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林静把刚买回来的福字放在茶几上,忽然对陈默说:“今年春节,我们别一起回去了,各回各家吧。”
陈默正蹲在门口换鞋,鞋带解到一半,手就停住了。
外面还飘着一点小雪,楼下孩子们提前放了几串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年味。屋里暖气很足,电视里放着小年夜的节目,主持人笑得热热闹闹,可陈默却觉得客厅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他抬头看林静。
林静把围巾摘下来,挂在衣架上,表情不像在赌气,也不像在试探。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明天早上记得把垃圾带下去。
“你刚说什么?”陈默问。
林静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平的:“我说,今年春节各回各家。你回你爸妈那边,我回我爸妈那边。”
陈默把鞋带慢慢松开,站起来:“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不是突然。”林静把那袋年货拎到餐桌边,里面有糖、坚果、两盒茶叶,还有给双方父母买的保健品。她低头整理东西,声音不大,“我想了挺久了。”
陈默一时没接上话。
结婚五年,每年春节怎么过,几乎不用商量。按陈默家的规矩,除夕必须回老家,初二再去林静父母那儿。林静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提,到后来偶尔抱怨两句,再到这两年干脆不说,陈默以为她是习惯了。
原来不是习惯,是攒够了。
“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林静把茶叶盒上的价格签撕掉,“这几年除夕他们都是两个人过。每次我妈电话里都说没事,说你们那边人多热闹,年轻人该去热闹的地方。可我知道,她挂了电话肯定难受。”
陈默皱了皱眉:“那我们可以初一就过去。”
“初一你走得开吗?”林静抬头看他,“你家初一拜年,初二还要陪你爸去你大伯家,初三你妈说邻居亲戚要来吃饭。每年说初二走,最后不是初三就是初四。到了我家,待一天半,行李还没打开又该回来了。”
这话像是很轻地落下来,却正好砸在陈默心口。
他想反驳,说哪有她说得那么夸张。可仔细想想,过去几年还真差不多。
“今年不一样。”陈默说,“今年我提前跟我妈说好,初二一定走。”
林静笑了一下,很浅:“陈默,你知道吗,你每年都这么说。”
陈默没吭声。
林静把保健品分成两份,一份放进写着“陈家”的纸袋,一份放进写着“林家”的纸袋。那两个袋子并排摆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看上去竟像把他们的生活也分成了两半。
“我不是不愿意去你家。”林静低声说,“你爸妈对我也不错,你妈还记得我不吃香菜。可我真的怕你们家过年。”
陈默心里一紧:“怕什么?”
“怕那种热闹。”林静说,“一屋子人,话都听不清,方言我到现在也只能听个半懂。你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搬东西、接人、买酒、贴对联、帮你妈炒菜。我坐在沙发上,谁都对我客气,谁也没真的跟我说上几句话。我想帮忙,你妈说不用;我不帮,又显得我像个外人。吃饭的时候大家喝酒聊天,我笑一晚上,脸都僵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陈默却已经听明白了。
他想起去年除夕,家里来了二十来个人。客厅摆了两张桌,孩子们在房间里追跑,厨房里蒸汽和油烟混在一起。他一边看着锅里的红烧肉,一边被母亲喊去楼下拿饮料。等他终于端着菜出来,林静坐在角落,腿上放着一盘瓜子,身边没人。
那天晚上,林静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后来回到房间,她说头疼,早早躺下了。陈默还以为她是坐车累了,给她倒了杯热水,就下楼继续陪亲戚打牌。
现在想想,那杯热水真像一个敷衍的补丁,遮不住破了很久的地方。
“林静。”陈默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委屈,可过年这事,咱们两家总得顾一边吧。我爸妈年纪也大了,他们就盼着我们回去。”
“我爸妈不老吗?”林静反问。
陈默愣住。
林静没有提高声音,可这句话比吵架还重。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好,转身进厨房洗手。水龙头哗哗响,陈默站在餐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答不出题的学生。
过了一会儿,林静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才说各回各家。你陪你爸妈,我陪我爸妈,谁都不用在另一个家里装自在。挺好的。”
陈默看着她:“那我们呢?”
