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块大洋到手那天，孟万福在田府后厨站了整整一个钟头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根发僵，脚底板黏在青砖上拔不出来——他攥着那十块沉甸甸的银元，指节发白，汗从鬓角往下淌，一滴都没擦。不是热的，是后脖颈子发凉，凉得像有根冰针顺着脊梁往里钻。
焦师傅刚被朱管家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叫去擦灶台。临走那眼风，啧，真像刀片刮脸。前脚还骂孟万福做的葱油饼“喂狗都嫌没嚼劲”，后脚对着七哥点头哈腰，腰弯得快贴地砖缝里去了。孟万福没吭声，只低头把围裙带子又系紧了一寸。那十块钱，他攥到手心发烫才敢塞进贴身口袋——不是怕丢，是怕一松手，底下那点心虚就漏出来：他真赢了？真靠一碗炖得软烂的萝卜排骨、一盘焦香不糊的醋熘土豆丝，把焦师傅熬了半辈子的“翡翠白玉汤”给比下去了？朱管家倒没说错，达官贵人什么没见过。可谁还记得七岁那年，蹲在灶台边偷舔勺子上那口甜味？孟万福记得。张汝贤记得。月明抱着碗蹲在灶角等他盛饭时，也记得。
田府这宅子大得能迷路，可分给四个人的屋子，小得连转身都得侧着身子。他动手改的隔断，全是捡来的旧木板，锯口毛茬都没刨平。可硬是用两块板子、几颗钉子，在屋里划出三块地盘：最亮堂那块朝南，窗台宽，阳光能铺满整张小床，他让给了月明和丁玉娇；中间那块略暗，垫了三层褥子，铺给太爷睡；剩下靠墙脚那点地方，窄得只够支一张窄铺，他自个儿蜷着，枕头底下压着把磨得发亮的菜刀——不是防人，是防自己夜里翻身滚下去。
四宝提着两个破包袱来帮忙，刚摸到门槛就被焦师傅一把拽走：“后院泔水桶满了，你去倒！”话音还没落，七哥的皮鞋声就响在廊下，焦师傅立马换了一张脸，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跟刚才骂孟万福“拖家带口还妄想上灶台”的人，活像换了副喉咙。
孟万福其实不高，也就一米六出头，穿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褂子，站在田家泰那扇雕花梨木大门外，活像根被风刮歪的豆芽菜。没人信他能救下太爷，更没人信他答应过张云魁的那句“这一老一小，我养定了”是真话。他跟韩小月成亲那晚，红烛才燃了半截，他坐床沿上发愣，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喜糖，心里盘算的却是张家明天的药钱、月明要换的新布鞋、丁玉娇袖口磨出的毛边……后来他牵着韩小月的手回屋，门一关，却听见隔壁厢房传来太爷咳嗽的闷响。他松开手，转身就去了厨房，熬了小半锅姜枣水，端过去时碗边还冒着热气。
日本人最近总往田府送礼，连田家泰书房的铜锁都换过两次。焦师傅天天在后厨盯着孟万福——切菜的手势、洗锅的水温、倒酱油的滴数，一样不落。可孟万福切萝卜时，刀尖稳得像钉在地上；他洗锅不刷第三遍，水清得能照见人影；他倒酱油从不用勺，手腕一抖，刚好三分之二勺。上个月辞退的两个厨子，听说也是因总往东厢房多瞄了几眼，被疑是细作。孟万福知道，自己早被盯上了。只是没人想到，他护着的不是田家泰的命，是四个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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