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秋风把落叶吹得到处都是。
周航攥着刚拿到手的离婚证,红本本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前妻丁蕾站在旁边,手里也捏着同样的本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丁蕾忽然说了一句话,周航觉得这辈子都忘不掉:“晚上我还回家睡。”
周航当时就笑了,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冷笑,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你那个男人能同意?”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声音冷得厉害。
丁蕾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航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补了一句:“床我换了,你的东西今天下午之前搬走。”
说完他大步走向路边那辆车。拉车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钥匙捅了好几次才塞进去。后视镜里,丁蕾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离婚证,风把她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周航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咔嚓咔嚓的。
十年的婚姻,就这么完了。
周航今年三十六,在一家小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说白了就是在工地上跑腿的。丁蕾比他小两岁,在一家连锁药店当店长。两个人结婚十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去医院查过,问题出在周航身上。
这事儿像根刺,扎在他们婚姻里整整六年。丁蕾嘴上不说,可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在小区里跑,她的眼神都会暗下去。周航心里清楚,可他也没办法,中药西药吃了一大堆,钱花了不少,一点用都没有。
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丁蕾出轨了。那个人叫刘凯,是她药店的区域经理,四十出头,离过婚,开一辆黑色的奥迪。
周航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是去年冬天的事。那天丁蕾说“加班”到凌晨,周航去药店接她,看见那辆奥迪停在门口,车里坐着两个人,脑袋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路灯昏黄昏黄的,车玻璃反着光,他看不清里面的表情,但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里。
他没冲上去,转身就走了。那天晚上风特别大,他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家,手脚都冻麻了,可心里比手脚还冷。
那之后的日子就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不致命,但疼得厉害。丁蕾开始频繁晚归,有时候十点多,有时候十一二点。手机永远扣着放在桌面上,洗澡都要带进浴室,好像那手机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周航问过,她说是工作忙,店里要盘点,总部要开会。周航信了。或者说,他逼自己信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丁蕾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两张电影票,时间是周三下午三点半。那天丁蕾说去总部开季度总结会。
周航把电影票放在茶几上,一张压着一张,摆得整整齐齐。丁蕾回来看到,脸色当场就白了,嘴唇上的口红都显得没了颜色。
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丁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周航,我们离婚吧。”
周航问:“是因为他?”
丁蕾不说话,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把那个衣角绞得皱巴巴的。
周航又问:“多久了?”
丁蕾说:“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周航像个傻子一样被她骗了整整半年。
他没哭没闹没摔东西,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一个卖洗衣液的广告看了快一个小时。广告翻来覆去地播,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那儿擦地板,擦了一遍又一遍。丁蕾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还在绞那个衣角。
“行。”周航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轻飘飘的,可它落下来的时候,砸碎了一个家。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快得不像话。他们没有房子——住的房子是租的。没有存款——之前丁蕾的弟弟结婚,从他们这儿借走了八万块钱,说是借,跟扔进水里没什么区别,连个响儿都没听见。他们没有共同财产,没有孩子,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签个字就能分开。
但周航忘了一件事——这个城市,丁蕾没有地方住。
她老家在安徽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父母跟着弟弟一家住,两室一厅,弟媳妇的脾气出了名的差。她离婚的消息要是传回去,她妈会哭,她爸会沉默,她弟会假装没听见。她回不去了。
所以她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座城市,留在这个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留在这个刚刚把她扫地出门的家里。
所以她才说出那句话:“晚上我还回家睡。”
不是舍不得周航,是舍不得那张床。更准确地说,是除了这张床,她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02
那天下午,周航把丁蕾的东西从主卧里清了出来。
两个行李箱,一个粉色一个黑色,粉色那个还是他们度蜜月时在机场买的。三个蛇皮编织袋,装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还有一个纸箱子,里面塞满了鞋,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
周航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喘气,环顾四周,家里突然空了一大半。墙上挂的婚纱照他早就取下来了,只剩四个钉眼儿,像四个小小的伤口。
