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原本只是想请大伯陈建国吃顿像样的饭,谁知道人越坐越多,最后从一桌变成四桌,他悄悄把自己那桌账结了走人,刚到家,饭店电话就追了过来,说人被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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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六,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被夕阳烧得一片发红。陈默把车停在“聚福轩”门口时,特意看了一眼后视镜,捋了捋领口。

这家饭店不算豪华,但在老城区这一片也叫得上名字。门口两根仿石柱,玻璃门擦得挺亮,里面灯光暖黄,隔着门都能闻见红烧肉和葱油鱼的香味。陈默选这里,是琢磨过的。

大伯从老家来省城,说是办点事,顺便看看他。陈默心里一直惦记着当年的情分。

他爸走得早,那会儿家里最难的时候,陈默还在上高中。母亲一个人打零工,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给人家缝裤脚。家里连买煤气都得掐着日子算。大伯陈建国那时候也不富裕,在镇上开拖拉机拉货,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辛苦钱,可每次来家里,总会给陈默塞点钱。

有时候是五十,有时候是一百,包在旧报纸里,说得轻描淡写:“拿着,买本子买笔,别跟你妈说我给多了。”

陈默到现在都记得,大伯那双手粗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常年黑着,拍在他肩上沉甸甸的。

“好好念书,咱老陈家就指望你出去了。”

这句话陈默记了很多年。后来他真考出去了,在省城读大学,毕业后进了公司,熬了几年,总算站住脚。房子是按揭的,车也是贷款买的,日子不算宽裕,但比起老家,已经体面太多。

所以大伯这次来,陈默是真心想招待。

他提前两天订了包间,八人小桌,想着就他和妻子苏晴,再加上大伯,最多大伯带一个同伴,也就四五个人。点些家常硬菜,喝点酒,聊聊家里近况,这顿饭一千多块足够。

苏晴本来也要来的,临出门前孩子有点发烧,她只能留下照看。陈默还安慰她:“没事,我一个人去就行。大伯也不是外人,吃完我早点回来。”

苏晴当时在电话里说:“你该请就请,别太省。不过你也别太逞面子,咱现在房贷压力不小。”

陈默笑着说:“我有数。”

他确实觉得自己有数。

六点差十分,大伯陈建国到了。

陈默站在饭店门口等着,远远就看见大伯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裤脚有点皱,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陈默心里一热,赶紧迎上去。

“大伯。”

“哎,小默!”陈建国嗓门还是那么亮,抬手就在陈默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小子现在真不一样了,车都开上了。”

陈默笑了笑:“代步车,不值钱。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坐车有啥累的。”

陈默刚想领他进去,才发现大伯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男人,五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另一个女人,穿着红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眼睛一直往饭店里瞟。

陈默愣了一下。

陈建国倒是自然得很,回头招呼:“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你刘叔,我年轻时候一起跑运输的老伙计。这位是你刘婶,他们正好也在省城,我就叫过来一块吃顿饭。出门在外碰见不容易,热闹热闹。”

刘叔立刻递烟:“陈经理是吧?哎呀,老陈天天夸你,说你有出息。”

刘婶也笑:“我们就是来凑个热闹,你别嫌我们多嘴多筷子。”

陈默心里那一点不舒服刚冒头,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三个人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伯难得来一趟,人家带两个朋友,也许就是想热闹。

他接过烟没点,笑着说:“哪里话,走吧,包间已经订好了。”

进了包间,服务员把菜单拿来。陈默把菜单推给大伯:“您看看想吃什么。”

陈建国没接,往椅子上一靠:“你安排就行,我哪懂这些。你在城里混,肯定比我会点菜。”

陈默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铁锅炖鸡、葱爆牛肉、蒜蓉粉丝虾、两道素菜,再加一个汤。点完他问:“够了吧?不够再加。”

刘婶看着菜单上的图片,眼睛亮了亮:“这个螃蟹看着好,这个多少钱?”

