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日清晨,郑州的阳光正好,却照不散朱铁良心中的阴霾,他带着19岁的女儿朱晓冉前往郑州市公安局惠济分局,为她挪用公司1700万元公款打赏主播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
这场持续14个月的疯狂消费,不仅让朱铁良白手起家的冷链企业濒临破产,更将一个曾经平静且富足的家庭推向了崩溃边缘。
为了能追回女儿打赏主播的钱款,朱铁良持续奔波,从4月起与女儿只匆匆见过三面,由于对女儿信任的急速下坠,也让他不再想向女儿透露情况进展,只在需要会见律师时通知女儿。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朱晓冉,几乎足不出户,默默配合父亲的要求,在父亲称要其自首时毫不犹豫答应。
从“掌上明珠”到“榜一大姐”:14个月的资金黑洞
朱铁良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不太识字,这样的一个草根,从广州到郑州在冷链行业独自打拼了三十来年,才有了现在供销链稳定的一家冷链牛肉公司。
朱晓冉中专肄业后,被父亲朱铁良安排进自家的冷链公司学习,主要是向当时负责财务工作的员工学习如何管账,也学习如何与新客户建立联系并维护客户。
在朱晓冉学习2年后,朱铁良看到女儿的进步,对她寄予厚望,内心已暗自打算好将来要把公司全权交棒给女儿。
2024年时,朱铁良将网银、U盾和插着绑定了公司账户手机卡的手机全部交给了朱晓冉,让她管理公司财务,希望她能早日独当一面。但朱铁良未曾料到,这个决定会成为家庭悲剧的开端。
2024年9月,18岁的朱晓冉开始了她的疯狂消费之路。
银行流水记录了这场惊人的挥霍:2024年9月至2025年11月,朱晓冉累计消费约1700万元,其中近1100万元用于直播间打赏,包括将900余万元打赏给了女主播小H,200余万元打赏给了男主播小J,还有600余万元用于购买拆卡盲盒。
朱铁良在向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展示手机银行里的转账记录时连连叹息,“最高一笔是一天转了30万出来。”
朱铁良向记者展示手机银行里的转账记录时连连叹息
期间,朱晓冉有多个异于往时的表现,而这些显露出的端倪,在朱铁良粗疏的性格及对女儿的信任里溜走,最终化为了难以挽回的局面。
朱铁良回忆,他近两年来与女儿没有什么沟通,但发现女儿盯着手机的时间从某天开始变得很长,由于女儿戴着耳机,他不知道女儿在手机上看些什么,也并不想刻意从大办公室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凑上去瞟一眼。朱铁良也知道女儿开始和朋友聊天聊到深夜,有时早上上班时会很困倦。
由于朱晓冉在学生时代的花销不多,肄业后一段时间也没有出现花钱大手大脚的情况,这让朱铁良从没有往女儿大额消费上想。
2024年冬天,朱铁良注意到家里频繁收到一小箱一小箱的快递,他看到快递里有一些卡片,上面有卡通形象,询问下朱晓冉告诉他,这是买盲盒拆出来的小卡,她因为喜欢,花了五六万元拆卡。
对年轻人流行事物完全不懂的朱铁良并不懂什么是拆卡盲盒,只是有些心疼几万元钱,于是要求女儿不要再购买,朱晓冉也爽快答应。
“爆雷”后,通过银行流水,证明了朱晓冉口中的“五六万”是那个最初的谎言——朱晓冉承认,当时被发现时,实际已花费18万元购买拆卡盲盒。
在女儿当“榜一大姐”期间,由于公司仓库的现货库存充足,在港口订的期货也充足,基本只有出货,鲜有需要进货的情况,零星几次进货也每次100万元左右,女儿能够及时从公账支付款项,故朱铁良从没想过要查看账目,认为女儿及会计会处理得当。
2025年11月,公司库存的牛肉即将售罄,朱铁良计划大批量采购以补充库存,他提前告知了女儿准备好钱款,“她当时没吱声。”
到了当月月底必须支付款项的那天,女儿朱晓冉知道事情再也瞒不住,只得承认钱花了,朱铁良称,“我当时立马就懵了,问她花哪儿了,她说打赏了。”
但对于花了多少钱,朱晓冉也说不出个具体数目,朱铁良只得赶紧到银行打印出银行流水,看到打印出的厚得像本书的银行流水和已经空空如也的公账,朱铁良眼前一黑。
打印出的银行流水厚得像本书
在采访中,朱铁良透露,这些钱大多是借贷来的,其中亲戚朋友借了约300万元,合作伙伴有部分投资,大多数是银行贷款,包括家里两套房产的抵押贷款。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问及离逾期还有多久时,朱铁良说,有部分贷款月底就要还钱了,而他拿不出一分钱。
更让朱铁良崩溃的是,他同时还准备从公账拿出一笔钱,支付小儿子朱晓峰出国留学的学费,现在也支付不起了,小儿子即将面临无学可上的局面。
采访中,随着与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的深入沟通,朱铁良声音逐渐小下去,带着轻微颤抖,“我很傻,女儿也很傻,我要是那个时候……就没有这些事了,她也傻到打赏能花1700多万,她清清楚楚知道钱是贷款,把她老爸往死里坑。”
在辗转找了几个律师后,朱铁良意识到,只有认定女儿犯职务侵占罪,将其用于打赏的钱款认定为赃款,才有可能将钱追回。
目前,朱铁良已向郑州市公安局惠济分局提交了证据,警方仍在调查中,面对现实与情感的夹逼,他频频向媒体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说的一句话是“没有办法了。”
朱铁良称“没有办法了”
情感缺位的女儿: 试图找回在虚拟狂欢中的自我
朱晓冉的疯狂消费背后,是一个长期在家庭中被忽视情感的灵魂。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询问朱晓冉与其父日常沟通情况时,她转头问弟弟朱晓峰“他有沟通吗?”