丁蕾的梳妆台上还摆着那些瓶瓶罐罐,爽肤水、乳液、粉底液,大大小小十几瓶,排成一排。周航以前总说她买太多,她就嘟着嘴说:“我又没用你的钱。”确实没用他的钱,她当店长一个月到手九千多,比周航还多一千块。但她也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房租是周航交的,水电是周航交的,连买菜的钱大部分也是周航出的。
她的钱去了哪里?一部分给了她妈,一部分给了她弟,一部分买了这些瓶瓶罐罐,剩下的,大概花在了别人身上。
门铃响了,叮咚叮咚的。
周航打开门,是丁蕾。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份盒饭。她看了周航一眼,又看看客厅里堆成小山的行李,眼神暗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勉强得很:“我给你带了饭,你中午肯定没吃。”
周航没接,侧身让她进来。她从周航身边走过,带进来一股凉风,还有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甜甜的。这味道周航闻了十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那一刻,它像一把刀,扎得他心口生疼。
丁蕾走进来,把盒饭放在餐桌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堆行李,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我先把东西放回去?”她问,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
“放哪儿?”周航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她没说话,弯腰拎起一个行李箱就往卧室走。周航跟在她后面,看她把箱子推进卧室,打开衣柜,发现她那半边已经空了。她愣了几秒,手指在空荡荡的衣柜里划了一下,然后把箱子合上,放在墙角。
“我就睡次卧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次卧很小,只有八平米,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和一张旧书桌,平时是周航堆杂物的地方。床上堆着几箱矿泉水、一摞旧杂志、一个落满灰的电风扇。丁蕾去卫生间拿了块抹布,开始收拾那张床。周航站在门口看她,她弯着腰,把床板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从箱子里翻出一条床单铺上,四个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那条床单是他们结婚时买的,大红色,上面印着鸳鸯和并蒂莲。洗了无数次,已经褪成粉红色了,鸳鸯也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吃饭吧。”丁蕾说,从周航身边走过,去了餐桌。
周航跟在她后面坐下来。她打开盒饭,是红烧排骨和西红柿炒蛋,都是周航爱吃的。她低头吃饭,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周航碗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航放下筷子,那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丁蕾,我们离婚了。”
她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然后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这样算什么?”
她不说话,把排骨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住在这里,刘凯知道吗?”
她的筷子顿住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说:“我跟他说了,我要先安定下来。”
“安定下来?”周航冷笑了一声,“你是打算长期住在这里?”
“我会找房子的。”她说,声音闷闷的,“工资要到月底才发,我手头只有三千块,押一付三不够。”
三千块。结婚十年,她连三千块都拿不出来。周航每个月八千块工资,交房租三千五,水电物业五百,吃饭两千,剩下的全存着。存了十年,也就十几万。离婚的时候一人一半,她拿了六万,周航拿了六万。六万块,在这个城市,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现在她连租房的钱都没有。
周航忽然觉得很荒诞。十年的婚姻,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挣钱各自花,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张床。现在床都没了,她还住在这里,算什么?
周航吃完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进了卧室,关上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丁蕾在外面收拾餐桌,听见她去了厨房,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听见她把碗洗干净放好。然后客厅的灯灭了,次卧的门关上了。
一切安静下来。
周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丁蕾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他猛地坐起来把枕头扔到地上,然后又捡起来重新放好。
他做不到恨她。
03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像合租的陌生人一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丁蕾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在厨房里弄早饭,煮粥或者下面条,然后来敲周航的门:“起来吃饭了。”周航假装没听见,她就站在门口等一会儿,然后自己吃了去上班。中午她会发微信问周航吃了没,周航不回。晚上她回来,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熟食,在厨房忙活一阵,喊周航吃饭。
周航不吃。她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空气说话:“今天的鱼很新鲜,我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或者说:“楼下超市打折,洗衣液买一送一,我买了两瓶。”
周航不回应,她就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有时候周航觉得她疯了。有时候他觉得是自己疯了。
隔壁张婶来过两次,看见丁蕾还在家里住,眼神意味深长。有一次在楼道里碰见周航,拉着他说:“小周啊,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你们年轻人别动不动就离婚。”周航没解释,笑了笑走了。
周航的妈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离婚后第三天,她拎着一只老母鸡进门,看见丁蕾正在厨房炖汤。周航把她拉到阳台上,把离婚证给她看。老太太看了半天,眼眶红了:“那她怎么还住在这里?”
“她没地方住。”
“那你呢?”周航妈问,“你就让她住着?你心里不难受?”