林静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我们年三十分开过?”陈默问,“你不觉得怪吗?”
林静低头把毛巾挂回去,声音轻得像叹气:“怪也比累强。”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再继续说下去。
陈默洗完澡出来,林静已经背对着他躺下了。床头灯还亮着,淡黄的一小圈光落在她肩上。陈默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想喊她,又不知道喊了能说什么。
“静静。”他最后还是开口。
林静没转身:“嗯。”
“你真的决定了?”
“嗯。”
“票买了吗?”
“还没有,明天买。”
陈默沉默了几秒:“我妈那边还不知道。”
“你自己跟她说吧。”林静说,“就说我想回家陪爸妈。别说我们吵架,也别说是我的错。”
陈默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没说是你的错。”
林静轻轻“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被母亲的电话吵醒。
“默默啊,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你爸昨天还说,今年院子里那棵树挂灯笼得你来挂,他够不着。对了,你二姑说要带孙子来,你记得买点小孩吃的零食,城里东西好……”
陈默坐在床边,听母亲絮絮叨叨。窗外天还没全亮,林静已经起床了,卫生间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母亲说了半天,忽然问:“静静在旁边吗?我给她准备了她爱吃的糯米藕,今年自己做的,不甜。”
陈默喉咙发干:“妈,静静今年可能不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叫可能不回去?”母亲语气一下子变了,“她有事?”
“她想回她爸妈那边过年。”
“那初二再回不行吗?哪有除夕不跟丈夫回婆家的?”母亲急了,“是不是你们俩吵架了?默默,我跟你说,过日子不能由着性子来。你们都结婚这么多年了,过年各回各家,传出去让人笑话。”
陈默揉了揉眉心:“现在没人笑话这个。”
“没人笑话,那你大伯他们问起来我怎么说?你奶奶还念叨孙媳妇呢。”母亲的声音软下来,“儿子,不是妈非要讲老规矩。咱家一年到头就春节聚一回,你们不回来,家里像缺了一块。你爸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失落。”
陈默听着,心又开始摇。
他从小就是那个“懂事”的孩子。家里有事,母亲第一个想到他;亲戚有事,也常常找他。大学填志愿,他听父母的选了省城;工作以后,每个月给家里转钱;结婚后,春节回老家也成了理所当然。没人逼他,可所有人的期待都放在他肩上,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忘了还有另一种选择。
卫生间门开了,林静走出来,头发吹到半干,身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她看了眼陈默,没有问电话里是谁,只是拿起包准备上班。
陈默对母亲说:“妈,我晚点再跟你说。”
挂断电话,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林静换鞋的时候,陈默走过去:“我妈不太能接受。”
林静手一停:“我猜到了。”
“她觉得我们各回各家不合适。”
“她当然会觉得不合适。”林静抬头看他,“因为这些年,合适不合适,都是按你家那边算的。”
陈默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林静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默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明明他们还住在一个屋檐下,可林静好像已经往外走了很远。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都忙着年前收尾,家里却比往常更冷清。
林静买了腊月二十九回娘家的高铁票,没瞒着陈默,直接把截图发给他。陈默看着那张票,出发地和目的地之间短短一行字,却像把他们隔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他没立刻买回老家的票。
不是不想回,而是心里拧着。
母亲每天都来电话,内容也差不多:谁家今年要来,准备几桌菜,父亲买了新灯笼,奶奶想吃城里那种软糕,让他记得带。每次说到最后,母亲都要问一句:“静静真不回来啊?”
