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在公园见到老周,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我走过去坐下,他也没抬头,眼睛盯着前面打太极的人群,核桃在他手里发出咯咯的轻响,不紧不慢的。
去年这时候,老周可不在这儿,他儿子在省城买了大房子,三室两厅,特意给老周留了一间朝阳的。接他走那天,老周穿得板板正正,头发染得乌黑,在单元门口跟每个老邻居握手,说去儿子家养老了,享福去了。那架势,像老干部光荣离休。
这才过了八个月,人又回来了。还是那身衣裳,只是领子有点松,人瘦了一圈。
老周是机械厂退休的,八级钳工,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八。以前在车间带徒弟,说话声如洪钟,现在声音小了,也慢了。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摆摆手,说戒了,儿子家不让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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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说话,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他说儿子家那间朝阳的屋子确实敞亮,床垫是乳胶的,睡下去整个人都陷在里面。可他就是睡不踏实。夜里总醒,醒了就想上厕所。儿子家的卫生间在主卧旁边,他怕冲水声吵人,每次都要憋着,等天快亮了再去。有时候憋不住,就光脚下地,踮着脚尖走过去,水也不敢多冲,按一下就松开。
说到这儿他笑了,说自己活到七十岁,倒学起了做贼。
早餐是个麻烦事。儿子儿媳九点上班,七点半就要出门。老周六点起床,想给他们做点热的。熬了小米粥,蒸了花卷,煎了鸡蛋。儿子吃得快,五分钟解决。儿媳吃得慢,拿着手机刷,粥凉了也不喝。第二天老周起得更早,把粥保温着。儿媳说,爸,粥保温久了不好,有亚硝酸盐。第三天老周就不熬粥了,热牛奶,烤面包。儿媳又说,爸,面包热量高,我减肥。后来早餐就各吃各的,老周还是六点起,坐在餐桌前,看着儿子儿媳一个吃麦片,一个吃沙拉。他自己冲了碗藕粉,慢慢搅着。
老周的手艺在厂里是有名的,车钳铣刨样样精通,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是自己打的。到了儿子家,他想显摆显摆。阳台的晾衣架有点松,他找了工具想紧一紧。儿媳妇过来说,爸你别动,我预约了师傅明天来修。老周说这点小事,我两分钟就好。儿媳妇说现在这些家具都是成套的,自己修了不给保修。老周的手停在半空,工具箱是儿子新买的,螺丝刀亮得晃眼。
工具箱后来一直放在阳台角落,没再打开过。
买菜更是一堂课。老周去超市,看见前腿肉十八块一斤,后腿肉二十二。他琢磨着包饺子用前腿就行,肥瘦相间。买了三斤,回家儿媳妇看了看标签,说爸,这肉不太新鲜吧,颜色有点深。第二天老周买了后腿肉,儿媳妇又说,爸,后腿肉柴,炒菜不好吃。老周第三次去,站在冷柜前发了二十分钟呆,最后买了块里脊,最贵的那种。那天晚饭,儿媳妇说里脊肉嫩是嫩,就是没嚼劲。
老周说到这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字工工整整,像是车间的工作日志。三月十七,肉六十八块五。三月十八,菜三十三块二。三月十九,水果四十七块八。每个月最后一页有个总数,四千出头。老周的退休金,去掉吃药的钱,基本就剩不下什么了。
但他没跟儿子要过钱。他说要了,儿子肯定给,但给的时候那表情,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要饭的。
最让他难受的是说话。在厂里带徒弟,他说一不二。在家跟老伴过,想说什么说什么。在儿子家,他得想三遍才开口。孙子写作业,他想说我们当年哪有这么舒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电视里播新闻,他想评论两句,看儿子儿媳都没吱声,他就把遥控器放下了。有一天晚饭时,他说起厂里老同事去世的事,儿媳妇突然说,爸,吃饭别说这个。老周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上个月,老周的老关节炎犯了,膝盖肿得像馒头。他舍不得去医院,自己去药店买了膏药贴。味儿有点大,儿媳妇开了空气净化器,最大档,呼呼地响。老周撕了膏药,说好像好点了。夜里疼得睡不着,自己用手揉,不敢出声。
决定回来那天没什么特别的。早上老周煮鸡蛋,不小心煮破了两个。他捞出来,准备自己吃。儿媳妇看见了,说破了的鸡蛋不卫生,细菌进去了。老周看着手里那两个破鸡蛋,蛋白都流出来了,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他说,我下午回老房子看看。儿子说爸我送你,老周说不用,我坐公交,方便。
他就这么回来了。一个双肩包,来的时候装的什么,回去还是什么。
老周把账本收起来,核桃又在手里转起来。他说现在早上睡到七点,想上厕所就上厕所,冲水声大得能吓自己一跳。早饭有时候煮方便面,有时候不饿就不吃。上个月只花了九百多块钱,买了米面油,还有降压药。阳台的晾衣架还是松的,他自己修好了,用的还是那套老工具,柄都磨亮了。
他说周末儿子会打电话来,有时候孙子也抢着说几句。电话里都挺好,问身体,问吃饭。他也挺好,说都好都好。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他坐在那把坐了三十年的藤椅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稳稳的。
公园里的人渐渐散了。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说要回去做饭了,中午想吃西红柿打卤面,多搁点蒜。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忘了告诉我,他把烟又捡起来了,一天三根,上午一根,下午一根,晚上看电视一根。在自己家,没人管。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爹。他也是自己住,我们接他来,住不到三天就要走。以前觉得老头倔,现在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人老了,就像一棵老树,挪了地方,根就不知道往哪儿扎了。不如就守着原来的坑,虽然土硬点,但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