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又一次被隔壁那阵哭声吵醒。
声音不大,细细的,像一根线似的从次卧门缝里钻出来,绕过客厅,穿过我们卧室半掩着的门,最后缠到我耳朵边上。
不用听第二声我也知道,是婆婆。
她又哭了。
我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身下的床单被汗浸得有些潮。孩子刚睡下不到半个小时,我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胸口涨得发硬,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沉得喘不过气。
旁边的周诚翻了个身。
他睡眠一直不深,尤其是他妈来了以后,好像连梦里都绷着一根弦。果然,没过几秒,他就醒了。
他坐起来,先是愣了愣,接着听见那哭声,肩膀一下塌下去。
“我妈又哭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不是惊讶,也不是不耐烦,是那种熟得不能再熟的疲惫。
我没吭声。
他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门被拉开,又轻轻带上。卧室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客厅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妈,怎么又哭了?”
“没事……妈没事,诚诚,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这样我怎么睡?到底怎么了?”
“妈就是想你爸了。要是你爸还在,妈也不至于这么没依没靠的。你现在有媳妇有孩子了,妈老了,没用了……”
“妈,你别这么说。”
“我知道,月月不喜欢我在这儿。她不说,妈也看得出来。妈就是命不好,想帮你们一把,反倒让人嫌……”
后面的话模糊了些。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肩膀,眼睛酸得厉害,却没有眼泪。
这是我坐月子的第二十七天。
也是婆婆哭的第二十五回。
我算得很清楚。
有时候一天一回,有时候一天两回,最夸张的一天哭了三次。早饭后哭一次,说自己做的粥我喝得少,怕我嫌弃;中午哭一次,说孩子一抱到她怀里就哭,是不是我平时没给孩子闻奶奶味;晚上哭一次,说周诚下班脸色不好,肯定是夹在中间为难。
她哭的理由花样很多。
想去世的公公了,哭。
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哭。
说我不爱吃她做的饭,哭。
说周诚娶了媳妇忘了娘,哭。
说她在这个家像个外人,也哭。
可不管前面怎么铺,绕到最后,永远能落到我身上。
月月不高兴。
月月嫌弃我。
月月给我脸色看。
月月想赶我走。
我有时候都佩服她,几句话拐来拐去,居然总能稳稳落在同一个地方。
周诚三点多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我。可我根本没睡着。
床垫往下一沉,他躺下,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今晚也就这样过去了。
结果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翟月月,你今天是不是又给我妈脸色看了?”
我闭了闭眼。
“我没有。”
“没有她能哭成那样?”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显得他整个人都硬邦邦的。
我说:“她哭,跟我有没有给脸色,不一定有关系。”
周诚一下坐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也坐起来,胸口涨得疼,腰酸得像断了一样。
“我的意思是,我从医院回来以后,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吗?她做饭我吃,她说不能洗澡我忍着,她说不能刷牙我也听了两天,半夜她进来看孩子,我从来没拦过。她哭的时候,我一开始也哄过。周诚,我还要怎么做?”
他看了我几秒,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听听你说的这些。她是我妈,不是外人。她大老远从老家过来伺候你坐月子,你现在倒好,字字句句都在算账。”
“我没算账。”
“你还没算?”他压着声音,怕吵到孩子,可火气一点没少,“我妈六十多岁的人,天天早起给你煮汤,洗孩子衣服,给你收拾屋子。她哪点对不起你?她就是心里敏感点,哭两声,你至于这么冷冰冰的吗?”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冷冰冰。
这三个字最近他经常说。
我不笑,是冷冰冰。
我少说话,是冷冰冰。
我累了想睡会儿,也是冷冰冰。
可他好像忘了,我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刀口疼,恶露不断,夜里两个小时喂一次奶,白天还得听他妈一遍遍哭诉自己多苦多委屈。
人不是铁做的。
我也会累。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我还是咽了下去。
因为我知道,没用。
只要事情扯上他妈,我说什么都是错。