周航没说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软。当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你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她擦了擦眼睛,“妈不是怪你,妈是心疼你。”
那天周航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丁蕾一眼。丁蕾低着头叫了一声“妈”。老太太应了一声,声音涩涩的:“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可以来找我。”
门关上之后,周航听见丁蕾在厨房里哭了。哭声是压抑的,闷闷的,混在水龙头的水声里。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周航加班到九点多回家,在楼下看见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单元门口,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他认得那个车牌号。
周航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点了根烟。他看了看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次卧的窗户。
烟抽了三根,楼上没有动静。周航掐灭烟头上了楼。
推开门,客厅里只有丁蕾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抱着一杯热水。她看见周航回来,站起来说:“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他来过了?”周航问。
丁蕾愣了一下,点头。
“干什么?”
“送了一些东西过来。”她指了指茶几上的袋子,里面是几盒营养品和一袋水果。
周航看了一眼那袋水果,苹果、橙子、猕猴桃,都是进口的。他忽然笑了一下:“出手挺大方。”
丁蕾不说话。
“他知不知道你还住在这里?”
“知道。”
“他没意见?”
丁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让我搬过去。”
周航攥紧了拳头。
“我没同意。”她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为什么?”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子:“我不想。”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周航心口上。他进了卧室关上门,听见丁蕾在客厅把水果收起来放进冰箱,然后走到他门口敲了敲门:“饭在锅里,你记得吃。”
周航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失眠到凌晨三点。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丁蕾翻身的声音,听见她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次卧轻轻关上门。
04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丁蕾的弟弟丁磊来了。
他是坐火车从安徽老家来的,坐了六个小时的硬座,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老家晒的红薯干和腌的咸菜。丁磊今年二十八,比丁蕾小六岁,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从小被宠到大,眼高手低,什么都干不长。开过店赔了,跑过销售嫌累,送过外卖嫌钱少,现在在家里闲着。
周航开门的时候,丁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胡子拉碴的。他看见周航挤出一个笑:“姐夫。”
“叫我名字就行。”周航说。
他愣了一下,讪讪地改口:“航哥。”
丁蕾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弟,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来看看你。”丁磊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墙角那两个行李箱上停了一下,“姐,你东西还没搬完啊?”
丁蕾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我给你下碗面。”
丁磊跟着周航坐到沙发上,搓着手。周航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航哥,那个……”他放下杯子,“我姐的事,妈知道了。她在家哭了好几天,让我来看看。”
“嗯。”
“其实吧,”丁磊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姐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心不坏的,就是有时候犯糊涂。那个男人……我跟她说了,不靠谱,四十多岁的人了,离过婚的,能好到哪儿去?”
周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航哥,你能不能……”他搓了搓膝盖,“能不能再给我姐一个机会?”
周航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门。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他们的谈话。周航说:“丁磊,你姐跟你说了什么?”
“她就说你们离婚了,别的没说。”
“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吗?”
丁磊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一点。”
“那你还让我给她机会?”
丁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丁蕾在喊:“丁磊,你吃不吃辣?”
“吃!”丁磊应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对周航说,“航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这次来,一个是看看我姐,另一个是……我想借点钱。”
周航心里冷笑了一下。
“多少?”
“五万。”丁磊伸出五个手指,“我想在县城开个早餐店,考察过了,能赚钱。就是缺启动资金。”
“你姐知道吗?”
“没跟她说,她那人嘴硬,肯定不会帮我开口。”
“丁磊,”周航坐直了身体,“第一,我跟你姐离婚了,我没有义务借钱给你。第二,你上次借的八万,三年了,一分没还。第三,你姐现在连租房的钱都没有,住在次卧那张一米二的床上,你知不知道?”
