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六岁那年,鼓起勇气跟刘淑芬说了句“要不咱俩凑合着过吧”,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刷刷刷写出十条规矩来。
这事说来话长。我是退休教师,老伴走了八年,独居在城西的老小区里。孩子们都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平时就我跟电视说话。邻居张大哥劝我养条狗,可我想了想,连自己都懒得伺候,还养什么狗。
刘淑芬住在隔壁单元,比我小三岁,也是一个人。她在老年大学教书法,精神头比我好多了。每天早上六点,她准时出门打太极,我那时候还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她有时候会多买一份豆浆油条,放在我家门口,敲两下门就走了。我开门看见热乎乎的早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这老太太心挺细的。
有天晚上,我心脏病犯了。那会儿十点多,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结果疼得满头大汗,最后咬着牙拨了刘淑芬的电话。她二话不说打了120,又跑到我家给我开门。救护车来得快,她在医院陪了一整夜。我闺女第二天中午才赶到医院,一进门就拉着刘淑芬的手说感谢,眼泪汪汪的。刘淑芬摆摆手说街坊邻居的,应该的。
出院以后,我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事。一个人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不是吃不上饭,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人受不了。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其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有时候对着窗户外头发呆,一坐就是小半天。
我想来想去,觉得刘淑芬是最好的人选。她干净利索,还热心,关键是这几年相处下来,我知道她是个好人。
那天是重阳节,社区组织老年人活动,我和刘淑芬都被叫去了。活动结束以后我送她回家,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跟她说:“淑芬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看着我,没说话。
“咱俩都一个人,怪冷清的。要不你搬我那住?我那屋朝阳,比你这亮堂。”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她看了我好几秒,突然笑了:“你这是要跟我搭伙过日子?”
“对,就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她特别爽快:“行啊。”
我心跳都漏了一拍,这答应得也太痛快了吧。
“但是,”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我有十个条件,你答应了咱就谈,不答应就拉倒。”
我一听条件心里就虚了,心想这老太太不会要工资卡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说,我听。”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我一看这架势,得,早有准备啊。
第一条,经济独立。
“咱俩的退休金各管各的,日常开销你负责买菜,我负责水电物业。大病自己出钱,对方的子女不承担赡养义务。”
我咂摸了一下,这条还算公道。她接着说:“但每顿饭轮着做,谁今天不想做要提前说,别让人等。”
这不算过分,我点了点头。
第二条,分房睡。
这话一出来,我老脸一红。她倒是特别自然,说:“别瞎想。我打呼噜,你心脏不好,分开睡对咱俩都好。你那屋你住,我这屋我住。晚上十点以后不串门。”
我心想这老太太想得周全,这条件不是为了防我,是真心为了彼此好。
第三条,尊重彼此爱好。
“我每天早上去打太极,不带你。你每天下午去公园下棋,我不拦你。周末你想看战争片,我想看戏曲频道,猜拳决定,赢了的选择内容,输的不能中途换台。”
“这个好,这个好。”我感觉这老太太挺讲道理的。
第四条,家务分工。
她念这一条的时候盯着我看:“你扫地,我拖地。你洗碗,我做饭。每周大扫除一起干,谁也不能装腰疼。”
我正想说腰还真有点不舒服,她立马接了一句:“要是真疼就去医院看,别在这跟我演戏。”
我哑口无言。
第五条,子女问题。
“你孩子来看你,我负责做饭,但我不替你招待,那是你的客。我孩子来了也一样。逢年过节各自回各自的家,不勉强,但要说清楚别让对方空等。”
这条我倒是没想到,她连这些都考虑到了。我试探着问:“那除夕我一个人吃年夜饭?”
