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1975年1月,北京漫天飞雪。周恩来把陈永贵叫到中南海。老人家握着他的手,语调郑重却亲切:“永贵同志,四届人大要请你出任副总理。”陈永贵愣住,急得连声说:“总理,我是个庄稼人,文化浅,哪能当这么大的官?”周恩来莞尔一笑,“毛主席也同意,你代表千千万万农民,谁说庄稼人不能进中南海?”这一问反倒让陈永贵再无推辞,只得咬牙答应。
接受任命前的那一夜,他在灯下发呆。写字依旧用那只粗糙的圆珠笔,信纸上却满是圈圈画画。他在想,如果真有三头六臂,也未必批得完那一摞摞文件。可第二天清晨,他还是按时出现在人民大会堂,身着旧呢子大衣,脚踩自做布鞋,额头白毛巾没有摘下。许多人小声议论:副总理也能这么穿?可他站在主席台上汇报时,底气十足,讲的还是那句老话——参加生产,领导生产。
追溯他的履历,要从1948年说起。那一年,三十三岁的陈永贵在昔阳县举起右拳宣誓入党。正逢解放大军南征北战,山西这个边区小村庄物资奇缺,地少石多,缺吃少穿是常态。有人记得他当时拍着胸脯说:“要让大寨人吃上白面。”这样的誓言,在缺粮的年代显得近乎天方夜谭,可他硬是一步步把它做成了现实。
1952年至1963年间,大寨人把山坡削成梯田,引水上山,平均每亩产量翻了几倍。12年里,他们向国家交公粮87万9千公斤,村民口粮却年年有增无减。1964年3月,毛泽东在邯郸专列上听到山西省委第一书记陶鲁笳汇报此事,笑着问:“陈永贵是哪几个字?他识字不?”得知“43岁扫盲,如今能读报”,毛泽东站起身连声称快:“山沟里出了好文章!”
同年年底,北京人民大会堂小餐厅里,毛泽东过71岁生日。按惯例请来十几位劳动模范吃饭。陈永贵第一次与毛主席同桌。席间毛泽东把一盘辣椒红烧肉推到他面前:“永贵,尝尝湖南味。”又拍拍他肩膀提醒:“做一点不要翘尾巴。”外人不知,这句话此后成了陈永贵的座右铭。三个月后,他把整句话写进村民夜校的黑板报里,嘱咐乡亲们“集体富也别忘本”。
1975年四届人大后,陈永贵被分在钓鱼台3号楼办公。窗外湖水清冷,却没有一条鱼敢在冬日浮头。他不止一次自嘲:“钓鱼台无鱼可钓,我这老农忙着批文件。”手下的秘书回忆,大字他写得吃力,常常让人找来毛边纸反复练,再誊抄到正式文件上。他还是坚持“三三制”——三分之一时间在大寨劳作,三分之一到各地看农田,剩下三分之一留在北京办公。毛主席看到他的请示后,龙飞凤舞批了六个字:“很好,照此办理。”
1978年以后,国家拨乱反正。陈永贵敏锐地感觉自己不再适合高位,四处打报告要求“能上能下”。1980年9月,五届人大三次会议批准他辞任副总理。随后,他收拾行囊,搬到木樨地一间简朴小屋,只留两名工作人员。有人劝他留下高级待遇,他摇头:“吃多大碗饭,干多大事。现在我是一介农夫。”
1983年,他受命到北京东郊农场任顾问。清晨五点,他照旧头缠白布,扛锄下地。同去的年轻工人曾打趣:“陈副总理还真把这里当大寨。”他哈哈大笑:“庄稼不会说话,可从不骗人。”
然而病痛悄悄逼近。1985年春,他在地头忽觉胸闷,随后确诊为肺癌晚期。住进北京医院那天,他仍提着个土布包,里面只放了几件换洗衣服。薄一波、余秋里等老同志前来探望,他憨厚一笑:“我这辈子值了,谁能想到种地能种成副总理,还能进京看病。”
病情恶化后,大寨的老乡赶到北京。病榻前,陈永贵拉着乡亲的手,气若游丝:“回去告诉大家,好好种地,别丢了集体。”说完,他又转头叮嘱妻子:“娃们要读书。”那一夜,他似乎梦见了毛主席。“主席叫我去帮着种下一片新庄稼。”他对护士轻声说,眼角闪过一丝安慰的笑。
噩耗传来时,北京正是乍暖还寒。处理后事的同志一度犯难:陈永贵已不在政府任职,追悼会该按什么级别?邓小平当即表态:“照副总理规格。”一句话,尘埃落定。3月31日,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外挤满送行的人群。挽联写着:为国为民,自力更生;躬耕陇亩,德耀后人。
4月4日,他的骨灰被迎回昔阳。细雨中,人们穿白布戴黑纱,两旁悬着“老陈回家”的横幅。鞭炮声里,村民们哭喊着“永贵”,声音哽咽。骨灰罐埋入田间的那一刻,翻新的泥土混着正抽芽的麦苗,散发出潮湿而深沉的气息。有人把那顶白毛巾压在土层上,说“让队长戴着它继续看庄稼”。
几十年前,陈永贵对大寨社员承诺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队里的土地就要年年增产。”如今,他留在了土地里。后来有人路过他长眠的那片梯田,分不清哪一垄是他生前亲手开垦的,但都知道,这片沟壑纵横的山坡因他的执拗而披上绿装。岁月翻过一页,昔阳的风吹着油绿的谷穗,沙沙声里,仿佛还能听见那句粗犷的誓言:参加生产,领导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