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铁骨之谜
战争给刘竹溪身上留下的印记,到他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消失。
2010年3月25日,第28军炮兵副军长刘竹溪在南京军区总医院去世,享年90岁。按他的遗嘱,丧事一律从简,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在遗体火化以后,子女们用磁铁从骨灰里吸出了28块弹片。大的有花生米那么大,小的细如米粒,有的弹片已经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他生前每次做X光检查,片子上都看得清清楚楚:肺部有弹片,下颌骨有弹片,连鼻尖部位也嵌着一粒。因为身上带着这些弹片,只要碰到阴天下雨,或者气温突然转冷,他浑身就酸痛难忍。
人们早就叫他“铁打的英雄汉”,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些弹片整整有28块。它们在他身体里藏了半个多世纪,直到骨灰过筛的那一刻,才叮叮当当地落了下来。
第二章:济南战役的生死劫
这些弹片是怎么打进他身体的?事情要从1948年9月说起。
那时候济南战役打响了。华东野战军第十纵队第二十九师第八十五团担任攻城西集团左路纵队左翼师的突击团。副团长刘竹溪带着一个营的兵力冲在全团最前面。他们连续撕开守敌外围几道防线,然后迅速插到普利门一带,摸到了敌绥靖公署司令部跟前。这样一来,城内和城外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就在刘竹溪走到前沿阵地查看进攻路线的时候,出事了。几十米外楼房上的守敌突然扔下来三颗手榴弹。爆炸过后,战友们把浑身是血的刘竹溪从硝烟里拖了出来。他的右下颌骨被炸碎了,七颗牙齿连血一起崩落,血肉和碎骨渣堵住了嗓子眼。他这时已经说不出话了,但还是硬撑着在担架上用手写字,继续给部队下命令,直到彻底昏死过去。
团包扎所里的救护人员见他失血实在太多,以为人不行了,提前给他备下了一口棺木。转到纵队医院上了手术台,他再次休克。生死关头,纵队卫生部副部长左英大姐一把拨开旁人,趴下去口对口给他做人工呼吸,把他喉咙里的脓和血吸了出来。刘竹溪昏迷了几天,才总算睁开了眼睛。
第三章:28块弹片
刘竹溪醒过来,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了。
军医从他头部、脸部、肋下和肺部一共取出了十几块较大的弹片。可还有二十多块弹片紧挨着要害部位,硬取会要命,只能留在体内。
这二十几块碎片散在肺叶里,像一把生锈的铁钉子撒进了身体内部。天一变就疼,气温一降就酸,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因为伤得太重,他被部队评定为“二等甲级伤残”。
可是谁也想不到,济南战役打完刚满两个月,刘竹溪就拖着这副身子上了淮海战场,照样指挥全团打仗。那时候他下颌的伤口还没长好,只能灌点稀饭米汤。可因为下颌碎裂,喝一半就从缺口漏出去一半,连吞咽都费尽了力气。
第四章:朝鲜前线炮兵取经路
刘竹溪一生中还有一段特殊的经历,发生在朝鲜战场——不过,他不是去打仗的。
1952年初春,刘竹溪接到通知,要他以陆军第28军炮兵主任的身份,参加华东军区第一批赴朝见学团。团长是八兵团司令员王建安,全团一百来号人,除了军区军训处的一名科长和一名翻译是团级,其余都是师级以上干部。
出发前,陈毅亲自赶到AB大楼来送行。他开着一辆美式吉普车,穿一身白衣,戴一顶白麻礼帽,还架了副墨镜,派头很足。陈毅站在车旁边,对一车人说:“要虚心学习打美国鬼子的经验。”
刘竹溪打了半辈子仗,用的都是缴获来的杂牌火炮,从来没有见过正规的现代化炮兵是怎么打的。这次跨过鸭绿江,踏上朝鲜的土地,他头一回亲眼看见了美军常态化的炮火覆盖和步炮协同——那种弹药投放的密度,跟他打过的仗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第五章:肝硬化下的跌宕仕途
朝鲜归来后不久,刘竹溪被选送到南京军事学院高级函授系深造,可是肝病一直反反复复发作。接下来几年里,病情两次急剧恶化,医院连着下了两道病危通知。一个正常半年读完的函授课程,他断断续续拖了整整四年才修完。
刘竹溪人住在医院里,身边摊着炮兵教材,一边养病一边啃书本。他的导师后来说起这个学生,都带着几分敬重。1956年7月,刘竹溪从南京军事学院高级函授系正式毕业。
就在这个时期,部队正赶上干部军衔调整。1959年军委下达调衔通知,各级干部都有晋升的机会,1960年又出了一批晋衔名单。按刘竹溪的资历、战功和现任职务,已经达到了从上校晋升大校的条件。
南京军区炮兵司令员和政委亲自到医院来看他。两个人坐在病床边上,脸色很为难。他们知道这位老兵打仗有多硬,可是长期住院不工作,这也是事实。最后他们只能告诉刘竹溪:“你的级别可由准师级晋升为副师级,但不具备晋升大校的条件。”这样一来,刘竹溪两次晋升的机会,都和他擦肩而过了。
第六章:45岁,最年轻的休养员
时间到了1965年初春,医院对他再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医生告诉刘竹溪,体内的弹片已经把多处脏器拖坏了,肝硬化又反复犯,再这样下去人撑不住,今后必须停止工作。这一年他45岁。
刘竹溪没有多说什么。他把那身呢子军装叠得整整齐齐,锁进樟木箱,安安静静离开了部队。就在这一年,实行了近十年的军衔制度也正式取消。
刘竹溪随后进了干休所,成为了全军最年轻的离休人员。外面有人替他惋惜,说他带着个上校衔就不声不响退下来了。可是他签离休报告那天,没有再争一句,只走到院子里,动手种下一棵枣树。他跟旁边的人讲,等着看它开花结果。
第七章:骨灰里的真相
几十年一晃过去了。2010年火化那天,火化工老张把骨灰冷却以后拿去过筛。筛子一晃,他突然听见筛网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又闷又亮。他低头去看,是弹片。大的像指甲盖,小的跟碎米粒差不多,在早晨的光线下面泛着暗红色。
老张干这行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守在旁边的子女们一看,全哭了。他们从小到大知道父亲身上有弹片,可不知道有这么多。有些碎米粒大小的弹片,X光检查了多少年都没查出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留在骨头缝里,直到人烧成了灰,才终于露了面。
殡仪馆主任赶过来,把弹片一颗一颗拣出来,红着眼眶说:“该用玻璃罩子裱起来,让后人看看什么叫身经百战。”
第八章:打破宿命的长寿
谁都没想到,这个得过肝硬化、下过两次病危通知、浑身带着28块弹片的身体,在没有紧张繁重的工作压在肩上后,刘竹溪的身体反倒一天比一天好。
他用将近半个世纪的静养,把所有人看死的结局翻了过来。和他一起从战火里爬出来的老战友常开玩笑说:“当年差点没活下来的那人,倒成了我们里头最长寿的。”
刘竹溪到了晚年,结肠癌和肺癌又先后找上门来,他带着这两种癌,整整撑了八年。去世前一天,他头脑还很清楚,说话也不含糊,把儿女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无怨、无悔、无愧、无憾。”2010年3月25日,刘竹溪去世,享年9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