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伊朗战事转眼已持续整整两个月。
从开战伊始美以“狂飙突进”、头几天便清除一众伊朗军政要员,到伊朗挥动“导弹+无人机”组合拳、在困境中站稳脚跟,再到如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角力、特朗普屡屡TACO(退缩)……“波斯湾剧本”可谓跌宕起伏,不到最后一刻谁都猜不透结局。
战事目前处于何种阶段?美以的行动目标实现了多少?美伊战损对比如何?“战和”进程又将朝着什么方向演变?
非战非和,打谈两难
2月28日伊朗战事打响后,有人形容,美以一开始便打出“王炸”,定点清除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一众军政高官。可正当特朗普说“很快”会结束战事时,伊朗却硬生生扛住了美以连番打击,领导层也在特殊时局下实现平稳更替。
不仅如此,伊朗还动用导弹和无人机与对方周旋,眼下更利用霍尔木兹海峡这张王牌,撬动国际能源市场和美国最大痛点。近期,海峡“开了又关”,美方代表取消赴巴谈判行程,无不体现出双方围绕海峡的深度博弈。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刘中民指出,当前美伊大致处于开战以来的第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开战前两周,以相关国家高烈度空中对抗、美以对伊朗军政高官的“斩首行动”为主要特点。
第二阶段是3月19日至4月8日,战争外溢效应加剧,打击目标扩展至能源与民生领域,伊朗“关闭”霍尔木兹海峡,这些都标志着冲突从纯军事领域转向能源与航道控制权争夺。
第三阶段是4月8日美伊临时停火开始后的两周。其间,伴随美国“以封锁对封锁”,军事施压与外交斗争并存。美国意识到短期内无法颠覆伊朗政权,叠加国内外压力,希望推动谈判,但美伊分歧严重,首次谈判失败。
第四阶段从4月22日至今,处于非战非和、打谈两难的僵持状态。伊朗凭借抵抗能力和抵抗意志占据一定优势,战事可能以“烂尾”收场。
目标未达,反增难题
战事爆发以来,特朗普曾在多个场合解释过军事行动目标,并称对伊朗“打无可打”,自己“赢麻了”。但这番说辞,连美国舆论都不买账,甚至认为“美国距离胜利更加遥远”。
两个月过去,美以的目标到底实现了多少?
刘中民认为,其目标包括根本目标和具体目标。
根本目标是指颠覆伊朗政权,改变伊朗政权性质及其内外政策,将伊朗纳入由美国领导、美以共同控制的中东地区秩序之中。
然而,不但这一目标化作泡影,反而加速了伊朗最高领袖的新旧更替,伊斯兰革命卫队对国家的掌控力进一步增强。美以陷入“打不动,又不愿结束”的尴尬。
具体目标是指:清除伊朗核能力、限制伊朗导弹发展、切断伊朗对抵抗阵线的支持,这些也都没能实现。
核能力上,美以此轮以及去年6月的军事行动,很大程度削弱了伊朗核能力,但未实现“核能力清零”,也未能迫使伊朗放弃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
导弹问题上,伊朗导弹是其反击“三板斧”中的核心手段,对伊朗的生存意义甚至超过核能力。它不仅不会削弱导弹能力,反而会继续强化。
位于纽约的智库苏凡中心在临时停火前发布的报告中指出,伊朗仍在“每天向以色列发射多达20枚导弹”,而且“尽管数量比战争初期有所下降,但导弹和无人机袭击越来越精确、越来越致命,并且能够避免被拦截”。
抵抗阵线问题上,该阵线虽在近年冲突中被削弱,但在本次战争中展现韧性——除了哈马斯相对沉寂,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真主党、胡塞武装均配合伊朗。
简言之,美以近乎未达成任何战略目标,与伊朗的矛盾不仅回到核、导、代理人三大问题,还新增了霍尔木兹海峡这一焦点,使局势更趋复杂。
各有战损,谁居上风?
此次战事,双方的“战损对比”又如何?
刘中民认为,战损需从人员、物质损失与战略态势两个层面评估,得到的结论并不完全相同。
在人员、物质损失方面,伊朗及抵抗阵线代价更大。伊朗的核心领导层遭重创,能源、核、军事基础设施受袭,据本月中旬伊朗公布的数据,约3000名平民死亡,损失约为2700亿美元。抵抗阵线方面,黎巴嫩2000多人死亡,数十万人流离失所。相比之下,美以人员伤亡有限,以色列本土与美国的海湾基地遭打击,但损失可控。
但在战略态势方面,伊朗历经生存考验,政治军事体系完整存续;美国不愿发动地面战,导致战略天平逐渐朝有利于伊朗的方向倾斜,德黑兰在核、代理人、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的谈判立场更主动。
此外,伊朗使用低成本无人机、导弹等反击,美以须动用高价防空系统拦截,甚至将亚太部署的“萨德”系统调至中东,因此无论打击还是消耗都显示出非对称性。就持久战而言,伊朗不一定居于劣势。
未来局势,何去何从?
刘中民认为,当前美伊均无法压服对方,未来有三种可能:
第一,最坏情况:谈判破裂,战争扩大化。
特朗普想“快打快收”,若强行用军事手段夺取霍尔木兹海峡,会陷入更大困境——美国能夺取但无力控制,伊朗可从本土持续反击,最终可能迫使美国卷入伊朗南部领土争夺,冲突全面升级。
第二,现状延续:经历一段时间的“不战不和”。
巴基斯坦作为斡旋方有优势也有劣势,劣势在于它是美国的非北约主要盟友(MNNA),且由于美国无法约束以色列,巴基斯坦斡旋谈判的掌控力有限。在此背景下,美伊可能有零星冲突、保持外交接触,但这种状态不可持续。
第三,搁置分歧:聚焦海峡问题达成妥协。
双方搁置三大根本分歧,仅围绕霍尔木兹海峡问题谈判;美国部分解除制裁、解冻伊朗海外资产、放弃海上封锁,换取伊朗开放海峡。伊朗近日被曝提出“三阶段方案”,目的就在于此。若双方务实,存在妥协空间。
但无论战和,美以与伊朗的根本分歧短期内无法解决。双方互不信任、视对方为敌人,不建立基本和解,强行要求对方让步无异于缘木求鱼。
刘中民进一步指出,此次战事难以收场,也暴露出不少深层问题。
首先,巴勒斯坦问题与伊朗问题深度绑定。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的美伊长期对抗,叠加2023年巴以冲突外溢,中东两大阵营对抗公开化,矛盾根源复杂、难以化解。
其次,美国谋求中东主导权和战略收缩之间的矛盾。美国想建立美以主导的地区秩序,但又极力避免重蹈阿富汗、伊拉克战争覆辙,不敢踩红线、不敢扩大战争。
再次,中东地区秩序崩塌与重组困境。“以色列、沙特、伊朗、土耳其”四强格局受冲击,海湾国家依附美国却被卷入战火,安全幻想破灭;地区国家被迫寻求安全合作多元化,同时军备竞赛加剧,甚至核扩散风险上升。
最后,从全球层面看,中东地区的能源与航道双重属性,决定了这场地区冲突对世界经济、供应链的冲击要超过俄乌冲突。战争中对“定点清除”、人工智能技术的运用,某种程度可能代表未来多域复合战争的方向。而美以发动战争对现行国际秩序与国际法准则的冲击、给世界带来的混乱,更值得全球警醒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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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深度|伊朗战事2个月:从 “狂飙” 到 “烂尾”,矛盾越打越多如何收场?》
栏目主编:杨立群 文字编辑:杨立群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张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