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3日,深圳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庭内气氛凝重,昔日登顶福布斯华人富豪榜榜首的许家印身着深色西装站立于被告席,就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违规披露重要信息、挪用资金等八项刑事指控当庭表示认罪。2.4万亿元——这一数字如巨石压心,令无数人屏息:如此天文级债务,资金究竟流向何方?
舆论初起时,大众本能地将矛头指向家族套现,认定巨额财富已被悄然转移出境;但司法调查结果显示,许家印及其直系亲属自恒大集团历年获取的全部分红总额仅为528亿元,尚不足总负债的2.2%,连“窟窿”的零头都未及覆盖。
庭审落幕,公众心头稍缓,却随即陷入更深一层追问:这笔庞大债务是如何层层垒叠而成?每一笔钱又真实沉淀在哪些环节、哪些账户、哪些项目之中?
恒大负债拆解,窟窿藏得深
外界熟知的2.4万亿债务总额,并非全属刚性兑付类金融负债。其中真正需按期支付本息的有息债务约为6124亿元,仅占整体规模的25.5%;其余超七成资金缺口,主要源于两类隐性占用形式:一是商业承兑汇票,二是预售合同形成的合约负债。
截至2020年末,恒大对外开具的商票余额高达2057亿元,这类票据实为变相延期付款工具——企业不以现金结算工程款与材料款,而是签发票据,迫使建筑公司、建材供应商垫资施工、持续供料,形成事实上的“无息借贷链”。
一旦市场信心动摇,这些票据流动性急剧萎缩。正常情况下,面值百元的商票折价率已达55%,即仅能兑付约45元现金;风险全面暴露后,部分票据甚至丧失流通功能,大量合作方手持票据却无法变现,经营现金流瞬间枯竭,陷入停工停产困境。
合约负债达7210亿元,对应已售未交付商品房约72万套。购房者缴纳首付款后即启动银行按揭还款,该笔资金依法须存入政府监管专户,专用于对应楼盘建设支出。
然而至2022年底,恒大在全国各地监管账户中可自由调度的资金仅余99亿元,仅占项目履约所需资金总量的1.4%。这意味着超九成预售监管资金被跨项目调配、偿债周转或挪作他用,直接导致后续工程款支付中断、施工进度停滞、交付能力断崖式下滑。
剖析其债务结构,便能清晰还原恒大的扩张路径:它先从银行体系获得基础授信,再通过高比例预售回款、大规模商票开立、供应链深度压款以及面向员工和客户发行理财产品等方式,不断加杠杆撬动外部资金。
表面看是融资渠道多元、资本运作娴熟,实质却是以牺牲整个产业链条资金健康为代价维系高速运转。施工单位长期垫资、材料商被动接受票据、业主提前偿还房贷却迟迟不见交房,一旦某个节点断裂,整条生态链便会雪崩式坍塌,众多中小建企因此陷入债务危机乃至破产清算。
资金大规模投向亦可解释债务为何呈指数级膨胀。2009至2021年间,恒大在全国280余个地级市及县级市累计购入土地超1.2亿平方米,尤其密集布局三四线城市,仅土地出让金及相关税费支出就突破1.05万亿元。
这部分资金流入地方政府财政后,转化为道路桥梁、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投入,但对恒大而言,土地一经摘牌即锁定为沉没成本,后续只能依赖销售回款滚动开发。随着楼市进入深度调整期,去化周期拉长、价格承压下行,土地资产难以及时变现,资金回笼节奏严重滞后,流动性压力持续加剧。
三四线城市在行业下行阶段集中暴露出结构性脆弱:人口持续外流削弱本地购买力,新房库存高企致销售缓慢,土地频繁流拍、多次挂牌无人问津,最终导致资产处置价格大幅缩水,估值中枢下移明显。
当土地与在建工程无法按预期售价顺利变现,高周转模式便彻底失灵。原本依靠“快拿地—快开工—快销售—快回款”循环覆盖利息与运营成本的闭环被打破,资金链绷紧至极限,终致断裂。
资金乱投耗损,风险全暴露
利息负担构成另一重沉重枷锁。2009—2021年十三年间,恒大向各类金融机构支付利息总额达6800亿元左右,单2020年即支出905亿元。其中银行贷款利息占比不足三成,其余多来自信托计划、私募债、民间借贷及境外高息美元债。
此类融资成本普遍高于基准利率3—5倍,反映出企业在后期已陷入“借新还旧+以贵补缺”的恶性循环,融资渠道越收越窄,资金价格却越来越高。
尤为关键的是,大量利息被资本化处理,计入在建工程成本科目,未在利润表中列为当期费用。这种会计操作使报表呈现“持续大额投入”的假象,掩盖了真实财务损耗,营造出项目建设稳步推进的错觉。