陈默起初还解释,后来只剩下“嗯”“再说吧”。
腊月二十六晚上,陈默下班回家,比平时早了点。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桌上放着一锅汤,两盘菜,还有一碗拌好的凉菜。
林静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动静回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陈默怔了一下。
这几天他们话少,他以为林静不会特意做饭了。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陈默喝了一口汤,是玉米排骨汤,炖得很软。林静自己盛了半碗饭,低头慢慢吃。两人之间隔着热气,谁也没先说话。
过了会儿,陈默说:“你妈知道你二十九回去,挺高兴吧?”
林静点头:“高兴。她说要给我炸藕夹,问我想不想吃小酥肉。”
陈默笑了笑:“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她炸的藕夹吗?”
林静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
“记得。”陈默夹了块排骨,“你以前说过,你爸每年炸的时候都站旁边偷吃,最后端上桌少一半。”
林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陈默趁机说:“要不这样,今年我跟你回去,除夕陪你爸妈,初二我们再回我家。”
林静筷子停住。
陈默接着说:“我可以跟我妈好好说,反正这些年都是先回我家,今年换一次,也说得过去。”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因为觉得我生气了,所以临时哄我?”
陈默被问住。
他本来想说当然是真心的,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底气不够。他确实心疼林静,也确实不想让她难过,可他想到母亲失望的语气,想到父亲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的样子,心里还是乱。
林静看出他的迟疑,轻轻放下筷子。
“算了。”她说,“你别勉强。”
“我没有勉强。”
“陈默,你脸上写着呢。”林静低声说,“我不想要你像完成任务一样陪我回家。那样我爸妈也不自在,我也不舒服。”
陈默心里一沉:“那你到底想我怎么做?”
林静抬眼看他,眼睛有些红,但声音还算稳:“我想你自己想明白,不是被我逼着选。你要是真觉得除夕必须回你家,那你就回去。你要是真觉得我也重要,你会知道该怎么安排。”
“你重要。”陈默立刻说。
林静看着他:“重要不是一句话。”
这句话之后,饭桌又静了。
陈默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香,他却尝不出味道。
腊月二十七那天,事情又变得更乱。
下午三点多,陈默正在公司开年前最后一个会,手机忽然震个不停。他看见是父亲打来的,心里莫名一慌,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电话刚接通,父亲压低的声音就传过来:“默默,你妈摔了一下。”
陈默脸色一变:“摔哪儿了?严重吗?”
“在厨房门口滑了一跤,手腕骨裂了。医生说要打石膏,别用力。”父亲叹气,“你别急,人没大事,就是这年夜饭……她现在连锅铲都拿不了。”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
父亲又说:“你妈怕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可家里今年一堆人要来,我一个人也弄不动。你看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陈默攥着手机,指尖发凉:“我今晚就回。”
挂了电话,他回会议室拿了电脑,跟领导请假。一路上,他都在查车票机票,年关将近,能买到的选择少得可怜。最后他抢到一张夜里十一点的高铁票,到县城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给林静发消息:“我妈摔了,手腕骨裂。我今晚回去。”
林静回得很快:“严重吗?”
“骨裂,打石膏。其他没事。”
“那你回去吧。东西收拾好了吗?”
陈默盯着这句话,心里有点酸。
他其实希望林静说一句“我陪你一起回去”。可他也知道,凭什么呢?她已经买好了回家的票,也说清楚了不想再过那样的年。
晚上回到家,林静正在帮他收拾行李。
她把他的厚毛衣、换洗衣服、充电器、剃须刀一样样放进箱子,又从药箱里拿了胃药和感冒药塞到侧袋。动作很熟练,像过去每次他出差前一样。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忽然软得不行。
“你别收拾了,我自己来。”他说。
“快点吧,你还得吃点东西再走。”林静没抬头,“冰箱里有饺子,我给你煮一碗。路上别空着胃。”
陈默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林静停下动作,没挣开,也没看他。
“静静。”陈默喉咙发紧,“你是不是特别失望?”