丁磊的脸色变了,红一阵白一阵。
“我不是来要钱的,”他嚅嗫着,“我就是想……”
“你什么都不用想。”周航站起来,“吃完饭就回去吧。”
那天中午,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气氛尴尬得像结了冰。丁蕾做了四个菜,红烧鱼、辣椒炒肉、清炒时蔬、一个蛋花汤。丁磊埋头吃饭,吃了三碗,筷子没停过。丁蕾坐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吃完饭,丁磊抹了抹嘴说要走了。丁蕾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门外,拉着她的手说:“姐,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我跟妈说了,家里给你留个位置。”
丁蕾笑了笑,点点头。
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周航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她擦了擦脸,走到餐桌前开始收拾碗筷。周航听见她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听见水流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周航路过次卧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丁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租房APP的页面。她翻了很多页,眉头越皱越紧。
周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05
十一月下旬,天开始冷了。暖气还没来,屋子里阴冷阴冷的。周航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次卧里传来丁蕾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她感冒了。
第一天她没当回事,吃了两片感冒药就去上班了。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脸烧得通红,一进门就靠在鞋柜上喘气。周航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发烧了?”他问。
“没事,低烧。”丁蕾扶着墙走进次卧,倒在床上。
周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听见她咳嗽声越来越重。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翻出医药箱找到体温计。他站在次卧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周航推开门,丁蕾蜷缩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脸烧得通红。他把体温计递给她,她接过去夹在腋下。五分钟后周航拿出来一看,三十八度七。
“去医院。”周航说。
“不用,吃点退烧药就行。”
“三十八度七,你跟我说低烧?”
丁蕾不说话了。
周航去客厅倒了杯温水,拿了退烧药递给她。她坐起来吃药,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在被子上。周航站在床边,看着那床薄被子,忽然想起来冬天的厚被子都在衣柜最上层,她够不到。
他转身去卧室搬了把椅子,从衣柜上层的收纳箱里翻出一床厚被子,抱到次卧。丁蕾看着他铺被子,眼眶红了。
“周航。”她叫他。
“嗯。”
“谢谢你。”
周航没回答,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之前,去次卧看了一眼。丁蕾还在睡,脸上还是红的,呼吸很重。周航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叫醒她,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周航请了假,硬拉着她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看诊取药,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要输液。丁蕾坐在输液室里,左手扎着针,右手攥着纸巾,鼻涕眼泪一起流。周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忽然想起几年前他生过一次大病住院,丁蕾每天下了班就来医院陪他,给他带饭、擦身子、倒尿盆,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输了三个小时液,周航开车把她送回家。丁蕾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头靠在车窗上,嘴唇干裂起皮。车停在楼下,她睁开眼睛看了周航一眼:“周航,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都离婚了。”
周航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习惯了吧。”
丁蕾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周航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我会搬走的。”她说,“月底发了工资我就去找房子。”
“嗯。”
“你……你要是有合适的人了,别因为我耽误了。”
周航看了她一眼:“你管好你自己吧。”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那天晚上周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医生说病毒性感冒要注意休息,不然容易引发心肌炎。他爬起来走到次卧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丁蕾在咳嗽,但咳得没那么厉害了。
凌晨两点,他听见她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倒水喝,然后回了房间关上门。
周航盯着天花板,一夜没怎么合眼。
06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丁蕾搬走了。
她在离药店三站路的地方找了一间合租房,和一个叫小王的女孩合住,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一。她发了工资之后还了信用卡交了房租,手里只剩下八百块。她用其中三百块买了一套新的床上四件套,浅蓝色的。
搬家的那天是周六,天阴得很,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丁蕾一个人把行李从次卧搬到楼下,两个行李箱,三个编织袋,还有一个装鞋的纸箱子。她一趟一趟地搬,每趟都在楼梯间歇好几次。周航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楼道里进进出出,几次想下去帮忙都忍住了。
最后一趟,丁蕾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每一件家具上停留了几秒。那个布艺沙发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在宜家买的,丁蕾挑的颜色。那张餐桌是在淘宝上买的,她自己组装的,拧螺丝拧得手起了泡。冰箱上的冰箱贴是去厦门旅游时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小海豚。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看了周航一眼。
“我走了。”
“嗯。”
她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周航,谢谢你让我住这么久。”
周航没说话。
她下了楼。周航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把行李往一辆共享单车的车筐里塞,塞不进去又拿出来,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雪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行李袋上。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下来帮她开了后备箱,把行李一件一件放进去。
她上车之前,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阳台。周航往后退了一步,缩在窗帘后面。她看了几秒,上了车。
