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正碰见老张推着个旧轮椅往小区花坛边走。轮椅上坐着他九十岁的老父亲，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还攥着个掉漆的保温杯，正闭着眼打盹。老张停稳车子，弯下腰去扯老头子滑到大腿根的裤腿，又顺手把歪掉的布鞋后跟提上，还拿手帕擦了擦老爷子嘴角的哈喇子。就这么一扒拉，老爷子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儿子，里头竟转着两泡泪。这场景真叫人鼻头一酸。老话讲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爹妈苦拉扯咱们一场，到了风烛残年，往往被咱一句句“为你好”给硬生生坑苦了。老人一过七十三岁这个坎，身子骨就像霜打过的老丝瓜，看着还挂在藤上，里头早就空了，风一吹就碎。这时候再去瞎折腾，老人们的晚景准凄凉。
咱们回趟家到底啥样？鞋一脱，包一扔，直接奔厨房掀锅盖。“妈，这隔夜的红烧肉咋还留着？都馊了！”“爸，你那降压药早上吃没？别又糊弄我。”三句话不离看病吃药。老娘在围裙上擦着两手，赔着笑脸说热热还能吃，你脸色一沉直接端起盘子倒进泔水桶。我有个老姐妹，去年带老娘去医院体检，排队抽血查了一圈，回来的路上老娘坐在副驾驶突然掉眼泪。老姐妹吓坏了，以为查出啥绝症。老娘抽搭着说，今天你没骂我，我心里直犯嘀咕。以前每次查完身体，这闺女准要翻白眼嫌老太太不听医嘱，搞得老娘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老人家盼了一周，就想吃顿团圆饭，听孩子说句热乎话，谁乐意听你当家庭医生啊。
查户口算轻的，更折腾人的是直接把爹妈当幼儿园小孩管。几点起床，走几圈步，吃几口饭，穿哪件衣裳，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上。这种做法最要命，不知不觉就把长辈的活路给堵死了。大半夜老爹蹑手蹑脚溜达到厨房，想泡碗方便面解解馋，刚把调料包撕开，你跟防贼似的从卧室冲出来夺下筷子，非逼着人家喝没啥味道的燕麦粥；大清早老妈拿着抹布想擦擦窗台，你一把抢过去嫌她腰不好干不了，硬把她按在沙发上看电视。二老为了不惹你生气，只能憋着欲望当个听话的道具。哪天你发现父母不跟你顶嘴了，不瞎张罗了，凡事小心翼翼看你脸色，你那"孝顺"就算彻底把人家逼成了这屋里的客居外人。
我爹七十二岁那年秋天，死活要拿锯子去砍院里那棵桂花树。我当时火冒三丈，跟我爹大吵一架，那是俺娘活着时最爱侍弄的树，谁敢动？老头子闷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旱烟袋，半天才嘣出一句话，你妈走那天满院子掉花瓣，他看一眼心就揪着疼。人家哪是跟一棵树过不去，那是想斩断心里的难受劲儿。我非要占着理去拔高音，生生撕碎了老头子最后的脸面。老话讲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七十三岁往上的老人，脑袋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只要不伤天害理不危及性命，由着他们性子来又怎样？
别总想着用你那套科学的路子去改造老人，把爱收着点用，装装傻，服个软。让他们觉得自己还能拿主意，还能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赢你一把。咱们注定要比爹妈多活好几十年，眼睁睁看着他们变老变小。就算他们真退行成了老小孩，那也是当年咬着牙为你挡过刀枪的亲爹亲娘。逢年过节推开门，少拿那些冷冰冰的保健品和检查报告糊弄事，带上笑脸，闭上嘴巴，老老实实听他们把翻来覆去的陈谷子烂芝麻讲完。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好好护着这条来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