林静低头看着行李箱里叠好的衣服,过了很久才说:“不是特别,是很多次一点一点累起来的。”
陈默握紧她的手。
“我以前觉得,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林静说,“你忙,你家里事多,我都能理解。可我发现理解久了,人会变得很小心。想提要求,又怕显得不懂事;不提,又真的委屈。最后就只能告诉自己算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陈默,我不想再算了。”
陈默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他想起很多被他忽略的小事。
林静第一次去他家过年,坐了六个小时车,到家还没喝口热水,就被亲戚围着问工资、房子、什么时候要孩子。她笑着回答,笑到晚上脸发僵。
结婚第二年,林静父亲腊月里血压不稳,她想早点回娘家看看,陈默却说“等初二吧,家里都安排好了”。后来林静回去时,父亲已经好得差不多,她嘴上说没事,眼圈却红了。
第三年除夕夜,林静给他留了一碗热汤,他忙着陪表弟喝酒,回房已经凌晨两点。汤凉透了,林静也睡着了,手机还亮着,上面是她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母亲问她:“今年回来吃饺子吗?”林静回:“初三回。”
第四年,也就是去年,林静在他家阳台吹了半小时冷风。他找到她的时候,她说屋里太闷,想透透气。他那时只给她披了件外套,然后又被喊走。
每一次,他都觉得以后补上就好。
可有些东西,不是“以后”能补的。
夜里十点,陈默拖着行李准备出门。林静给他煮的饺子还放在桌上,他吃得匆忙,剩了两个。
林静把围巾递给他:“路上冷。”
陈默接过来,没走。
“我到家给你发消息。”他说。
“嗯。”
“你后天回家也注意安全。”
“嗯。”
两个人站在玄关,明明还有很多话,可都像卡在喉咙里。
最后还是林静先开口:“去吧,别误车。”
陈默看着她,突然上前抱了她一下。
林静身体僵了僵,随后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那一下很轻,却让陈默差点掉眼泪。
高铁在夜色里往北开。
车厢里坐满了回家的人,有人提着大包小包,有人抱着睡着的孩子,还有年轻情侣挤在一副耳机里看电影。陈默靠在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盏远处村庄的灯。
他打开手机,看到林静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别忘了吃早饭。”
很普通的一句话。
陈默反复看了好几遍,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得到的关心太多,多到他不知不觉当成了空气。空气重要吗?当然重要。可人只有快喘不上气的时候,才会突然明白。
清晨六点多,陈默到了县城。父亲开着三轮电动车来接他,车斗里放着一床旧棉被,怕他冷。
“你妈在家念叨一晚上,说不该让你赶夜车。”父亲说。
陈默坐上车,冷风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回到老家,母亲的手腕打着石膏,正坐在堂屋里指挥父亲择菜。看见陈默进门,她先笑,笑完又皱眉:“怎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陈默放下行李:“你手怎么样?”
“没事,小伤。”母亲故作轻松,“就是这几天使不上劲。你回来就好了,妈心里踏实。”
这句“你回来就好了”,如果放在以前,陈默会觉得温暖。可现在,他心里却有点沉。
他当然愿意回来照顾父母。只是他也慢慢明白,不能因为自己愿意,就让林静跟着一起被安排、被消耗、被要求懂事。
家里的年依旧忙得像一场仗。
腊月二十八,陈默陪父亲去镇上买菜。鸡鸭鱼肉、干货水果、酒水饮料,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母亲手受伤还闲不住,一会儿提醒这个菜要提前腌,一会儿说那家亲戚不吃辣。陈默一边记一边笑:“妈,要不今年少做点,大家能吃饱就行。”
母亲瞪他:“过年哪能少做?亲戚来了看着寒酸。”
“谁觉得寒酸,让谁自己带菜。”陈默半开玩笑半认真。
母亲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腊月二十九,林静回了娘家。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客厅。窗户上贴了新窗花,桌上摆着一盘炸藕夹,林静母亲的手出现在照片边缘,正在夹菜。
林静说:“到家了。”
陈默回:“替我跟爸妈问好。”
过了一会儿,林静又发:“我妈问你妈手怎么样。”
陈默把母亲的情况说了。林静回了句:“那你这几天辛苦了。”
陈默看着“辛苦”两个字,苦笑了一下。
真正辛苦的,也许从来不只是干了多少活,而是心里有多少话没地方放。
除夕一大早,陈默五点半就被母亲叫起来。
天还黑着,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先烧水杀鱼,又贴春联、挂灯笼,顺便把院子扫干净。父亲腿脚慢,只能帮着递东西。母亲坐在厨房门口,手上打着石膏,嘴却没停过。
“鱼别切太小,你大伯爱吃整块的。”
“扣肉蒸上没有?那得蒸够时间才软。”
“静静今年真不来了?她爸妈那边是不是就三个人?”