出租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就把地面铺白了。
周航站到手脚冰凉才回屋。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他走到次卧,床上的床单已经被撤走了,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垫。书桌上也空了,留了一瓶没喝完的爽肤水在桌角。
周航坐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忽然觉得很累。他躺下来枕着胳膊看天花板。天花板角落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以前丁蕾总说那是一只蝴蝶,他说那是发霉。
手机响了,是丁蕾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外面雪大,你出门小心。”
周航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冰箱里有我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放在冷冻层了,吃的时候煮一下。”
周航还是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第三条:“周航,对不起。”
周航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关了手机,把它扔在床垫上。
07
丁蕾搬走后,周航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在楼下早餐店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晚上下班回家煮一碗挂面,放点酱油和醋,吃完洗碗洗澡上床看手机睡觉。
周末的时候他会把家里打扫一遍。以前这些都是丁蕾做的,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连阳台上的几盆绿萝都养得绿油油的。现在绿萝黄了一半,周航浇了水也没啥起色。
周航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了。以前周末会约朋友喝酒钓鱼打牌,现在谁都不想见。朋友打电话来他找借口推掉,同事聚餐他说不舒服。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周航的妈来看过他一次,带了一锅炖好的排骨汤。她进门之后环顾了一圈,叹了口气:“你看看你,家里乱成什么样了。”她开始收拾,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倒掉,把沙发上堆的衣服叠好,把厨房里的碗筷洗干净。
周航坐在餐桌前喝汤,他妈一边擦地一边说:“丁蕾打电话给我了。”
周航停了一下。
“她说她找到房子了,让我别担心。”
“嗯。”
“她还说,”周航妈直起腰看着他,“让我多来看看你,说你不会照顾自己。”
周航把汤碗放在桌上,勺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妈,她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周航妈没回答,继续擦地。过了一会儿她说:“周航,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什么?”
“你还喜欢她吗?”
周航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不知道。”他说。
周航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男人,我打听过了。他前妻是因为他家暴才离的婚。”
周航愣住了。
“丁蕾知不知道?”他问。
“不知道。”周航妈摇头,“我让人打听的,你表舅在他们公司隔壁的写字楼上班,听说的。”
门关上了,周航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钥匙。
家暴。刘凯有家暴史。
周航拿起手机翻到丁蕾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她一个人住在那间合租房里,如果刘凯去找她,如果……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没有拨出去。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了。她已经不是他妻子了,她选择了那个人,她就要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可那天晚上周航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妈妈的话。他想起丁蕾瘦小的身体,一米五八,九十二斤,风大一点都能把她吹跑。如果那个人对她动手,她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十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刘凯那个人,你小心一点。”
还是没有回复。
周航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早上六点半,手机亮了。是丁蕾的回复:“我没事。你放心吧。”
就这六个字。周航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08
再次见到丁蕾,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那天周航下班早,路过她工作的药店,隔着玻璃门看见她在里面整理货架。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弯着腰把一排感冒药摆整齐。药店里有暖气,她的脸被烘得红扑扑的,看起来气色不错。
周航站在门外看了几秒正要走,丁蕾抬头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推开门走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周航说,“下班了?”
“快了,六点。”她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她叫住周航,犹豫了一下,“你……吃了吗?我请你吃饭吧,对面新开了一家湘菜馆,还不错。”
周航想拒绝,但嘴比脑子快:“行。”
六点十分,他们坐在那家湘菜馆里,靠窗的位置。丁蕾点了一个剁椒鱼头、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酸豆角炒肉末。菜上来之后,她给周航夹了一块鱼头上的肉放在他碗里。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她笑了一下,低头吃饭。
他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她合租的室友小王是个护士,经常上夜班,两个人很少碰面;她店里的业绩这个月不错,年终奖大概能多发两千;她买了一盆绿萝放在房间里,长得很好。
丁蕾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着,不太敢看周航。周航注意到她右手腕上戴了一个银镯子,以前没见她戴过。
“新买的?”他问。
丁蕾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嗯了一声。
吃完饭周航买了单。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圣诞装饰灯一闪一闪的。
“我送你回去。”周航说。
“不用了,公交两站路,很近。”
“走吧。”
丁蕾没有拒绝。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路过一家花店,丁蕾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一束满天星,脚步慢了一下。周航没有停下来,她也没有说。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那是一个老小区,六层的红砖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
“到了。”丁蕾站在单元门口,“谢谢你送我。”
“嗯。”
她转身要进去,周航叫住了她:“丁蕾。”
她回头。
“刘凯……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丁蕾的表情变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没有,挺好的。”
“你确定?”