但实际后果是:项目账面成本被人为抬升,未来销售定价必须更高才能保本;而市场遇冷之际售价难以上涨,成本却被刚性锁定;更棘手的是,即便项目停工,利息仍照常累积,进一步加重资产负债表压力。
此外,恒大还将数百亿资金持续输血至非主业板块,造成不可逆的资源错配。恒大汽车累计投入超470亿元却仍未实现量产交付;恒大冰泉历经数轮战略收缩仍难扭亏;广州恒大足球场项目于2020年斥资68.13亿元竞得地块,原规划打造世界级专业足球场馆,2022年因资金链断裂被迫退地,仅收回55.2亿元,单笔损失达12.93亿元,严重削弱核心业务保交楼能力。
更为严峻的是系统性财务造假问题浮出水面。经证监会联合审计署专项核查确认,恒大在2019—2020年连续两年虚构营业收入,合计虚增金额达5638亿元,分别占当年申报营收的53.7%与78.9%;同期虚增利润总额约921亿元,致使账面盈利数据严重失真。
上述虚假财务信息被嵌入多期境内公司债及境外美元债募集说明书,涉嫌欺诈发行债券,误导债权人决策、扭曲投资者预期、干扰监管判断,客观上助推债务滚雪球式增长,最终酿成波及金融、地产、建筑、民生等多领域的系统性风险事件。
审计机构失职问题同步被追责。普华永道在恒大2018—2020年度财报审计过程中,未能识别并披露重大收入造假行为,在合并报表编制、关联交易抵销及关键调整分录等核心环节丧失职业审慎与独立立场,出具存在实质性偏差的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
2024年9月,财政部依法作出顶格处罚:没收违法所得并处以罚款共计1.16亿元;责令普华永道广州分所停业整顿六个月;撤销该所执业许可;相关签字注册会计师被吊销注册会计师证书,终身禁入资本市场审计领域。审计防线的全面溃败,极大延缓了风险识别窗口期,加剧了信息不对称程度,使隐患在更长时间内处于隐蔽状态。
危机波及广,处置遇难题
恒大财富理财产品风波将风险传导至最广泛的社会群体。据公安机关通报,涉案金额达362亿元,涉及全国31个省份逾10.7万名投资者,最小投资额不足万元,最大单笔认购超千万元,典型呈现“小额分散、牵涉面广、情绪敏感”特征。
风险爆发前曾出现管理层人员集中赎回、优先兑付等异常操作,普通投资者则受限于产品封闭期与流动性安排难以及时退出。随后引发供应商之间相互起诉、账户冻结、资产查封潮,导致建筑装饰、混凝土、钢结构等行业信用环境骤然收紧,区域性资金链紧张态势迅速蔓延。
海外清盘进展同样举步维艰。截至2024年底,香港法院主导的恒大境外主体清盘程序已历时两年七个月,累计回收资产折合港币约20.3亿元,而债权人申报债权总额高达3512亿港元,整体清偿率不足0.58%,远低于同类房企平均回收水平。
香港高等法院已裁定冻结许家印全球范围内约77亿美元资产,涵盖英国伦敦海德公园公寓、美国洛杉矶比弗利山庄别墅、中国香港山顶豪宅及离岸信托架构下的多项权益。跨境资产追索涉及英、美、开曼、BVI等多个法域司法协作难题,法律适用冲突、证据调取障碍、执行效力认定差异等问题交织叠加,案件推进周期漫长且结果高度不确定。
司法层面,许家印在法庭陈述中明确承认自身作为实际控制人的决策失误与管理失职,表示愿意承担相应法律责任。鉴于案件涉及金额特别巨大、社会影响极为广泛、受害群体数量空前,检方建议量刑幅度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乃至无期徒刑,当前舆论焦点已由昔日“造城神话”全面转向责任厘清、资产清查、债务重组与民生保障四大维度。
保交楼仍在推进,专项借款支持项目复工,地方城投平台与AMC资产管理公司正分批承接重点烂尾项目,四大国有AMC同步开展银行端不良资产批量收购与处置工作,中国人民银行通过中期借贷便利(MLF)及再贴现工具定向注入流动性支持。
截至2022年11月底,恒大累计完成房屋交付约25.6万套,占全年既定交付目标30万套的85.3%;但相较尚未交付的72万套存量规模,仍有近46.4万套亟待解决,任务依然艰巨。
后续处置需严格遵循《企业破产法》《民法典》及房地产调控政策框架,在法治轨道上统筹推进存量资产盘活、停工项目续建、多元化债务重组,并在购房者、施工方、材料商、金融机构及理财持有人之间构建可持续的利益平衡机制与风险分担路径,实现经济秩序修复与社会情绪安抚的双重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