“你不想一个人,你就跟你孩子说接你过去。不想去,咱俩就一块吃,但不能闹矛盾,我想去我孩子那边你不能拦着。”
我叹了口气,这老太太比我那些学生还讲道理。
第六条,生病照应。
“头疼脑热的互相照顾,端水送药没问题。但要是我摔了不能动,你得打电话叫我闺女来。你的情况也一样,你儿子在外地,你先打120,然后再通知我。”
“为啥?”我有些不理解。
“因为照顾半瘫老人,咱俩谁都伺候不动。你别指望我一把老骨头给你翻身擦背,那不是爱,那是折磨。”
这话虽然扎心,但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第七条,不领证。
“咱俩只是搭伴过日子,不是法定夫妻。各自的原配都走了,但咱俩没必要领那张证。要是有天过不下去了,各回各家,谁也别赖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说理智上明白,但情感上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她看我不吭声,叹了口气说:“不是为了防你,是为了咱俩都好。我前头那个老头走的时候,在病床上躺了一年,我伺候了一年。我不想再伺候了,也不想被人伺候。咱们就是搭伙热闹过日子,别整那些复杂的。”
我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第八条,情绪管理。
“不许把外面的负面情绪带回家。你下棋输了别回来摔东西,我跟牌友生气也不拿你撒气。每月吵架次数不得超过三次,超过三次去社区调解室冷静。”
我看着这条,笑了出来:“你咋啥都想到了?”
“这些年我是看着社区里多少搭伙过日子的,最后都是因为这些小事散的。”她语气平静。
第九条,保持独立空间。
“每周至少有一天独处时间,不打扰对方。你想发呆看鸟,我不说话。我想自己写写字,你别敲门送水果。两个人天天腻歪在一起,不出三个月就该烦了。”
“那咱俩还是啥?”我纳闷。
“老伴儿老伴儿,老来的伴儿。不是连体婴儿。”
第十条,也是最后一条——将来。
她念这条的时候声音慢了下来:“谁要是先走了,剩下的那个不许过度悲伤,更不许想不开。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这样走的人才能安心走。”
十条念完,她把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半天,上头每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看她,这老太太站在阳台上,夕阳照在她身上。我突然觉得,她这哪是十条规矩,分明是想了多少夜晚才琢磨出来的生活智慧。
“行,我答应你。”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那从后天开始吧,明天我把这边收拾收拾,后天搬过去。”
后天一早,她就拎着个行李箱来了。我赶紧去接,发现箱子不重,问她怎么就这点东西。她说:“够了,多余的不要。咱这年岁,东西越少走得越轻省。”
那天晚上,我们一块吃的第一顿饭。她炒了两个菜,我煮了一锅粥。吃完饭她拉着我去公园走了两圈,说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
走在小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原来可以这么热闹。
转眼就过了一个多月。这期间还真吵过一回架。我想把客厅的老电视换成新的,她说还能看,没必要浪费这个钱。我生气了,跟她顶了几句嘴。她倒好,转身回屋关了门,真没理我。
我气得在客厅转悠,最后想起来有规矩在,吵架不得超过三次,这才忍住了。第二天早上,她跟没事人一样端了碗小米粥放在我桌上,说:“趁热喝。”我嘟囔了一句“电视还是要换的”,她把筷子一搁:“那你自己出钱,反正我不看。”我赶紧低头喝粥,没敢再吭声。
还有一回,我儿子要从外地回来看我。刘淑芬前一天就把客房收拾好了,还买了排骨叫我儿子到家吃饭。结果当天我儿子打电话说临时来不了,她二话没说把排骨炖了,盛了一碗端给我说:“先吃,吃不完放冰箱,明天热热吃。”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暖烘烘的。
其实这些规矩说到底是啥?不就是把两个人的日子过明白了嘛。老了老了,不想争了,不想吵了,就想有个人在身边,说说话,吃吃饭。
晚上睡前去她屋门口看一眼,看她盖好被子没有。有时候她还没睡,就会喊我进来坐坐。我就坐她床边聊两句,说说今天菜价涨了,说说隔壁老李又住院了,说到十点准时起身回屋。
这日子啊,就像她写的那十条规矩一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了年轻时候的轰轰烈烈,却多了一份踏实和安心。
上周末社区组织老年人座谈会,让说说各自的晚年生活。轮到我发言,我站起来想了想,说:“我这一辈子,教了几十年书,跟学生讲了多少道理。到头来发现,最会讲道理的人,是我的老伴儿。”
说完我看了刘淑芬一眼,她在台下举起茶杯,朝我示意了一下。
我坐下来,喝了口水。窗外阳光正好,这日子,还得接着过。
规矩是规矩,日子是日子。有规矩的日子,才过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