“确定。”她笑了笑,“你别瞎想了,早点回去吧。”
她进了单元门,拍了一下手,楼道里的灯亮了。她一步步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远。三楼左边那间房子的灯亮了,那是她的房间。
周航站在楼下点了根烟。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看着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窗帘上有一个影子,她站在窗边,似乎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窗帘拉上了。
周航掐灭烟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脱了外套,发现肩膀上湿了一片。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台,是个相亲节目。他关了电视,屋子里又安静了。
手机响了,是丁蕾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周航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他擦了擦镜子上的雾气,看见自己的脸,瘦了,眼窝深陷,胡子好几天没刮,看起来像老了五岁。
他关了水擦干身体,回到卧室。床上还是那张床,枕头还是两个,左边那个是丁蕾的,他从来没动过。他躺下来,把脸埋进她的枕头里,已经没有她的味道了,只有洗衣粉的气味。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09
一月初的一个深夜,周航接到了一个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丁蕾的名字。他接起来,听到的却不是她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你是丁蕾的家人吗?我是她室友小王。她出事了,你快来!”
周航瞬间清醒了,从床上弹起来:“怎么了?”
“她男朋友来闹事,打了她,她摔倒了,头磕在茶几角上,流了好多血。我拦不住他,他跑了。我已经打了120,但救护车还没到,我一个人不敢动她,你能不能快点来?”
周航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扣子扣错了两次。他抓起车钥匙冲出门,楼梯跑得太快,一脚踩空,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开车去她住的地方,平时要二十分钟,他闯了两个红灯,用了十一分钟。车停在楼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全亮了。
门开着,小王站在门口,脸吓得惨白,手上沾着血。周航冲进去,看见丁蕾躺在地板上,头下面垫着一个靠垫,脸上全是血,白T恤上也是血。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声音很小。
周航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周航……”她认出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血,“对不起……我又麻烦你了……”
“别说话。”周航的声音在抖。
他检查了一下她的头,后脑勺有一个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从茶几上扯了几张纸巾按上去,她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刘凯干的?”周航问。
丁蕾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小王在旁边哭着说:“他喝了酒来的,两个人吵起来了,他推了她一把,她摔倒的时候磕在茶几上。我想报警,他把我手机摔了。我跑到邻居家借的手机打的120。”
周航看着丁蕾脸上的血,攥紧了拳头。
救护车到了,医生护士抬着担架上来,给丁蕾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把她抬上车。周航跟着上了车,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一直在抖。
“周航,”丁蕾看着他,声音虚弱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弦,“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别说话。”周航说。
“你肯定觉得我活该。”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是我自己选的,我活该。”
周航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给丁蕾做了检查,后脑勺的伤口缝了四针,做了脑部CT,万幸没有颅内出血,但有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周航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刷了三千块押金。
护士把丁蕾推进病房,给她挂上点滴。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周航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忽然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一身红色嫁衣,笑得像个孩子,挽着他的胳膊说:“周航,我这辈子就跟你了。”
凌晨三点,丁蕾醒了,看着周航:“你怎么还没走?”
“走什么走。”周航说,“你这样子我能走吗?”
丁蕾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周航,我跟刘凯分手了。”
周航没说话。
“今天他来,是来找我复合的。我不同意,他就动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其实上次你问我他有没有对我怎么样,我说没有,是骗你的。他打过我两次,都是喝了酒之后。第一次我忍了,他说他以后不喝了。第二次是上个月,他扇了我一巴掌,我左耳嗡嗡响了好几天。我那时候就想分手了,但他不同意,一直缠着我。”
周航听着,胸口像被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丁蕾问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找了一个会打人的男人,然后被打了,活该吧?”
“不蠢。”周航说,“只是运气不好。”
丁蕾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牵动了头上的伤口,她又疼得直吸气。周航站起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别动。她抓着周航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
“周航,”她哽咽着说,“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你?”
