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林婷拿到那张“原发性不孕,双侧输卵管堵塞伴随严重卵巢早衰”的诊断书时,是她准备试穿婚纱的前一个星期。
那时候她二十七岁,和一个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已经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男方家里条件不错,是那种很传统的家庭,老太太连未来孙子孙女的名字都翻字典起好了。那天表姐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薄薄的一张纸,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好久都没挪动一下。
她没有隐瞒,把诊断书递给了男朋友。后来的事情就像最俗套的电视剧一样,男方母亲哭天抢地,说不能断了家里的香火,男朋友夹在中间痛苦挣扎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红着眼眶把表姐的行李搬出了他们租的房子。临走时,那个男人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能不顾及我爸妈”。表姐没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门关上,然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自己熬成了一把枯柴。
从那以后,表姐就彻底断了结婚的念头。大姨为了她的事,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到处求医问药。家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药味,表姐就像个没知觉的机器,端起黑乎乎的药汁仰头就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喝了两年,肚子没动静,胃却喝坏了,人瘦得脱了相。最后是表姐自己把药渣全倒进了垃圾桶,她对大姨说:“妈,算了吧,我认命了。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过一辈子。”
就在我们都以为表姐真的要孤独终老的时候,赵擎出现了。
赵擎是做建材生意的,比表姐大整整十岁,手底下管着两三百号人,身价也早就过了八位数,大家都叫他一声赵总。赵擎结过一次婚,前妻在五年前跟他离了。原因很简单,赵擎年轻时得过一场严重的腮腺炎,并发了睾丸炎,导致了极重度的少弱精症。
他和前妻为了孩子,尝试过无数次试管婴儿。一次次的促排卵、取卵、移植,一次次的满怀希望又彻底破灭。前妻的精神在第四次试管失败后崩溃了,指着赵擎的鼻子骂他毁了自己当母亲的权利。后来赵擎净身出户,把房子车子和大部分存款都留给了前妻,自己搬进了工地旁边的板房里住了大半年。从那以后,他也死了心。
他们俩的相识,是一个了解双方底细的老中医介绍的。老中医看那两人都因为同样的原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就随口提了一句:“你们俩情况一样,谁也别嫌弃谁,搭伙过日子,老了互相倒杯水,不也挺好?”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很普通的茶餐厅。没有相亲时的互相试探,也没有对未来的美好勾勒。表姐喝了一口柠檬水,看着眼前这个微微有些发福、眼神却很平和的男人,开门见山地说:“我生不了,一点可能都没有。”
赵擎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同病相怜的释然:“巧了,我也生不了。医生说我那点存活率,比中五百万还难。”
表姐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小时,没聊病情,也没聊过去的伤疤,聊的是表姐养的多肉植物,聊的是赵擎喜欢在周末去水库钓鱼。
半年后,他们结婚了。没有办什么豪华的婚礼,只是把双方最亲近的亲戚叫到一起吃了顿饭。赵擎给表姐买了一枚不小的钻戒,套在她手指上的时候,他说:“婷婷,以后咱们家,你就是最大的。没有传宗接代的任务,咱们就踏踏实实地为自己活。”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因为没有了生育的压力,表姐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她不再去想那些排卵期、基础体温、中药渣,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生活本身。
赵擎虽然是个老板,但在家却是个十足的“老婆奴”。他知道表姐胃不好,应酬能推就推,推不掉的也绝对不在外面喝得烂醉。每天晚上回到家,不管多晚,他都会在厨房里捣鼓一阵,给表姐熬一小锅养胃的粥。周末的时候,两人开着车去郊外,赵擎钓鱼,表姐就在旁边支个画架画画。他们还领养了一只金毛,取名叫“兜兜”,权当是家里的半个孩子。
大姨刚开始还有点不甘心,偶尔会旁敲侧击地问他们要不要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再看看。每次都是赵擎挡在前面,笑呵呵地说:“妈,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婷婷就是我最大的福气。我们俩商量好了,等老了就去住高端养老院,钱我们都开始存了,您就别操心了。”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过了一年多。表姐长胖了十来斤,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有了红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软又安宁的气息。我看着她这样,打心眼里为她高兴。我觉得,这就是命运给她的另一种补偿,关了一扇门,好歹给她开了一扇能透进阳光的窗。
也就是在他们婚后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候,事情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那是七月底的一个周末,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表姐约我去逛街,中午我们在商场里吃烤肉。刚烤好的五花肉端上来,滋滋冒油,香气四溢。表姐刚夹起一块凑到嘴边,脸色突然一变,扔下筷子捂着嘴就往洗手间跑。
我吓了一跳,赶紧追过去,就听见她在隔间里吐得昏天黑地。等她出来的时候,连眼泪都呛出来了,在洗手池边漱口。
我递给她纸巾,有些担忧地问她是不是最近贪凉吃坏了肚子。表姐虚弱地摆摆手,说可能是昨晚吹空调受了凉,加上最近店里盘账有些累,胃病又犯了。我也没往别处想,毕竟“怀孕”这两个字,在表姐的字典里早就被彻底删除了。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表姐的症状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她开始闻不得一点油烟味,连以前最爱喝的皮蛋瘦肉粥,现在看一眼都会反胃。更夸张的是,她开始变得极其嗜睡,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能睡着。
赵擎吓坏了,非拉着表姐去医院看消化内科。那天正好我休息,也跟着一起去了。
消化内科的专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听完表姐的症状描述,又按了按她的肚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老医生抬眼看了看表姐,问了一个所有女医生看病必问的问题:“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表姐愣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大夫,我月经从来没准过。我有严重的卵巢早衰,总是不准时。我这是老毛病了,不可能有别的状况的。”
老医生不置可否,只是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开了一张单子递给表姐:“不管你以前什么情况,在做胃镜之前,必须先排除妊娠。你去抽个血,查个HCG。”
表姐拿着单子,觉得有些好笑,甚至有点无奈。她看着赵擎说:“这大夫真是太严谨了,咱们这情况,怎么可能嘛,白花这抽血的钱。”赵擎摸摸她的头发,宽慰她:“大夫让查就查吧,查查放心,等排除了咱们也好安心治胃。”
我们在抽血室外面的长椅上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因为实在不觉得会有什么意外,我们三个人甚至还在讨论中午要去吃什么清淡点的东西。
直到自助打印机把那张化验单吐出来。
表姐拿起单子,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某个数据,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怎么了?”我凑过去看。
单子上的HCG数值,是一长串的数字。我不是学医的,但我也知道,正常人的参考值范围只有那么一点点,而表姐的这个数值,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的成百上千倍。
表姐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嘴唇都在哆嗦:“这……这是不是机器坏了?还是拿错别人的了?”
她又看了看单子上的名字,林婷,二十八岁。没错,是她的。
赵擎原本去买水了,这会儿刚好走回来。看到表姐脸色惨白地拿着单子发抖,手里的水瓶“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怎么了婷婷?肚子里长东西了?”
表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单子塞进赵擎手里,然后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不是哭,是那种被极度震惊击中后无法呼吸的颤抖。
赵擎看着单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上面的指标,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在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里,眼圈瞬间红透了,拿着纸的手抖得比表姐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