血色褪尽,惊恐地看向大门。
“谁……谁啊?”母亲声音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