陈默正在切葱,刀背轻轻敲在案板上:“嗯,她陪她爸妈。”
母亲叹了口气:“她一个媳妇儿,不回来总不像样。”
陈默停下刀,抬头看她:“妈,您别这么说。”
母亲怔住:“我说什么了?”
“她不是‘一个媳妇儿’。”陈默语气不重,却很清楚,“她是林静,是我妻子,也是她爸妈的女儿。她想回家陪父母,很正常。”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
父亲在灶边添柴,听见这话,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去。
母亲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也没说她不好,我就是觉得……”
“我知道您没恶意。”陈默接过话,“可这几年,她每年都跟我回来,您觉得是应该的,我也觉得是应该的。但对她来说,她爸妈每年除夕都少一个女儿。”
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默继续切葱,声音低下来:“我以前没想明白。”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先做饭吧,别耽误了。”
亲戚们中午开始陆续到了。
屋子很快热闹起来。大伯一家带了两箱酒,二姑抱着孙子,一进门就让孩子喊舅舅;表妹买了新车,院子里围了一圈人看;几个孩子抢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陈默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
母亲不能动手,只能在旁边指挥。几个姑姑婶婶进来转一圈,说“哎呀今年辛苦默默了”,然后又出去聊天。陈默并没有怨谁,只是忽然更清楚地看见了以前林静看到的画面。
所谓热闹,是有人热闹,也有人撑着热闹。
下午四点多,陈默炒菜炒得满头汗,手机响了。
是林静的视频。
他擦了擦手,点开。屏幕里,林静穿着浅红色毛衣,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一点过年的轻松。她身后,林静母亲正在包饺子,林静父亲把一盘刚炸好的小酥肉端到镜头前。
“陈默,新年好啊!”林静父亲笑呵呵地说,“今年吃不到叔叔炸的小酥肉了吧?”
陈默笑起来:“叔,您给我留点,回去我补上。”
林静母亲凑过来:“你妈妈手好点没有?别让她乱动啊。骨头的事不能大意。”
“好,我看着她。”陈默说。
林静看着屏幕这边:“你还在厨房?”
陈默把镜头转了一下,给她看灶台上排队的菜、案板上的调料、锅里冒着热气的汤。
林静“啧”了一声:“这阵仗,够开饭店了。”
陈默笑了笑:“差不多。”
“吃东西了吗?”
“早上吃了两个包子。”
林静眉头立刻皱起来:“现在都下午四点了。”
“忙完就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语气里带了点埋怨,却不像前几天那么冷,“灶边找点垫垫,别空着胃炒菜。”
陈默说:“好。”
视频挂断前,林静忽然轻声说:“陈默,别硬撑。该让别人帮忙就叫人。”
陈默一愣。
她没有说“你辛苦了”,也没有说“你活该”。她只是提醒他,别把所有事都扛成理所当然。
挂了视频,陈默放下锅铲,走到客厅门口。
大伯正和父亲聊天,二姑在剥瓜子,表弟们围着手机打游戏。陈默看了一圈,开口说:“各位,厨房缺人,来两个帮忙端菜摆碗。还有,孩子那桌谁负责一下?”
