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 读者来信
主编您好。
我攥着手机打这段字，指节捏得发白。我那舅妈，去年腊月拖着两个蛇皮袋住进了我的小两居，说在城里给表弟陪读，借住三个月。三个月变六个月，蛇皮袋里的腌菜罐子摆满了我的阳台。
水电燃气我先垫着，第二个月我把账单拍在饭桌上，她夹一筷子我买的酱牛肉，嘴里嚼着说："一家人较真儿这个？你舅妈我还能赖你这二百块？"筷子一搁，进屋追剧去了。我站在饭桌边，手里那张纸被空调风吹得卷边。
第三个月，我表弟把泡面汤洒在我刚熨好的衬衫上，舅妈拿抹布抹了两下，扔进洗衣机和袜子搅在一起。我那件衬衫领口染了酱油色，第二天还要见客户。我蹲在洗衣机前抠那块印子，指甲缝里全是洗衣粉，眼眶发酸。
我也不是没张过嘴。我跟舅妈说，水电费咱们AA，她眼圈一红："你舅走得早，你妈从小最疼我，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两个样。"这话一甩出来，我胃里泛酸。我妈在电话那头也劝："你舅妈不容易，你担待点，亲戚之间瞎糊弄过去得了。"
我膈应得慌。
冰箱里我贴了张便利贴，写着"上层私人物品勿动"，第二天那张纸被揭下来压在水果盘底下，我那盒进口蓝莓空了一半，渣子还留在保鲜盒里。我蹲在冰箱前数剩下几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夜里两点，客厅的电视还在响，抗战剧的炮火声穿过门缝。我把枕头蒙在头上，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第二天去公司，我对着电脑屏幕走神，手里的咖啡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我跟我妈摊牌，说让舅妈搬走。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人家在你这儿住惯了，你这时候撵，多没辙儿，传出去你表弟以后怎么在亲戚里抬头。"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扣得太重，屏幕磕出一道裂痕。
主编，我是不是非得把这半年咽下去？
——读者 林小满
Part 2 · 主编回复
小满：
我替你算笔账。
你那两居室在你们城市，月租六千。半年三万六。水电燃气宽带，按你说的每月四百出头，半年两千五。你那盒进口蓝莓一百二，衬衫送干洗店补救花了八十，没救回来，重买四百九。蓝莓、衬衫、酱牛肉、卫生纸、洗衣液，杂七杂八再添两千。你为这事失眠掉的觉，按医院开安神药的价折算，三百块封顶。
加起来四万一千一百二十块。
这是你"瞎糊弄"过去的价钱。你舅妈一筷子酱牛肉嚼下去的那句"一家人较真儿这个"，市场报价四万出头。
我教你怎么收回这笔钱，分三步走，每一步都得动手，不动嘴。
第一步，立字据。你今晚回家，打印一张《房屋借住协议》，写明日租金一百五十元，水电燃气按月结算，逾期一周清退。打印两份，一份压在饭桌玻璃板下面，一份拍照发家庭群。你妈打电话来骂，你按免提，让她骂给你舅妈听。她骂得越凶，你舅妈坐得越不稳。
第二步，断供给。冰箱里你的东西全搬进卧室小冰箱——某宝六百八，比你这半年丢的食材便宜。卧室门换指纹锁，三百九包安装。客厅WiFi改密码，密码贴在你卧室门上，谁交钱谁拿。你舅妈追剧追到一半断网，她那点"亲情牌"打不下去。
第三步，掀桌子。你跟中介挂牌，挂"诚意出售，可看房"。中介带人来量尺寸，一拨接一拨，从早到晚。你舅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陌生人在她脚边量地板。三天，她坐不住。第七天，你拎着合同回来，往茶几上一摊："房子卖了，新房主下周交接，要求清空。"她要哭，你递纸巾；她要骂，你录音；她要打电话给你妈，你把刚才那份录音发到家庭群。
房子卖不卖得成不要紧，挂牌费几百块，比你忍下去划算。
你记着一句话——有些边界，建起来比卖房子更便宜。
你之所以走到今天这步，因为头一个月那张水电账单拍下去，她夹起酱牛肉那一刻，你没把筷子从她手里抽走。你心软一次，她进尺一寸。亲戚之间最怕的不是撕破脸，是你脸皮薄，她脸皮厚，你越退她越上。
你妈让你担待，你担待的是你舅妈的腌菜罐子，担待的是你表弟的泡面汤，担待的是你自己半年没睡过的整觉。你妈心疼她妹妹，没人心疼你。这账你不自己算，没人替你算。
客气是留给客人的，亲戚要是蹬鼻子上脸，那就连客人都别做了。
你照我说的做，一周之内，蛇皮袋出门。她拖着袋子下楼那天，你把客厅地板拖一遍，把沙发套扒下来扔洗衣机，把冰箱里那半盒被她啃过的蓝莓连盒摔进垃圾桶。垃圾袋扎紧，拎到楼下扔进绿桶，盖子合上的那声闷响，你听清楚。
回家路上买一斤新的蓝莓，一件新衬衫，一瓶消毒水。门一关，地拖第二遍，水里兑半瓶消毒液，拖到胳膊发酸。
这半年你白忙活，从今晚起，不能再白忙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