我叫翟月月,今年二十九岁。
嫁给周诚三年,孩子刚满二十七天。
其实在怀孕以前,我和婆婆见面的次数不算多。逢年过节回老家住几天,她对我还算客气。会给我夹菜,会问我工作累不累,也会拉着我的手说:“月月啊,周诚嘴笨,你多担待。”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个传统但不坏的老人。
我甚至心疼过她。
公公走得早,周诚刚上初中,婆婆一个人把他带大。村里人都说她不容易,吃过苦,受过累,把儿子供出来了。周诚也总跟我说,他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以后我们有能力了,要多孝顺她。
我说应该的。
我是真心说的。
我怀孕八个月时,婆婆从老家过来。那天周诚加班,我挺着肚子去车站接她。她背着一个包,手里还拎了两个大袋子,里面有土鸡蛋、红枣、花生、自家晒的干菜,还有一小包她特意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她一见我就笑,摸着我的肚子说:“可算盼来了,妈这心啊,总算踏实了。”
我当时还挺感动。
想着她千里迢迢过来帮忙,我也该多体谅。老人有老人的习惯,我能让就让,没必要计较。
可我没想到,有些事不是让一让就能过去的。
从出院那天开始,家里的空气就变了味。
那天我刚进门,整个人虚得厉害。侧切伤口疼,坐下像被针扎,站着又头晕。孩子在怀里哼哼唧唧,婆婆却先去厨房盛了碗鸡汤端出来。
“趁热喝,凉了腥。”
我说:“妈,我先把孩子放下。”
她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汤都盛好了,你这不喝,妈白忙活了。”
我赶紧把孩子交给周诚,接过碗喝。汤上浮着厚厚一层油,我刚喝两口就有些反胃,但还是硬往下咽。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我。
过了半天,她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享福。我生周诚那会儿,第二天就下地了,哪像现在,喝口汤都这么为难。”
我愣了一下,忙说:“没有,挺好喝的。”
她没接话,眼圈却慢慢红了。
“我知道,我做的东西你不一定吃得惯。你妈是城里人,讲究,我就是个乡下老太太,能做什么好东西。”
我当时懵了。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晚上周诚送她回房后,出来就问我:“你是不是嫌我妈做饭不好吃?”
我说没有。
他说:“那她怎么哭了?”
我抱着孩子,整个人累得快散架,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周诚听完,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淡淡来了一句:“我妈这个人心思重,你以后说话注意点。”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证明,那只是开始。
婆婆做饭很重油重盐,月子餐顿顿鸡汤猪蹄。我吃得难受,委婉说想喝点清淡的粥,她立刻红眼。
“是不是妈做得不好?”
我说不是,就是有点腻。
她眼泪掉下来:“你直说就行,妈又不是听不得。你嫌弃妈,妈心里有数。”
周诚回来后,她什么都不说,只坐在沙发角落抹眼泪。周诚问半天,她才吞吞吐吐地说:“月月想吃清淡的,是妈不会伺候人。”
于是周诚转头看我。
那眼神,像我做了多大逆不道的事。
孩子夜里哭,我刚喂完奶想闭眼睡会儿,婆婆推门进来,说她听见动静不放心。我说妈,您睡吧,我来就行。
她站在门口不动。
“月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抱孩子?”
我说没有。
她说:“我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都讲科学育儿,嫌我们老人脏,嫌我们老办法多。”
说着说着又哭了。
第二天一早,周诚顶着黑眼圈跟我说:“我妈也是心疼孩子,你别总拒绝她。”
我那时还试着讲道理。
我说:“我不是拒绝她,我是怕她休息不好。”
周诚皱眉:“你这话跟我说有什么用?你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能不能软一点?”
我语气还要怎么软?
我已经软到快没脾气了。
可婆婆的眼泪像家里的天气预报,她一哭,周诚就变天。
有一回,我妈打电话问我恢复得怎么样。我不想让她担心,只说挺好。婆婆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我说挺好,进来就问:“你跟你妈说我坏话了吗?”
我都被问笑了。
“妈,我说挺好。”
“你肯定没说实话。你们母女俩通电话,还能不说我?”
我说真没有。
她看着我,眼眶一红:“月月,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不喜欢我,妈能理解。”
我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妈,我没有不喜欢你,您别总这么想。”
她脸色一变,转身就出去了。
晚上周诚回来,她饭也没吃,说胃里堵得慌。周诚问怎么了,她闭口不说,问急了才哽咽道:“月月让我别总这么想,嫌妈多心了。”
周诚进卧室时,我正在给孩子换尿不湿。
他站在门口,脸沉得吓人。
“翟月月,你就不能让让我妈?”
我抬头看他:“我还要怎么让?”