客厅里静了一秒。
二姑先笑:“哟,默默开始使唤人了。”
陈默也笑:“不使唤不行,我妈手伤了,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大伯立刻站起来:“我来端菜。”
表弟也放下手机:“哥,我摆碗。”
有人动了,其他人也就跟着动。没多久,厨房里多了几个人,虽然忙得乱七八糟,还打碎了一个小碗,但陈默忽然觉得轻松不少。
年夜饭终于在六点半开席。
今年桌上菜没往年多,母亲原本还有点不满意,可大家吃得热闹,谁也没说少。陈默第一次没有最后一个坐下。他夹了一块鱼,刚吃到嘴里,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酒过三巡,二姑提起林静:“静静今年怎么没来?家里少了她,感觉还怪冷清。”
母亲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
陈默放下酒杯:“她回娘家陪父母了。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以前都是初三初四才见到她,今年让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个年。”
二姑笑:“也对,现在跟咱们以前不一样了。”
大伯点点头:“轮着来也行,都是父母,不能只顾一边。”
母亲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陈默没再多说。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剩下的,要靠日子慢慢改。
晚上十点多,亲戚们有的去打牌,有的围着电视看春晚,孩子们在院子里放小烟花。陈默把厨房收拾了一半,父亲过来拍拍他的肩:“出去透口气吧,剩下我来。”
“你会洗碗?”陈默笑。
父亲瞪他:“你爸又不是没长手。”
陈默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身上的油烟味散了些。天上陆陆续续有烟花炸开,远处村庄一片红红亮亮。
他掏出手机,给林静拨了视频。
这一次,林静很快接了。
她那边也在看春晚,电视声音不大。林静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脸被屏幕光映得很柔和。
“忙完了?”她问。
“差不多。”
“吃饭了吗?”
“吃了,还吃了两碗。”
林静笑了:“不错,有进步。”
陈默看着她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他想,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这样的笑?明明很近的人,被他放在了太多事情后面,放着放着,就差点看不见了。
“静静。”他说。
林静听出他语气不太一样,收起笑:“怎么了?”
“我今天跟我妈说了。”
“说什么?”
“说你不是理所当然要跟我回家过年的媳妇儿,你也是你爸妈的女儿。”陈默看着院子里的灯笼,“我还跟亲戚说了,今年你回去陪父母,很正常。”
林静愣住。
屏幕那头,她的眼神慢慢变了,像是有一层很薄的冰被热气化开。
“你妈没生气?”她问。
“可能有点不习惯。”陈默说,“但她没再说什么。”
林静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你知道吗,我等这句话等了好几年。”
陈默胸口一紧。
“对不起。”他说。
林静摇头:“我不是要你道歉。”
“可我应该道歉。”陈默声音低下来,“我总觉得你会懂我,会体谅我,会站在我这边。可我忘了,我也得站在你那边。”
林静没说话。
陈默继续说:“以前每次回我家,你不自在,我看见了,但我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你爸妈失落,我也知道,可我觉得初二初三总会去。说到底,是我把你的感受往后放了。”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串鞭炮声,噼里啪啦,盖住了他后半句话。陈默停了一会儿,等声音小了,才继续说:“以后不这样了。”
林静抬起头:“那以后怎么过?”
陈默认真想了想。
这个问题,不该只靠一时热血回答。日子不是一句漂亮话,春节也不只是买张票那么简单。两边父母都有牵挂,两边家里都有习惯,他们也会有工作、孩子、时间、钱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再难,也不能继续让一个人一直退。
“以后我们提前商量。”陈默说,“不是腊月二十三临时吵,也不是谁家声音大听谁的。可以一年去你家,一年去我家;也可以除夕在我们自己家过,初一初二再分别去两边;条件允许,就把两边父母接到一起。总之,不默认你必须跟我走,也不默认我必须听我家的。”
林静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陈默有些紧张:“你觉得行吗?”
