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组来自教育部的数据揭示出一个趋势:中国高校教师,正在加速“博士化”。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现象也在悄然发生——越来越多博士,为进入高校(尤其是顶尖名校),开始竞争辅导员,甚至无编制、属于劳务派遣的行政、教辅岗。
一边是博士教师占比持续上升:2024年已达30.9%,较2015年提高将近10个百分点,73.7%、61.7%;另一边却是博士就业不断“下沉”。
更值得关注的是,博士的就业预期与现实正在出现偏差。
华东师范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长阎光才曾在一次会议中提到,2022年一项对在读博士生(2300个样本)的就业意向调查显示,期待在高校工作的比例约60%,尤其是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比例在75%~80%。
但根据教育部数据,2023年我国应届博士毕业生中只有约40%去往高校和科研机构。
当培养规模不断扩大、就业预期持续集中,而高校岗位增长有限,博士,是否正在成为一个“被过度供给”的群体?
麦可思研究院编写《2026年中国-世界高等教育趋势报告》中的一篇文章回应了这一关注。本文摘选部分内容,与读者分享。
全球涌现“博士潮”
2025年7月,《自然》(Nature)新闻版块撰文《世界需要多少博士?博士毕业生的数量远远超过学术界的工作岗位》指出,过去几十年来,全球博士毕业生规模稳步扩大。然而,大量博士生面临学术岗位供给不足的问题,研究机构难以全部容纳。这一“僧多粥少”的局面引发学界担忧。
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数据,其38个成员国的博士或同等学历水平毕业生数量在2013~2021年间整体呈现增长趋势。特别是在一些新兴经济体(比如墨西哥),增长更为迅猛。
那么中国的情况如何?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13年至2023年期间,我国博士毕业生人数从5.31万人增长至8.71万人,涨幅64%。
推动全球博士规模增长的因素众多。有教育学者分析认为,随着社会整体学历水平的提高,越来越多的人期望通过进一步投资高等教育收获更好的经济回报。
此外,全球出现“博士潮”还与过去十几年各国科研经费投入加大、科研项目数量增长有关。一位美国高校教授坦言,当科研经费充足时,很多研究课题负责人就有机会招募大量的博士生。
那么,中国的博士生真的过剩了吗?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数据,2020年我国25岁及以上人口中完成博士或同等学历教育的占比只有0.12%,远低于美国的2.09%、德国的1.51%、英国的1.08%和法国的0.89%。
与此同时,伴随我国产业形态逐步向科技和创新密集型转型升级,高层次人才的需求也在不断增加。近年来,上海交通大学、南开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兰州大学等多所“双一流”高校发布的招生简章显示,各校博士招生计划均有不同程度扩大,顶尖大学的扩招显示博士培养优质化。这一趋势契合国家建设教育强国、科技强国的战略目标,博士培养规模扩大正是支撑这一战略的重要举措。
博士扩招下的双重危机
从全球范围来看,全球博士供给过剩是不争的事实,特别是在某些学科问题更为突出。
在规模扩张的同时,我们需要警惕博士生培养结构与供需错配的风险,并控制培养质量不高的博士点扩张。
✎岗位有限,僧多粥少
首先,学术界的岗位数量并没有和博士持有者的增长速度保持同步,这导致了有限岗位的竞争异常激烈。
事实上,博士人才供给过剩的端倪早已显现,且最初集中于生物医学领域。学术期刊刊载的一项分析数据显示:在美国生物医学(biomedical)领域,博士(PhD)毕业生的增长规模,远超终身教职岗位的扩容速度——据估算,“每6.3名博士毕业生,才有约1个终身教职岗位”。
香港大学高等教育政策与实践研究员雨果・奥尔塔指出,“大多数进入博士项目的学生,接受的培养仍是以成为学者为目标,因此未来许多毕业生在竞争任何学术岗位时,都将面临激烈竞争。”
当学术界的岗位无法容纳,产业界就成为越来越多博士毕业生的职业归宿。特别是在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等国家,非学术工作正日益成为博士就业的常态。
2022年英国研究机构Vitae的一份报告显示,2018/19届博士毕业生在高等教育领域就业的比例不到一半。并且不同学科领域的职业分布存在显著差异。STEM领域毕业生在高等教育领域就业比例(尤其是生物医药科学:39.5%),明显低于艺术与人文(54.0%)与社会科学领域博士毕业生(72.0%)。
但另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产业界对不同学科背景博士的需求存在显著分化:人工智能、半导体、低空技术、量子计算等战略新兴赛道,对理工科博士的需求持续较旺;人文社科、部分商科领域的需求相对疲软。学术界和产业界吸纳空间有限,是博士培养面临的第一大挑战。
✎投身产业,供需错配
即便得以投身产业,博士也面临着突出的供需错配困境。
当前,不少高校的博士培养仍以学术论文发表、科研项目申报等“纯学术技能”为核心,与产业界强调的问题导向的工程思维型模式脱节,对于项目管理、跨学科协作、商业沟通等关键职场软技能的培育也鲜有涉及,这就最终造成了理工科博士就业市场“需求旺盛却人才难适配”的结构性矛盾。
这一问题在调研中也得到印证。美国研究生院理事会(CGS)2024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研究者对80位博士毕业生开展了深入调研,其中大多数受访者最终选择进入产业界任职。
