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12日,亲俄、亲特朗普的匈牙利极右翼总理欧尔班在大选中兵败如山倒,文明世界为之一振、普天同庆。然而,东欧从此就太平了吗?未必然。匈牙利这儿刚拔掉了一根“毒刺”,大家松了一口气,保加利亚又让大家倒吸了一口凉气。匈牙利刚摁下去个欧尔班,保加利亚又选出来个拉德夫,亲俄势力此消彼长,欧盟仿佛经历了一个“过山车”般的4月。
2026年4月23日,保加利亚中央选举委员会正式公布国民议会选举结果,前总统拉德夫领导的左翼政党联盟“进步保加利亚”在240个席位中赢得过半的131席,拉德夫本人有望出任新一任总理。
选举结果显示,前总理鲍里索夫领导的中右翼、亲欧盟的欧洲进步公民党所在政党联盟位居第二,但仅获39席,得票率较上届选举几乎减半。
拉德夫出生于1963年6月,与欧尔班同岁,曾长期在保加利亚空军服役,开过米格-29战机,担任过空军司令,2016年宣布退役并赢得总统选举,2017年1月就职,2022年1月开始第二个任期。拉德夫今年1月辞去总统职务并参加议会选举。
保加利亚是欧盟最穷的国家,也是欧盟政局相对比较动荡的一个国家,5年举行了8次大选。2025年12月,民众抗议浪潮曾经掀翻过时任总理热利亚兹科夫领导的政府。在三次组阁均告失败后,保加利亚今年4月19日提前举行大选。在这次大选中,拉德夫就是利用保加利亚选民对腐败和经济落后的不满,扛起铁腕反腐和对抗寡头政治这两面大旗,最终赢得大选。
然而,拉德夫最致命的一个问题是,他常被欧洲舆论视为“亲俄”,曾多次反对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呼吁解除欧盟对俄罗斯的制裁。而此前几届保加利亚政府不是这个样子,自从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保加利亚向乌克兰援助过很多库存的苏制炸弹。拉德夫还是个“疑欧派”,经常表现出民族主义倾向,对欧盟持怀疑态度。拉德夫还认可欧尔班,两人惺惺相惜。在匈牙利的欧尔班刚刚败选下台的大背景下,在保加利亚胜选的拉德夫仿佛成了欧尔班的“平替”。所以,现在很多人都在担心,拉德夫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欧尔班?会不会成为欧盟内部的另一个刺头?
其实,最近几年,亲俄政客在东欧国家赢得大选的事例屡见不鲜。匈牙利的欧尔班就不用说了,好在他现在被选下去了。
2023年10月,以“亲俄”著称的菲佐领导的方向-社会民主党赢得斯洛伐克大选,菲佐被任命为斯洛伐克总理。
2024年4月,亲俄人士佩列格里尼当选斯洛伐克总统。至此,斯洛伐克这个曾经属于苏联势力范围的东欧国家,实现了总统、总理双双为“亲俄派”的景象。
2025年6月,带有极右翼色彩的独立候选人卡罗尔·纳夫罗茨基当选波兰总统。毕竟波兰与俄罗斯是世仇,波俄两国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所以,无论左翼还是右翼上台,波兰领导人都不可能对俄罗斯太亲近。但是,纳夫罗茨基对待俄罗斯的态度,比他的前任总统杜达要暧昧得多。
2025年10月,前总理安德烈·巴比什领导的在野党“不满公民行动”赢得捷克众议院选举,极右翼民粹主义的亿万富翁巴比什再次出任捷克总理。
上述这些领导人的政治光谱各异,比如欧尔班、纳夫罗茨基、巴比什是极右翼,佩列格里尼、菲佐是极左翼,拉德夫是中左翼。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亲俄。东欧地区可以说是世界上受俄罗斯伤害最深的一个区域,在地理位置上,东欧国家“离上帝太远,离俄罗斯太近”,可以说东欧国家是“苦俄久矣”。但为什么东欧国家这些年还频频选出亲俄领导人?为什么已经脱胎换骨日月换新天、摆脱了苏联模式的东欧地区,会出现连片的亲俄领导人呢?