林静吸了吸鼻子:“听着还像个人话。”
陈默忍不住笑了。
林静也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像是不想被他看见。
陈默心里疼得厉害:“别哭。”
“没哭。”林静嘴硬,“就是屋里太热。”
“嗯,屋里太热。”陈默顺着她说。
两个人隔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却不尴尬。电视里传来歌声,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陈默忽然觉得,这才像过年。不是非得坐在同一张桌上才叫团圆,而是你知道自己心里有个方向,那个人也还在等你往回走。
“我初二去接你。”陈默忽然说。
林静愣了下:“接我干什么?”
“接你回我们家。”陈默说,“不是回我老家,是回我们俩的家。然后我们一起去看你爸妈,再接我爸妈来城里住两天。你要是不想,我就自己先回去陪你。”
林静想了想:“我爸妈估计舍不得我这么快走。”
“那我初二过去,在你家住两天。”陈默说,“正好吃叔叔的小酥肉。”
林静看着他:“你妈那边呢?”
“我跟他们说。”陈默语气很稳,“我不是不管他们,只是不能只管他们。”
这话说出口,陈默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来有些答案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不敢说。
林静轻声问:“你真能做到?”
陈默点头:“我会做给你看。”
“别说太满。”林静说,“我现在不太吃这一套。”
“那就先从今年开始。”陈默说。
林静看着他,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好。”
挂了视频以后,陈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披着棉袄,手腕还吊着。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跟静静打电话呢?”
陈默点头:“嗯。”
母亲走过来,叹了口气:“她是不是还怪我?”
“没有。”陈默说,“她从来没怪过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她这几年回来,我也看出来她不自在。就是家里人多,我顾不上她。你这孩子也粗心,总把她一个人晾着。”
陈默苦笑:“您也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母亲看着院子里的灯,“只是以前觉得,女人嫁了人,总要适应婆家。后来想想,也不对。我要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年年去丈母娘家过除夕,我心里也不好受。”
陈默没说话。
母亲揉了揉吊着的手腕,声音低了些:“明年你们自己安排吧。想去她家就去她家,想在城里过就在城里过。我跟你爸有手有脚,也不至于没你就过不了年。”
陈默鼻子一酸:“妈。”
“别整这副样子。”母亲瞥他一眼,“就是你得提前说,别临到跟前让我丢人。”
陈默笑了:“行,提前一个月汇报。”
母亲也笑了笑,过了会儿又说:“初二你去看看她爸妈吧。带点东西,别空手。她今年自己回去,心里肯定也不痛快。”
陈默点头:“我知道。”
“还有,跟静静说,糯米藕给她冻上了。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吃。”
陈默“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热。
他突然发现,很多事并不是完全不能改变。只是总要有个人先把话说开,先把那个旧得发硬的规矩往旁边挪一挪。挪开一点,光就能进来一点。
零点钟声快响的时候,家里人都聚到了电视前。
陈默坐在沙发边,手机震了一下。
林静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和父母坐在一起,三个人举着饺子,笑得有点傻。她发了一句:“新年快乐,陈默。”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回:“新年快乐,林静。初二见。”
林静很快回:“带着胃来。”
陈默笑出声。
父亲坐在旁边,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陈默把手机扣在掌心,“就是觉得,今年这年,过得还挺有意思。”
钟声敲响,外面的烟花一下子炸开,红的、金的、银的,照亮了半个夜空。屋里有人欢呼,孩子们跑来跑去,母亲坐在一旁提醒大家别踩着瓜子壳,父亲给陈默倒了半杯酒。
陈默端起杯子,心里却想起林静说的那句“重要不是一句话”。
是啊,重要不是一句话。
重要是以后每一次安排里,都给对方留位置;是亲戚问起时,不再含糊其辞地让她背锅;是父母需要照顾,爱人也需要被看见;是再忙再乱,也记得回头问一句,你累不累,你想不想回家。