他沉默两秒,说:“她年纪大了。”
又是这句。
她年纪大了。
她不容易。
她敏感。
她一个人把我带大。
这些话像一座座山,压得我没办法呼吸。只要我稍微反驳一句,就成了不懂事、不孝顺、不体谅。
可我也是第一次生孩子。
我也疼,我也怕,我也想有人抱抱我,说一句你辛苦了。
没有。
我等来的,永远是“你让让她”。
第二十五天,我妈来了。
我原本不想让她来,怕家里更乱。可她在电话里听出我声音不对,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东西到了。
门铃响时,婆婆正在厨房剁鸡。她开门看见我妈,脸上的笑只挂了一秒。
我妈很热情:“亲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来住几天,你也歇歇。”
婆婆把人让进来,嘴上说着不用不用,眼眶却已经开始红。
“我哪辛苦啊,应该的。就是我这人笨,做饭也不合月月胃口。你来了正好,你做的,她肯定爱吃。”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喊了声妈。
我妈一看见我,眼圈也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只快步过来摸我的脸:“怎么瘦成这样?”
婆婆在旁边接话:“她吃得少,我做什么她都不大动筷子。”
我说:“没有,我吃了。”
婆婆叹了口气:“月月,你不用替我遮。妈知道自己做得不好。”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带来的东西放下:“我给月月炖点小米粥吧,她从小胃就弱,吃不了太油的。”
这句话不知道戳了婆婆哪根筋。
她一下把菜刀放下,声音还不大,可委屈劲儿已经出来了。
“亲家,你这是嫌我给她吃得油了?我也是为她好啊。女人坐月子不补,以后身体亏了谁负责?现在年轻人不懂,咱们当妈的还不能多操点心吗?”
我妈脾气不算差,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人。
她淡淡说:“补也得看身体受不受得住。”
婆婆眼圈彻底红了。
“是,我没文化,不懂。我就是个乡下老太太,比不上你们讲究。”
我抱着孩子站在那儿,只觉得一阵烦躁从脚底往上涌。
这二十多天里,我第一次不想劝了。
我不想说“妈您别多想”。
也不想说“您辛苦了”。
更不想再把所有委屈吞回去。
我把孩子递给我妈。
“妈,你帮我抱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婆婆哽咽着说:“亲家,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心疼周诚,他白天上班那么累,晚上回来还要哄我。我也知道月月坐月子辛苦,可她总这么冷着脸,我这心里难受啊……”
我靠在门后,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发酸。
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了前几天无意间录下的一段声音。
那天晚上婆婆又哭,周诚去次卧哄她。我当时实在睡不着,心里憋得厉害,就随手点开录音软件,想着以后要是再说不清,至少有个东西能证明我没撒谎。
没想到录了十几分钟。
也没想到那十几分钟里,婆婆说了那么多。
我坐到床边,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
“诚诚,妈跟你说句实话,你这媳妇心太硬。女人心硬了,日子就难过。”
周诚说:“妈,她刚生完孩子,情绪可能不太好。”
婆婆吸了吸鼻子:“她情绪不好,妈理解。可她不能仗着生了孩子,就不把你放眼里啊。你看看她现在,连句话都不愿跟妈多说。以后呢?以后这个家还有你的位置吗?”
周诚没说话。
婆婆又说:“妈不是挑拨你们。妈是过来人,女人不能太惯。你越让,她越蹬鼻子上脸。你爸以前脾气也倔,后来还不是被我哭软了?男人啊,就吃这一套。”
录音到这里,我当时手都凉了。
原来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不是敏感,不是无意,不是控制不住。
她比谁都清楚眼泪有用。
她是在用眼泪,一点一点把我推到周诚的对立面。
我拿着手机走出卧室时,周诚刚好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公文包,脸色阴沉。显然,婆婆已经先一步哭给他看过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抹泪。我妈抱着孩子,脸色铁青。
周诚看见我,开口就是:“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妈伺候你这么多天,你非要把她逼成这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问:“周诚,你问过我发生什么了吗?”
他怔了一下。
我说:“你进门到现在,有问过我一句吗?”
他皱眉:“事实都摆在这儿了,还用问?”
“什么事实?”
“我妈哭了,你妈也来了,家里闹成这样,不都是因为你对我妈有意见?”