受访者指出,博士生寻求进入非学术岗位时面临的一大挑战是对学术界外的实际工作场景及应用技能缺乏了解。数据显示,49%的受访者期望在读博期间获得更全面的职业准备,20%希望加强人际交往能力培养,另有20%希望参与多元职业专题讨论,以助力自身职业发展。
比如,一位目前在工业界任职的STEM领域博士在访谈中提到,要是能获得从博士论文研究向工业界过渡的相关指导,对自己会非常有帮助。
全球重构博士培养格局
博士教育曾是学术精英的专属路径,是通往知识前沿探索与高校教职的“黄金门票”。但如今,这一路径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全球范围内对博士培养格局的重构也由此展开。
✎文科博士,减招、停招
芝加哥大学艺术与人文学院宣布将在2026~2027学年减少约一半系所的博士招生规模,并完全停止其他博士项目的招生。此外,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学院也将暂停人类学、政治经济学等4个博士项目的招生。
芝加哥大学并不是唯一一所缩减文科博士项目的名校。2021年,纽约大学不再招收英语系博士生,布朗大学暂停招收美国研究、历史学、政治学的博士生,阿拉斯加大学更是宣布一次性暂停39个人文社科领域的本硕博项目。到2024年,波士顿大学表示下一学年不再招收人类学、古典学研究、艺术和建筑史等十几个人文社科专业的博士生。
大学“优化”文科博士的原因多样,除了迫于财政压力外,就业市场调整导致的报考人文学科的学生越来越少也是重要因素之一。美国艺术与科学院(AAAS)的统计显示,人文学科在全部博士学位中的占比已从2000年的11.1%降至2018年的7.6%,反映出学生的选择正从传统人文学科向更具科技与应用性的学科转移。
✎博士培养向产业靠拢
理工科博士虽然更受欢迎,但由于博士培养模式固化导致与产业需求脱节等问题,促使教育界呼吁重新审视博士培养的导向和方案。
日本、德国和英国等国家已经开始改革,比如让博士生在研究期间接受培训和带薪实习,或是推出“工业博士”(简称I.PHD)等校企联合培养模式,让学生与企业合作完成他们的研究,增强其产业适应力与职业竞争力。
由企业和学校联合培养博士在欧洲已经有了数十年的尝试。在德国、法国、瑞典、丹麦等欧洲国家盛行的工业博士更是其中的典型。相比于一般的联合培养,工业博士通常会与企业签订工作合同,接受企业的直接资助,因而企业在培养过程中的参与度更高。尽管企业参与了从招生到就业的整个培养过程,但是大学仍然是人才培养质量唯一的负责机构。
在我国,多个领域也已经开始了这种校企联合的人才培养模式。例如,上海理工大学东方泛血管器械创新学院博士研究生招生就面向创新医疗器械的市场需求,解决医工交叉的技术难题。
✎评价体系打破“唯学术论”
要推动博士教育转型,一个关键在于相应的评价机制也应调整。
当前,我国正大力发展专业学位博士教育。教育部2024年10月发布《关于加快推动博士研究生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中,明确提出提升博士专业学位授权点占比。教育部深入推进“卓越工程师教育培养计划”,也在大力支持工程类专业硕博培养。
相较于传统的学术型博士,专业型博士的培养更强调“产教融合”,鼓励学生进入企业真实环境解决技术问题,打破学术界与产业界的壁垒,培养能直接推动产业发展的高层次人才。
麦可思研究院发表的文章《重构卓越工程师研究生培养质量评价体系的挑战与路径》指出,目前关于专业硕博的培养质量评价普遍存在评价维度单一、过程监控不足、主体协同薄弱等关键问题。构建基于相关利益方的跟踪评价体系,依据培养成效与行业反馈动态优化培养范式,形成“评价—反馈—改进”长效机制,能够为专业硕博培养提供质量保障。具体改进路径包括:
1.强化实际贡献导向:评价体系应关注毕业生在关键领域及龙头企业的就业情况,并追踪其承担国家级项目、产生创新成果等岗位贡献。在校期间则重点考察学位论文的创新性与应用价值、实践成果占比,以及学生在项目攻关、专利转化中的实际产出。
2.加强过程评价:实施全周期动态监控,考察培养方案与“项目制”课题的匹配度,关注课程与实践的衔接效果,评估学生在工程实践中的参与深度与实际贡献,同时完善双导师制的协同指导机制。
3.构建多元评价共同体:整合毕业生、用人单位、校企导师等多方反馈,重点监测毕业生职业发展及用人单位满意度。关键在于激发企业参与动力,例如将指导成果纳入企业绩效考核,形成“以评促评”的良性循环。
结语:中国考研热度降温,正潜在地影响着后续博士阶段的生源供给,而这一趋势的深化,进一步凸显了“重塑博士教育”的迫切性。要应对这一变化,必须推动多层面的转变:高校需放下对学术成果的单一执念,导师需更新培养观念,社会也需打破对博士职业路径的“刻板期待”。这些转变,既是博士教育革新的核心方向,也是回应人才结构变迁的关键之举。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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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重构卓越工程师研究生培养质量评价体系的挑战与路径 [EB/OL]. [2025-11-09]. 麦可思研究公众号 .
[5]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OECD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UNESCO ), 中国国家统计局、教育部等网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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