陈默扫了一眼,避风塘炒蟹,二百八十八一份。他还没说话,陈建国已经摆手:“想吃就点。小默请客,又不是外人。”

陈默嘴角僵了一下,还是点了。

大伯又指着酒水单:“喝点酒吧?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陪我喝两杯。”

陈默平时不怎么喝,但大伯开口了,他也不好拒绝。点了一瓶中档白酒,想着够喝就行。

刚开席时气氛还不错。陈建国说老家的路修好了,说村里谁家儿子结婚办了三十多桌,说陈默小时候瘦得跟豆芽似的,如今看着也像个城里人了。陈默听着,心里还挺感慨。

他给大伯夹了一块鱼:“您多吃点,坐车过来辛苦。”

陈建国高兴,酒杯举得勤,一口一个“大侄子有本事”。刘叔刘婶也跟着夸,夸得陈默脸上发热。

饭吃到一半,包间门被推开了。

陈默以为是服务员,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三男一女,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老陈!你不够意思啊,来省城吃好的也不喊我们。”

陈建国一看,立刻站起来:“哎呀,你们咋来了?”

领头的胖男人笑嘻嘻地说:“刘嫂给我发定位了,说你侄子请客,我们就在附近,过来看看。”

陈默心里一沉,下意识看向刘婶。

刘婶脸上没半点不好意思,还说:“人多热闹嘛,反正都是老乡。”

陈建国酒劲上来了,脸红脖子粗,特别豪爽地挥手:“来都来了,站着干啥?坐坐坐!服务员,加椅子加碗筷!”

陈默忍了一下,低声说:“大伯,这包间坐不下了。”

陈建国一愣,随即大手一挥:“坐不下就换大的嘛。小默,你跟服务员说一声,别让客人站着。”

那一刻,陈默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订的是八人包间,现在加起来已经七八个人,再来四个确实挤。可是换大包间,就意味着菜要加,酒要加,钱也会往上滚。

服务员站在门边,眼神礼貌地看着陈默,等他做决定。

陈默看了看大伯。大伯脸上那种兴奋劲儿,很像在老家逢年过节做东的长辈,仿佛所有人都得围着他转。只是今天真正掏钱的人,是陈默。

陈默咽了口气:“那就换吧。”

大包间在走廊尽头,里面有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灯更亮,桌布更厚,墙上挂着假山水画,看着就比刚才那个贵。

刚坐下,后来的几个人就开始热络起来。

“老陈,你侄子真行啊,这饭店不便宜吧?”

“那还用说,人家省城上班的,听说当经理呢。”

“老陈,你这福气大,亲侄子比亲儿子还孝顺。”

陈建国听得满面红光,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我这侄子,从小我看着长大的。他念书的时候,我没少管。现在有出息了,请我吃顿饭算啥?”

这话一出来,陈默心里忽然刺了一下。

没少管。

是,大伯帮过他,陈默从来不否认,也一直记着。可那一瞬间,他听见这句话被当众说出来,像是被摆上桌的筹码,心里多少不是滋味。

他笑了笑,没接话。

菜很快不够了。新来的人筷子伸得快,肉菜一上桌没几分钟就见底。陈建国喊服务员:“刚才那几个菜,再上一遍。还有这个龙虾,来一份。老张喜欢吃鱼,再来条石斑鱼。”

陈默赶紧拦:“大伯,菜不少了,先吃着,不够再说。”

“啥不少?你看看盘子都空了。”陈建国皱眉,声音大了些,“请客就要请得像样,别让人说咱小气。”

桌上忽然静了一秒。所有人都看着陈默。

陈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请客就要请得像样。

这句话像一只手,把他推到了台前。他如果说不点,好像就是他小气,是他丢大伯的脸。

他只好点头:“那少加几道吧。”

结果服务员刚走没多久,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两个年纪稍轻的男人,手里还拎着酒,说是听见陈建国在这儿吃饭,特地过来敬一杯。陈默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只听见大伯喊一个“小周”,喊另一个“强子”,说都是老家熟人。

他们也没真只敬一杯,坐下后就没走。

陈默看着桌上的人数从十个变十二个,再变十四个,心里一阵阵发冷。

他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在走廊里给苏晴发消息:这边人有点多,可能晚点回。

苏晴很快回:多少人?

陈默打了“十四个”,又删掉,最后只发:十几个吧。

苏晴直接打电话过来。

陈默靠在走廊拐角接起,声音压得很低:“喂。”

苏晴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不是说就大伯一个人吗?”

“他带了朋友。”

“带多少?”