我点点头。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安静了。
之前我总想着解释,想着只要说清楚就好。可现在我发现,有的人不是不明白,是根本不想明白。
他只看见他妈哭。
他看不见我熬了多少个夜,看不见我疼得走路都打颤,看不见我为了不让家里起冲突,把每一句话都在嘴里嚼碎了才敢说。
我说:“周诚,离婚吧。”
客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婆婆的手停在眼角。
我妈猛地看向我。
周诚像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说,离婚。”
婆婆最先反应过来,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月月,你别吓妈。妈哪里做得不好,妈改。你不能一生气就说离婚啊,孩子还这么小……”
周诚也急了,声音发抖:“翟月月,你疯了?就因为我妈哭了几次,你要离婚?”
“不是几次。”我说,“是二十五次。”
他愣住。
我继续说:“二十七天,她哭了二十五次。每一次你都站在她那边,每一次最后都变成我的错。周诚,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周诚脸色难看得厉害。
“我妈一个老人,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这句话一出来,我彻底笑了。
真的,挺好笑的。
老人就没有坏心思吗?
会哭的人就一定委屈吗?
年纪大了,受过苦,就能把别人往泥里踩吗?
我没再跟他吵。
我回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没几件,孩子的东西倒是不少。尿不湿、奶瓶、小衣服、小被子,一样样装进行李袋。我妈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着,却没拦我。
婆婆在外面哭。
周诚在客厅吼。
“翟月月,你现在走了就别后悔!”
我拉上行李袋拉链。
“不后悔。”
那晚我没走成。
孩子太小,外面又降温,我妈说先住一晚,明天再安排。我想了想,也没必要拿孩子折腾,就留了下来。
周诚摔门出去了。
婆婆这次倒是没哭多久。
她坐在沙发上,时不时朝卧室这边看。我出来倒水时,她叫住我。
“月月。”
我停下。
她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慌。
“你真要离?”
我说:“嗯。”
她嘴唇动了动,语气一下软了许多:“妈知道你有气。这段时间,妈可能说话让你不舒服了。但妈真不是坏心,妈就是太在乎诚诚了。他爸走得早,我把他看得比命还重。有时候看见你们小两口亲近,妈心里是有点空……”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可现在不会了。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妈,这里没周诚,您不用说这些。”
她脸色变了变。
我接着说:“您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明天去民政局的时候,跟周诚说。别跟我说。我不需要了。”
婆婆盯着我,眼眶慢慢红起来。
我补了一句:“您也别哭,没人看。”
她的眼泪卡在眼眶里,没掉下来。
那一刻,我更加确定了。
她不是不能控制。
她只是以前不想控制。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证件去了民政局。
周诚没跟我一起出门。
他是快十点才到的,车停在路边,婆婆从副驾驶下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棉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可怜。周诚扶着她,她一步一步往台阶这边走,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户口本,心里出奇地平静。
走到我面前时,婆婆突然甩开周诚的手。
下一秒,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月月!”
这一声喊得很响,周围人全看了过来。
婆婆跪在地上,眼泪瞬间涌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别跟诚诚离婚,孩子还那么小,你不能让孩子没爸爸啊!”
周诚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妈,你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婆婆不肯起,死死抓着我的裤脚。
“月月,妈给你跪下了。妈以后回老家,再也不掺和你们的日子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离婚,算妈求你了!”
人越来越多。
有人小声说:“哎哟,婆婆都跪下了。”
有人叹气:“现在年轻人脾气真大。”
还有人拿手机拍。
周诚脸涨得通红,扶不动婆婆,只能看向我。
“翟月月,我妈都这样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婆婆。
她哭得特别真。
肩膀抖,声音颤,眼泪一串接一串。要不是我听过那段录音,可能连我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我太狠了。
我轻轻抽回裤脚。
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
婆婆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点开录音,把声音调到最大。
“诚诚,妈跟你说句实话,你这媳妇心太硬……”
婆婆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录音继续往下放。
“女人不能太惯。你越让,她越蹬鼻子上脸。你爸以前脾气也倔,后来还不是被我哭软了?男人啊,就吃这一套。”
周围安静了。
刚才议论的人闭了嘴,拿手机拍的人也愣住了。
周诚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录音里,婆婆还在说。
“她现在刚生完孩子,离不开你。你别怕她闹,晾她几天就老实了。女人嘛,嘴硬心软,哭一哭,逼一逼,她就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了。”
我按下暂停。
风从台阶上吹过来,凉得很。
婆婆跪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哭声已经没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周诚看着她,眼神陌生得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
“妈,别跪了。地上凉。”
婆婆脸色白得吓人。
周诚喉结动了动,声音很哑:“月月……”
我看向他。
他说:“这录音……什么时候的?”