周航没有回答。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看,又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周航重新坐下来,握着丁蕾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冰凉。他用两只手包住她的手。
“睡吧。”他说。
丁蕾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了。她睡着了,手还攥着周航的手指,攥得很紧。
周航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没有合眼。
10
丁蕾住院的第三天,周航去了一趟刘凯的公司。
他不是去打架的。他去了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找刘经理有事。前台打电话上去,过了一会儿刘凯下来了。
他比周航高半个头,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看见周航,表情有些意外,然后挤出一个礼貌的笑。
“你是丁蕾的……”
“前夫。”周航说。
刘凯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想跟你谈谈。”周航说,“出去说。”
他们站在写字楼旁边的花坛边。天气很冷,风刮在脸上生疼。周航点了根烟,递给他一根,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丁蕾的事,你知道了吧。”周航说。
刘凯点头,表情有些不自在:“那天我喝了酒,情绪失控了。我已经跟她道过歉了。”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刘凯皱了皱眉:“你想怎么样?”
周航把烟灰弹掉,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我再听说你碰她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代价。”
刘凯嗤笑了一下:“你凭什么?你们已经离婚了。”
“就凭我现在还愿意管她。”周航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刘凯,我打听过你的事。你前妻为什么跟你离婚,你自己心里清楚。打人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以为打了人说句对不起就完了?”
刘凯的脸色变了,捏着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不管你跟她之间有什么恩怨,从今天起,你离她远一点。如果再有一次,我不会跟你废话,直接报警,然后让你公司的人也看看,他们的区域经理是个什么人。”
刘凯沉默了,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对她还挺上心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那是我的事。”周航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刘凯在背后说:“你以为你这样她就会回到你身边?我告诉你,她跟我的时候,什么都跟我说了。她说你对她好,但她不爱你。她跟你在一起十年,只是习惯了,不是爱。你听懂了吗?不是爱。”
周航的后背僵了一下,脚步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刘凯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但他告诉自己,就算是真的,他也认了。习惯也好,爱也罢,十年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下来的。她给他做的每一顿饭,给他洗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真的。就算她现在不爱他了,他对她的好也不是为了交换她的爱。
他发动了车,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丁蕾正靠着床头喝粥,是小王送来的。她看见周航,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今天怎么样?”周航问。
“好多了,医生说后天就能出院。”
周航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什么东西?”她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租房合同,就在周航家对面那栋楼,一室一厅,周航付了一年的租金。
“你……”丁蕾抬起头,眼眶红了,“你干什么?”
“你不是在找房子吗?这个离我近,有什么事方便。”
“周航,”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要你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周航说,“这是借给你的。你以后慢慢还。”
丁蕾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粥碗歪了,洒了一些在被子上。
“你为什么……”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丁蕾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伤痕上。
丁蕾哭累了,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周航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不是原谅,也不是遗忘,只是时间到了,该放下了。
出院那天,周航开车去接丁蕾。她坐在副驾驶上,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好了很多。车开到她新租的那栋楼下面,她下车,仰头看了看那扇窗户。
“喜欢吗?”周航问。
“喜欢。”她点头,“周航,谢谢你。”
“别谢了,上去看看吧。”
周航帮她把行李搬上去。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咔哒一声,门开了。她走进去,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轻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周航看到了。
“挺好的。”她说。
周航帮她把行李搬进去放在客厅里。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阳光照在她身上。
“我走了。”周航说。
她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周航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开着,丁蕾站在窗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是丁蕾发来的微信:“周航,我不会再犯错了。”
周航看了这条消息很久,打了四个字:“知道了。保重。”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阳光里。
日子还是要过的。天不会因为谁离婚了就不亮了,太阳不会因为谁伤心了就不升起来了。周航三十六了,在一家小公司当项目经理,月薪八千,租着房子,离了婚,没有孩子。听起来挺惨的,但他不觉得。
因为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她在六楼的窗户后面,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来。她犯了错,她付出了代价,她还在学着怎么跟自己和解。
而周航,也在学。
故事讲完了。
有人说周航窝囊,绿帽子戴得明明白白还管她死活。有人说周航心太软,离了婚还给租房交医药费。
但感情这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十年的日子,不是一张离婚证就能抹掉的。
周航不是原谅了她,只是时间到了,该放下的放下了,该往前走的往前走了。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