陈默揉了揉眉心:“一开始两个,后来又来了几拨。”

苏晴的声音明显冷了:“陈默,你别被人架着走。请大伯没问题,可不能来一个你请一个吧?咱家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别到时候为了面子刷信用卡,回来两个人吵架。”

陈默没说话。

苏晴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让你还情。可还情也得有边界。”

边界。

这两个字挂断电话后还在陈默耳边绕。

他回包间时,桌上又多了两瓶白酒,茶几边还放着几条烟。陈默看了一眼,心猛地一跳。

他叫来服务员,低声问:“这烟谁点的?”

服务员也压低声音:“包间客人要的,说一起算账。”

陈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几条?”

“三条。”

“多少钱?”

“软中华,一条七百二。”

陈默差点笑出来。

不是因为好笑,是那种被气到没办法的笑。

他走到陈建国身边,压着火:“大伯,烟怎么还拿条的?这饭店东西贵,外面买便宜。”

陈建国刚跟人碰完杯,脸红得厉害,听见这话眉头一皱:“你这孩子,咋这么计较?你叔们难得来,抽两盒好烟怎么了?再说我又没给外人,都是咱自己人。”

“可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陈默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桌边几个人还是听见了。

气氛一下子有点变。

陈建国脸色沉下来:“你不认识,我认识。怎么,我陈建国带来的朋友,在你这儿还不算客?”

有人马上出来打圆场:“哎呀,小默年轻,不懂这些人情往来。老陈你别生气。”

“就是,吃个饭嘛,别弄得不高兴。”

“小默现在城里人,算账细,也正常。”

那句“城里人,算账细”听得陈默耳根发烫。明明是他们不请自来,明明是大伯一声不问就把账往他头上堆,最后倒成了他算账细。

陈默突然觉得这包间里的空气很闷,烟味、酒味、油腻味搅在一起,呛得他胃里翻腾。

可事情还没完。

八点多,陈建国接了个电话,嗓门大得半个包间都听见:“在聚福轩呢!对对,我侄子请客。你们也在附近?那过来呗!啥?六七个人?来来来,怕啥,地方大!”

陈默猛地抬头。

“大伯!”

电话还没挂,陈建国瞥了他一眼,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到门口给我打电话,我让服务员接你们。”

陈默站起来,声音压不住了:“大伯,不能再叫人了。”

陈建国挂了电话,不耐烦地说:“就几个老家亲戚,平时见都见不着,今天赶巧碰上了。”

“这不是赶巧,是你一直在叫。”

陈默这话一出口,包间里彻底安静了。转盘还在慢慢转,一盘没吃完的虾停在陈默面前,红得刺眼。

陈建国的脸一下黑了。

“陈默,你什么意思?我叫几个人吃饭,让你难做人了?”

陈默攥着拳:“不是难做人,是今天这顿饭已经超出太多了。我请您吃饭,是想陪您聊聊,不是请所有我不认识的人。”

陈建国冷笑一声:“行啊,现在翅膀硬了,嫌大伯给你丢人了是不是?当年你上学的时候,我给你钱,你咋不说不认识我那些钱?”

这句话像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陈默脸上。

他眼前有一瞬间发白。

包间里有人低声说:“哎呀,话别说这么重。”

也有人端着杯子看热闹。

陈默站在那里,忽然感觉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撑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被戳破了。

当年的钱,他一直记着,也一直感激。可感激不是卖身契,不是大伯可以在一群陌生人面前拿来压他的东西。

他慢慢坐下,没有再说话。

没过多久,第四拨人来了。六个人,男女都有,进门就喊“陈哥”“建国叔”,热闹得像赶集。大圆桌彻底坐不下,服务员为难地站在门口。

陈建国喝得兴头正高,拍着桌子说:“再开桌!旁边有没有包间?没有就大厅给他们摆一桌。菜照这个标准上,酒也上。”

服务员看向陈默。

陈默没动。

陈建国不满:“看他干啥?我说了算。今天我侄子请客!”

那一刻,陈默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的名字被挂在每个人嘴里,他的钱包被所有人默认打开。他不说话,就是应该;他说一句,就是小气;他忍,是孝顺;他不忍,就是忘恩负义。

最后饭店真的又给安排了三桌,两桌在隔壁包间,一桌在大厅角落。人进进出出,服务员端菜端酒忙得脚不沾地。陈建国像个总管,穿梭在几桌之间,端着酒杯,到哪儿都是笑声。

“吃好喝好啊,我大侄子安排的!”