我笑了笑。
“重要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周诚,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每次你妈哭,我都希望你能问我一句,哪怕一句,问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你没有。你只要看见她掉眼泪,就认定是我错。”
他的眼睛红了。
这一次不是愤怒,是慌。
“我不知道她会这么说……”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想知道。”
我说完,转身进了民政局。
周诚在门口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跟了进来。
流程比我想象中快。
填表,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问我们确定吗。
我说确定。
周诚沉默了很久,也说确定。
他的手一直在抖,签名的时候“诚”字最后一笔都歪了。他签完后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拿到离婚证那一刻,我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
就是空。
像一间关了很久的屋子,窗户终于被推开,风一下灌进来,把里面那些陈旧潮湿的味道全吹散了。
婆婆还坐在门口花坛边。
没哭。
她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从她身边走过,她抬头看我。
“月月……”
我没停。
走到路边时,周诚追了上来。
“月月。”
我回头。
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红得厉害,声音也低。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过很久。
从第一碗油腻的鸡汤开始,从第一句“你是不是给我妈脸色看”开始,从每一个被哭声吵醒的夜里开始,我都在等。
可真等到了,才发现已经没用了。
我说:“周诚,你不是对不起我。”
他愣住。
我说:“你只是一直选择相信你妈。你觉得她弱,她苦,她不容易,所以她说什么都是真的。可你忘了,我也会疼,我也会委屈,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眼泪掉下来。
一个大男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哭得无声无息。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点酸,但很快就过去了。
我说:“以后孩子你可以看,抚养费按约定给。其他的,就别再纠缠了。”
他说:“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摇头。
“回不去了。”
我拎着包往前走。
这一次,周诚没有再追。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和我妈搬进了新租的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楼层有点高,没有电梯。搬家那天,我妈抱着孩子,我一趟趟往楼上提东西,累得腿都发软,却觉得心里很稳。
这里没有半夜的哭声。
没有忽然推开的房门。
没有一碗又一碗逼着我喝下去的汤。
没有人盯着我的脸色,把我每一次沉默都解释成不满。
孩子哭了,我哄。
我累了,我睡。
我想吃清淡的,就煮粥。想洗澡,就洗。想看手机,就看一会儿。日子琐碎,忙乱,可干净。
那段时间我才知道,原来坐月子不是非得像坐牢。
人是可以喘气的。
周诚来看过孩子几次。
第一次来时,他瘦得很明显,胡子没刮干净,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手里拎着奶粉、尿不湿,还有几件小衣服。
我让他进来。
孩子那会儿睡着了,小拳头放在脸边,嘴巴微微张着。
周诚蹲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想伸手摸,又怕吵醒,只敢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被角。
过了半天,他说:“我妈回老家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她这段时间精神不太好。亲戚都知道我们离了,她觉得没脸见人。”
我正在叠孩子的衣服,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周诚大概也意识到不合适,赶紧说:“我不是怪你。”
我笑了笑:“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她让我来跟你说,她知道错了。她说以后不会再来了,只要你愿意复婚,她什么都答应。”
我抬头看他。
“周诚,你呢?”
他怔了怔。
我说:“你觉得呢?”
他看着我,眼神很乱。
“我……我想复婚。月月,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总觉得我妈不容易,就让你忍。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受。”
我把叠好的小衣服放进柜子里。
“你不是没想到。是我说的时候,你没信。”
这句话一出来,他脸色白了白。
我说:“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她哭不是因为我欺负她。你每次都说我计较,说我冷血,说我不体谅老人。周诚,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不想回去再证明一遍自己没错。”
他低下头。
婴儿床里的孩子动了动,哼唧一声。
周诚连忙伸手轻拍,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孩子没醒,很快又睡踏实了。
他看着孩子,声音发哑:“那我以后还能来看他吗?”
“能。”我说,“你是他爸爸,这点不会变。”
他点点头。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月月,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
门关上以后,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走了?”