就拿刚刚经历过大选的匈牙利来说吧。为什么在1956年曾经遭受苏军入侵的匈牙利,会出现欧尔班这样的亲俄领导人?欧尔班又为什么会从“反苏”转变为“亲俄”?而新当选的总理马扎尔在对待俄罗斯的态度上又为什么能与欧洲主流社会保持一致,对俄强硬而支持乌克兰?(注:前两篇写匈牙利大选的文章发表后,有读者提出建议:从元朝开始,这个词翻译都是“马扎尔”,“马扎尔”在匈牙利语中与匈牙利主体民族是同一个词,而“毛焦尔”是一个有侮辱色彩的译名,所以,以后我在文章中一律用“马扎尔”这个译名。)
我们看看欧尔班和马扎尔这两个人的出生年份:欧尔班生于1963年,马扎尔生于1981年。也就是说,欧尔班长大成人、价值观定型的年龄,还是处于冷战时代;而马扎尔长大成人、价值观定型的年龄,已经是东欧剧变之后。
我们再把目光扩展到整个东欧。德国前总理默克尔去年把俄乌冲突的责任归咎于波兰和波罗的海三国的奇谈怪论,不能不引发我们的思考。其实我对默克尔这位女士是非常尊敬的。作为政治家,她的才能和政绩在整个欧洲都是佼佼者。但她也有其局限性的一面。她对俄罗斯表现出的一贯的绥靖和暧昧态度,尤其是她把俄乌冲突的责任归咎于波兰和波罗的海三国的论调,让人实在不能理解和苟同。我们应该知道,默克尔是在东德成长起来的。明白了这一点,就不难理解她对原苏东阵营的一些情愫。再扩大到东欧其他几位领导人:默克尔生于1954年,普京出生于1952年,欧尔班生于1963年,菲佐生于1964年,巴比什生于1954年,拉德夫生于1963年。他们全部是在冷战时期的东欧国家出生、长大、接受教育、世界观成型的。那个年代给他们打上的思想钢印挥之不去。他们对冷战时期的苏东阵营也就有着天然的感情。所以,除了自身利益和个人权力的原因外,他们年轻时的人生经历、所受的教育、所成长的环境恐怕也是他们“亲俄”的重要原因。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的基本盘主要集中在原东德地区,而在德国西部几乎没有什么市场。因为昔日越是有极左传统的地方,今天就越容易滋生极右的土壤。这是因为极左和极右的价值观殊途同归,都崇尚民粹,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底层逻辑是一致的。这也是在2024年11月的美国大选中,为什么东欧国家民众多支持特朗普,而西欧国家民众多支持哈里斯的原因。越是现代价值理念深入人心的地区,如北欧、西欧,越不倾向于特朗普当选;反之,越是进入现代文明较晚的地区,则更容易支持特朗普,如东欧。而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以及匈牙利这位新当选总理马扎尔为什么与默克尔、普京、欧尔班、菲佐、巴比什、拉德夫这几位的思想理念迥然不同,因为泽连斯基生于1978年,马扎尔生于1981年,相对比较年轻,他们世界观成型的时候早已进入了后冷战时代。
我们很多人总觉得日本人对历史的反思远不如德国人,其实这是在官方层面。而在民间层面则刚好相反。你看那些在靖国神社门前穿着旧日本军装招摇过市的那些人,几乎全都是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日本年轻人则不吃这一套,日本年轻人中没有几个对旧日本的军国主义这一套感兴趣。甚至有日本年轻人接受采访时被问及“如果日本发生战争,你会愿意参战吗?”时,日本年轻人回答说:“一个要人民为它去死的国家,就让它灭亡好了。”而在德国,极右翼选择党的支持者却主要是年轻人,尤其是在原东德地区。
祖龙虽死魂犹在,民众思维方式的转变往往要滞后于政治制度的变革。东欧国家怎样才能彻底摆脱思想钢印,也许,只有等冷战时代成长起来的这一波人彻底退出历史舞台,那时的人们,就没有了旧时代的思想包袱,东欧才算实现了真正的思想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