“别省,想吃啥点啥。”

“这孩子有出息,我早说他以后能成。”

陈默坐在原来的主桌边,手脚冰凉。

他已经不知道外面三桌点了什么,只看见服务员一次次拿着酒水单进来,一次次有人签在“201包间”的账上。签字的人不是他,是陈建国。

陈默忽然明白,今天这顿饭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顿饭。

这是大伯用他的“孝顺”给自己撑场子。撑给老乡看,撑给亲戚看,撑给那些平时未必看得起他的人看。陈建国不是不知道这样花钱不合适,他只是觉得陈默该让他风光一次。

可凭什么呢?

凭那些年每月五十、一百的帮助?凭那句“我没少管你”?凭血缘?

陈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苏晴发来消息:怎么样了?别喝太多,早点回。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家里孩子还发着烧,苏晴一个人守着。他在这里被一群不认识的人围着消耗,像个被推上桌的提款机。

陈默站起来,对旁边一个正在倒酒的人说:“我去趟洗手间。”

没人注意他。

走出包间,走廊灯光亮得刺眼。隔壁包间传来吵闹声,大厅那边也有人在喊服务员。陈默站了半分钟,转身下楼去了收银台。

前台小姑娘正在打单,见他过来,笑着问:“先生,您有什么需要?”

陈默声音有点哑:“201包间,现在消费多少?”

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表情微微一顿,又抬头看他:“先生,201主包间加另外三桌,目前总消费是两万三千六百八十八。后面还有酒水没有录完,厨房有几道菜已经下单了,还没出。”

陈默听见那个数字,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两万三千多。

他一个月到手工资也就两万出头。房贷、车贷、孩子奶粉、老人药钱,哪一样不花钱?他请大伯吃顿饭,预算一千五,撑死两千。现在变成两万多,而且还没停。

陈默闭了闭眼,问:“主包间一开始那桌,就是我在的那桌,消费多少?”

小姑娘又查:“主桌目前八千九百四十六。”

“把主桌结了。”陈默说,“其他三桌,谁点的谁结。”

小姑娘愣了:“先生,账单是挂在一起的。”

“分开。”陈默看着她,“能分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叫来经理。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听完后看了陈默一眼,估计这种场面也见过不少,语气倒还客气:“先生,理论上可以按桌分,但如果客人那边有异议……”

“我就是订包间的人。”陈默打断他,“我请我大伯吃饭,主桌我认。后面三桌不是我叫的,也不是我同意的。你们要是不分,我现在就报警说你们诱导消费。”

经理脸色变了变,赶紧说:“不是这个意思。那您稍等。”

陈默把信用卡递过去。

刷卡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签完字,他拿走小票,又说:“主桌后面如果再加菜加酒,不算我账上。你们要谁点谁付。”

经理点头:“明白。”

陈默走出饭店的时候,夜风一下扑到脸上。他站在门口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聚福轩的招牌亮得很喜庆,门口人来人往。二楼某个窗口里,还能看见人影晃动,笑声顺着窗缝往外漏。

陈默没有觉得痛快。

他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大伯会怎么想?肯定会骂他。老家的亲戚知道了,也许会说他没良心,说他发达了就不认人。母亲如果还在,可能也会左右为难。

可他真的不能再坐在那里了。

他不是不愿意请大伯吃饭,不是不舍得花钱。八千九,他也肉疼,但咬牙认了。那是他给大伯的体面,也是给自己心里那份旧情一个交代。

可另外三桌,凭什么?

陈默坐进车里,没急着开。他把那张小票放进扶手箱,手指在方向盘上搭了很久。手机震了几次,都是工作群消息,没有大伯的。

也许还没发现。

也许发现了正在找他。

他最终发动车子,往家开。

一路上,城市灯火从车窗外掠过去。陈默脑子里反复出现大伯那句话:“当年你上学的时候,我给你钱,你咋不说不认识我那些钱?”

他越想越难受。

恩情本该是暖的,可被这样反复拿出来,当众摊开、称斤论两,就变了味。像一碗隔夜的汤,表面还热着,底下已经酸了。

到家时快十点半。

苏晴还没睡,客厅留着灯,孩子在卧室里哼哼唧唧。她看见陈默进门,先看他脸色。

“喝酒了?”

“喝了点。”

“怎么这么晚?”