“嗯。”
她叹了口气:“周诚这孩子吧,不算坏。”
我接过她递来的热水,笑了笑。
“他是不坏。”
我妈看着我。
我说:“可过日子不是看一个人坏不坏。一个人如果永远站不直,永远躲在他妈的眼泪后面,那也挺可怕的。”
我妈没再劝,只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当然有数。
以前没数,所以总想着再忍忍。
忍过怀孕,忍过生产,忍过月子。总以为过了这个坎就好了,可后来才明白,有些坎不是走过去的,是别人搬来挡在你面前的。
你不踢开,它永远都在。
三个月后,我带孩子去公园晒太阳。
那天阳光很好,风也软。孩子已经会翻身了,躺在小垫子上哼哧哼哧使劲,翻到一半卡住,急得小脸通红。我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出声。
他听见我笑,干脆也不翻了,仰着脸冲我乐。
远处有人放风筝,一只彩色的大鸟在天上晃晃悠悠。孩子盯着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小手一抓一抓的。
我握住他的小手,说:“那是风筝。”
他当然听不懂,只咧着嘴笑。
旁边长椅上有个老太太看了我们一会儿,笑着问:“孩子几个月啦?”
“快六个月了。”
“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我低头看了看孩子。
“像我。”
老太太笑眯眯的:“像妈妈好。妈妈漂亮。”
我也笑了。
她又随口说:“你老公没一起来啊?”
我说:“没。”
她大概听出点什么,没再问,只点点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说:“还行,慢慢来。”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天上的风筝。
手机这时响了一声。
是周诚发来的微信。
他说:妈住院了,心脏不太舒服。她想看看孩子。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带她来一趟,不方便也没关系。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以前我要是看到这种消息,心里肯定会乱,会内疚,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绝情。
可现在没有。
我只是想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两个字。
哪天?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我不会拦着她看孩子。
但我也不会再把自己交回那场哭声里。
傍晚回家的路上,孩子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夕阳把路边树影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有一点点花香。
我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路过小区门口时,看见一对夫妻在吵架。女人红着眼,男人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又哭?”
我脚步停了一下。
女人背过身去擦眼泪,男人站在原地,脸上有懊恼,也有烦躁。
我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人这一辈子,眼泪有很多种。
有的是真疼,有的是真委屈,有的是求救,有的是武器。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该成为绑住别人的绳子。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小米粥,清蒸鱼,还有一盘青菜。都是很普通的菜,却让我觉得踏实。
孩子醒了,开始咿咿呀呀闹。我抱起他,他的小手抓住我的衣领,软乎乎的脸贴着我。
我妈在厨房喊:“月月,洗手吃饭。”
“来了。”
我抱着孩子往餐桌走。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接孩子放学,有人拎着菜回家。每扇窗里都有自己的日子,吵的,闹的,安静的,热乎的。
我的日子也在里面。
不算完美,但终于是我的。
晚上孩子睡着后,我坐在阳台吹风。
我妈端了杯热水给我,在旁边坐下。
她问:“今天周诚又发消息了?”
我点点头:“说他妈住院了,想看孩子。”
“你答应了?”
“嗯,看孩子可以。”
我妈看着我:“心里不难受?”
我想了想。
“有一点吧。毕竟一起生活过三年,也不是石头心。”
我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我又说:“但难受归难受,我不会回头。”
她笑了:“这就对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一排排灯。
以前我很怕离婚。
怕别人问,怕孩子以后没有完整的家,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也怕周诚真的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后来真走出来才发现,最可怕的不是离婚。
最可怕的是,你明明活在一段关系里,却没人听你说话;你明明委屈得快碎了,还得反过来安慰那个伤你的人;你明明没做错,却每天都在道歉。
那样的家,才不完整。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
我妈忽然说:“月月,你现在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是。”她说,“那时候你整个人都是灰的。”
我笑了笑。
大概吧。
那时候我真的太累了,累到连哭都觉得浪费力气。
现在也会累,带孩子哪有不累的。可这份累是实实在在的,是喂奶换尿布哄睡,是一点一点把小生命养大的忙碌。
不是被人冤枉。
不是被哭声裹挟。
不是一遍遍解释自己没有恶意。
我抬头看天。
城市里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远处楼顶一盏红色信号灯,明一下,暗一下。
我忽然想起我刚结婚那会儿,我妈送我出门时说过一句话。
她说:“月月,婚姻不是让你去受苦的。要是哪天真过不下去了,就回家,别怕丢人。”
那时候我还笑她,说哪有刚结婚就说这个的。
现在想想,她早就把退路给我留好了。
只是我绕了很远,才走回来。
孩子在屋里哼了一声。
我立刻起身进去看。
他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又睡熟了。
我站在婴儿床边,看着他安静的小脸,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宝宝,以后妈妈会好好生活。”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也不是为了跟过去较劲。
只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人这一生,不能总活在别人的眼泪里。
哭声会停。
天也会亮。
而我,要带着孩子,往亮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