初一上午,陈默陪父母去给奶奶拜年。奶奶坐在炕上,听说林静回娘家了,先是皱眉,随后又说:“她爸妈就她一个闺女啊?那是该回去。闺女也是人家心头肉。”
陈默心里松了一口气。
很多他以为天大的阻力,其实不过是自己不敢开口后想象出来的高墙。
初二一早,陈默起床收拾东西。母亲给他装了满满一袋吃的,有冻好的糯米藕、腊肠、花生,还有一小盒她单手慢慢包好的汤圆。
“给静静爸妈带去。”母亲说,“别嫌乱。”
陈默接过来:“不嫌。”
父亲把他送到车站。临走前,父亲拍了拍他的肩:“默默,成了家,别只顾着往回看。你的小家也得好好过。”
陈默点头:“知道了。”
车子开出县城的时候,窗外的田野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陈默靠在座位上,给林静发消息:“出发了。”
林静回:“我妈已经开始炸小酥肉了。”
陈默回:“替我看住你爸,别让他偷吃完。”
林静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几个小时后,陈默站在林静家楼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楼道里有别人家炒菜的香味,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他按门铃的时候,心跳竟然有点快。
门开了。
林静站在门里,穿着那件浅红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着。她看见陈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勉强的笑,是那种很久没见过的、眼睛会亮起来的笑。
“来啦?”她说。
陈默提了提手里的东西:“来吃小酥肉。”
林静侧身让他进门:“我爸说了,你再不来,他就真吃完了。”
屋里,林静父母热情地招呼他。厨房里的油锅还响着,餐桌上摆着几盘家常菜,电视声音不大,窗台上有一盆刚浇过水的绿萝。没有二十个人的喧闹,没有必须喝的酒,也没有赶不完的活。
陈默换好鞋,走进去,忽然觉得心里落了地。
林静母亲把热腾腾的小酥肉端上来,林静父亲给他倒茶。林静坐在他旁边,悄悄把一双筷子递给他,小声说:“先吃,刚炸好的最好吃。”
陈默夹了一块,烫得直吸气。
林静笑他:“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陈默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这一刻他才明白,所谓回家,并不是哪一个固定的地址,也不是谁家的规矩占上风。回家是你终于不用绷着,不用证明自己懂事,不用把委屈咽下去。是有人给你留一双拖鞋,有人记得你胃不好,有人愿意等你,也有人终于学会奔向你。
春节还会一年一年地来,生活也还是会有新的麻烦。两边父母会有需要照顾的时候,亲戚往来也不会突然消失,工作和琐碎依旧会把人磨得疲惫。可陈默知道,至少从这个年开始,他不会再让林静一个人坐在热闹的角落里,也不会再让“懂事”变成她的委屈。
吃完饭,林静带陈默去阳台看烟花。
远处的夜空被一簇簇光点照亮,城市的年味比乡下淡些,却也有自己的温柔。林静靠在栏杆边,轻声问:“你说,明年我们在哪儿过?”
陈默想了想:“提前开家庭会议,举手表决。”
林静斜他一眼:“那要是双方父母票数一样呢?”
“那就听你的。”陈默说。
林静笑:“这么没原则?”
陈默看着她:“有原则。我的原则就是,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林静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他的掌心。
她的手有点凉,陈默握紧了些。
楼下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声音清脆响亮。林静抬头看着烟花,轻声说:“其实我那天说各回各家,不是想跟你分开。”
“我知道。”陈默说。
“我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发现,我们已经离得很远了。”
陈默喉咙微哽:“我发现得有点晚。”
林静转头看他,眼神温和了许多:“晚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别一直晚下去。”
陈默点头:“不会了。”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光落在林静脸上,也落在陈默眼里。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别扭、沉默、失望,都没有被彻底抹掉,但它们像旧年的灰尘,终于被一场烟花照出了形状,也终于有机会被慢慢打扫干净。
他握着林静的手,心里很清楚。
今年春节,他们确实各回各家了。
可也正因为这一次分开,他才终于学会,下一次要怎么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