陈默换鞋,低声说:“人太多,耽误了。”

苏晴走过来:“到底花了多少?”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扶手箱里的小票拿出来递给她:“我结了主桌,八千九。”

苏晴吸了一口气,脸色一下变了:“一顿饭八千九?”

“还有三桌我没结。”

苏晴愣住:“什么叫还有三桌?”

陈默坐到沙发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第四拨人来的时候,苏晴气得眼眶都红了。

“陈默,你大伯这是拿你当什么?他要请人,他自己请啊。你请他吃饭,他凭什么替你做主请四桌?”

陈默揉了揉脸:“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忍到八千九?”

“那是大伯。”陈默声音很低,“我总不能一开始就翻脸。”

苏晴看着他,最后也没再骂,只是把小票放在茶几上:“你结主桌已经够意思了。剩下的他们自己闹去。”

话音刚落,陈默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陈默心里莫名一紧。苏晴也看向他。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不太客气:“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聚福轩饭店。您今晚在我们店201包间消费,对吧?”

陈默坐直了些:“我已经结过主桌账了。”

“是,主桌您结了。”对方停顿了一下,“但是另外三桌现在没人付款,客人也不让走,一直说是您请客,让我们找您。现在账单总共还差一万六千多,他们在大厅吵起来了,我们这边已经报警,人暂时被扣在店里。您最好过来一趟。”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苏晴听见“报警”和“被扣”,脸色也变了。

电话那头还在说:“其中一位叫陈建国的先生说,他是您大伯,这顿饭应该由您来买单。他情绪比较激动,跟我们经理发生了推搡。警察马上就到,您要是不来,后面怎么处理我们也只能按流程走。”

陈默闭了闭眼。

他其实早想到会闹,可真听见“被扣”两个字,心还是沉了下去。那毕竟是陈建国,是当年冒着雨给他送学费的大伯,也是今晚当着一桌人把旧恩砸到他脸上的大伯。

苏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楚:“陈默,你可以去,但你想好了,别一去又把账全认了。”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

电话那头催:“陈先生,您听见了吗?”

陈默抬起头,看见客厅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孩子在卧室里咳了一声,苏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他。

家里的灯不算亮,可这一刻,陈默忽然觉得自己清醒得很。

他对电话那头说:“我会过去。但先说明,主桌账我已经结清,其他三桌不是我叫的人,也不是我点的菜。你们该报警报警,该按流程按流程,我过去只是配合说清楚。”

电话那边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顿了一下:“行,那您尽快。”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下来。

苏晴拿起他的外套递给他,语气缓了些:“路上慢点。别吵,别冲动,讲事实。”

陈默点头,穿上外套。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家里。沙发上搭着孩子的小毯子,茶几上放着没吃完的退烧药,厨房水槽里还有苏晴来不及洗的奶瓶。这些琐碎又真实的东西,忽然让他心里那点摇晃稳了下来。

他欠大伯情,可他也有自己的家。

有些账可以还,有些账不能认。

电梯一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陈默站在里面,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大伯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陈建国”三个字,响了很久,才接起。

电话刚通,那头就是一声怒吼:“陈默!你人呢?你把我们扔饭店算怎么回事?你还有没有良心!”

陈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骂完第一句,才平静地说:“大伯,我在过去的路上。主桌我结了,八千九。您另外叫的三桌,我不会结。”

电话那头瞬间更炸:“你说什么?你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你小时候谁帮你读书的?你现在有几个臭钱,就跟我算这么清楚?”

陈默站在电梯里,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忽然不想争了。

他只说:“大伯,您帮过我,我记一辈子。但今晚不是一回事。您要请朋友,可以提前跟我说,我能帮多少帮多少。可您不能不问我,就用我的名义开四桌。”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冷笑:“行,陈默,你真行。你今天要是不把账结了,我回老家让所有人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门缓缓打开,冷风从大厅外灌进来。

陈默走出去,声音不高:“那您就说吧。我也会把小票带回去,让大家看看我请了您这一桌,花了多少钱。”

电话那边一下没声了。

几秒后,陈建国狠狠挂断。

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车位。夜色比来时更深,路灯下有细小的飞虫绕着光打转。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汽车。

这一次,他不是逃离饭店。

他是回去,把那场被亲情裹着的糊涂账,一笔一笔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