朱晓峰认为,父亲从未短过两人的衣食住行,而在朱晓冉看来,这个回答恰恰说明了她并未从父母处获得足够的精神需求。
由于朱铁良工作繁忙,时而出差,儿女从小就读于同一所寄宿制学校,一周只能回家一次,朱铁良夫妇会给儿女准备好饭菜,带着儿女出门到处转转。
朱晓冉和朱晓峰对父亲的记忆有一些出入,但两人有个共同的感受,就是随着年龄增长,他们越来越期盼每天能回到家,为此朱晓峰多次向父母提出走读,被父母以工作忙、学校离家远等理由拒绝。朱晓冉刚读中专时,多次让父母到校看望她,但印象里父母只去看过一回。
朱晓冉印象中,家庭成员的脾气“都非常爆”——父母总是吵架,吵得凶时甚至大打出手,在这样的相处方式成为常态下,她只能无奈感叹“习惯了”,“他心情好了会给你好脸色,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朝你发脾气。”
2022年,朱晓冉、朱晓峰的父母离异。
这个时间节点上,朱晓冉无心读书,中专肄业后,本就有些内向的她现实社交圈日益狭窄,在公司上班比较闲适的工作令她感到无聊,手机成为她大部分精神寄托,也让她从只看看直播慢慢转到刷礼物上。
数千人同时在线的直播间里,朱晓冉豪掷高价虚拟礼物助力主播冲榜,主播当众点名致谢,用亲昵的称谓感谢她的打赏,评论区全屏追捧夸赞。主播还会直播庆祝朱晓冉在直播间的等级提升,私下还会频繁关心她的日常,这让她找到了”归属感”和”被重视感”。
朱晓冉打赏的直播间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查看主播小H在直播间的礼物展馆,几乎都是朱晓冉打赏点亮。
主播小H在直播间的礼物展馆,几乎都是朱晓冉打赏点亮
在打印出的厚厚几摞朱晓冉与主播的聊天记录中,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注意到,她与主播聊天常常从清晨持续至深夜,朱晓冉睡醒后也会立马回复主播的消息,主播会在周赛、月赛PK前明示或暗示朱晓冉刷礼物以赢得PK,“我看到PK的那个红框的时候,会感觉身体里的多巴胺飙升,让我忍不住去刷礼物。”
朱晓冉与主播的聊天记录
朱晓冉解释,起初原本没有刷那么多,只是随便刷一些价位低的礼物,随着逐渐进入主播的粉丝圈子,她被类似“饭圈文化”框住,“有时候不刷了她的粉丝会说你,我有时候用小号刷,刚开始一个月也就是月赛刷五六万元。”
朱晓冉从价位低的礼物,到助力月赛,再到助力周赛,到助力日常PK,就像吸毒一样逐渐成瘾,她也曾试图“戒掉”直播,但大脑会持续指挥着她去寻找被主播、粉丝捧着的“刺激感”。
朱晓冉称,2025年9月时,她发现公账上没钱了,意识到出大事了,但不敢向父亲朱铁良坦白。
被父亲发现后,朱晓冉劝父亲不要去向主播讨回刷礼物的钱,也不要去向盲盒直播间要钱,“一方面觉得可能要不回来,一方面觉得丢面子。”
但朱晓冉私下里尝试挽回局面,她私信了主播小H,希望把给她刷礼物的900余万元借回,在公司周转过来后就会归还,“我没想到她立马拒绝了,还拒绝得很干脆。”
这让朱晓冉转变了态度,变得极力配合父亲与律师,她称,期间主播曾表达过会归还打赏的意思,“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说不会还了。”
但朱铁良已不再与朱晓冉沟通追回钱款的事宜,“他觉得我和主播是一边的,现在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都是直接通知我,其他的完全不跟我说。”
朱晓冉查看主播平时赠予她的礼物,大多是一些她不感兴趣也并不值钱的手办,唯一有价值的是一条梵克雅宝四叶草手链,“48000元,但是她是从某购物鉴真平台上买的,是二手的。” 即便卖掉这条手链,她也无法填补1700万元的大坑。
1700万元打赏事件在网络上发酵后,两位主播再没有联系过朱晓冉。
朱晓冉告诉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在父亲让她去公安自首时,她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并回忆起一次去做笔录的场景,由于需要走流程,她要戴上手铐,“当时就很害怕,但是现在有心理准备了。”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追问朱晓冉,面对可能长达10年甚至更久的监狱生活是否能接受,她说出了和父亲朱铁良同样的话,“没有办法了。”
沉默的主播、MCN机构、直播平台
在采访过程中,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与协助朱铁良的律所律师交流情况,律所负责人称,他们尝试联系主播小H和主播小J所在的MCN机构,但机构只草草说了一句“找平台”就挂断了电话,现在主播和机构看到郑州的手机号码已经不接了。
对于平台,他们也尝试了沟通,平台称曾在平台内提醒过朱晓冉500多次,“就是一进直播间那个蓝色的字,‘理性消费,如主播在直播中以不当方式诱导打赏,请谨慎辨别’,说这个就是提醒了。”
该负责人表示,朱晓冉虽然成年,但实际上应当算成年人群体中的无收入人群,认为平台既然需要实名认证,就能精准获知每个消费者年龄,却没有针对各个年龄设置不同的提醒。
该负责人还坦言,他们暂未真正算出朱晓冉在平台拆盲盒、打赏金额的精准数字,只是根据银行流水估算为1700万元左右。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段颖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