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时的伊朗,“最高权力的声音”通过最原始的方式传递:高层官员手写密信,再交给可信的信使接力传递,穿越城市和乡村,辗转送抵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的藏身之处。他的指示,也以相同方式回传。

自3月与父亲哈梅内伊完成“生死交班”以来,穆杰塔巴行踪成谜。外界只见他的书面声明,“未闻其声,不见其人”。关于伊朗政权凝聚力的质疑,也持续发酵。

“他们的领导层内部纷争不断,一片混乱。没人知道谁说了算,包括他们自己。”在美国谈判代表再度启程前往伊斯兰堡的最后时刻,特朗普突然叫停了行程,并将美伊新一轮谈判缺乏进展归咎于伊朗领导层的“内讧”。

4月中旬美伊首轮马拉松式谈判无果而终后,特朗普已多次指控伊朗高层出现“严重”分裂,并称美国正在等待德黑兰拿出一个“统一的方案”。

“在伊朗,没有极端派或温和派之分。我们都是‘伊朗人’,都是‘革命者’。”伊朗首席谈判代表、伊斯兰议长卡利巴夫否认存在分裂,并强调对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绝对服从”。总统佩泽希齐扬、外长阿拉格齐、司法总监埃杰伊等人也纷纷宣誓“忠诚与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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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4日,从伊朗阿巴斯港观看霍尔木兹海峡内的船只。本文图/视觉中国

“隐遁”的最高领袖

持续时间超过两个月的美以伊战事,既是一场地面上的生死较量,也是一场硝烟弥漫的信息战。

这场信息战的主战场之一是关于穆杰塔巴的健康状况。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的儿子最早出面为他报平安,称其“安然无恙”。美伊停火后,伊朗外交部副部长哈提卜扎德称穆杰塔巴“身体健康”“一切尽在掌握”。西方媒体对他的伤情说法不一:英国《泰晤士报》4月初引述美国和以色列情报评估报道称,穆杰塔巴已陷入昏迷。路透社则引述知情人士的话报道说,他面部和腿部重伤,但思维敏锐,仍参与战争和谈判的重大决策。以色列情报系统则怀疑,这些伤情爆料不过是伊朗方面释放的“烟雾弹”,穆杰塔巴可能已经死亡。

《纽约时报》近日引述伊朗官员的话,对穆杰塔巴的近况作出迄今最详细的描述。自2月底在空袭中身受重伤后,穆杰塔巴已接受过三次腿部手术,目前正在等待安装义肢。他还因面部烧伤严重而说话困难,后续可能需要整形手术。伊朗官员强调,穆杰塔巴“神志清醒”,仍在参与决策。不过,出于安全、伤势和联络困难的原因,他目前已把决策权下放给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将领。

在伊朗的体制中,最高领袖对所有重大事务拥有最终决定权,包括战争与和平,以及国家的战略方向。但在哈梅内伊晚年,为应对日益严峻的安全威胁,伊朗国家安全决策架构已进入调整轨道。美国智库阿拉伯海湾国家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阿里·阿尔方内向《中国新闻周刊》指出,在哈梅内伊执政的最后两年,伊朗已逐渐转向集体领导。这个由文职官员和军方高层组成的集体领导层,选择放松“头巾法”的执行,并在去年6月“12日战争”后,在哈梅内伊避入地堡、无法联络的情况下,最终接受了停火。

在穆杰塔巴接任最高领袖后,掌管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佐勒加德尔、新任革命卫队司令瓦希迪以及议长卡利巴夫,被认为是新一代领导班子中最举足轻重的角色。现年72岁的佐勒加德尔,大半生都在伊斯兰革命卫队体系内一路晋升,最终成为副司令。67岁的瓦希迪,是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首任指挥官,在打造伊朗的非对称作战能力和情报体系方面发挥了奠基性作用。64岁的卡利巴夫在转任文职前曾任伊斯兰革命卫队空军司令。

英国查塔姆研究所中东与北非项目主任萨纳姆·瓦基勒对媒体分析称,目前很多决策是在成为既成事实后才呈给穆杰塔巴,他仅在形式上参与决策或负责签字。阿尔方内也分析说,穆杰塔巴继任后尚未能够树立自身权威,更多是作为象征性角色存在,真正的权力仍掌握在集体领导层手中。而由于政权正面临外部威胁,伊斯兰革命卫队在决策中占据主导地位。

新领导层出现,伊朗过去的安全路线出现偏离。哈梅内伊在世时力图避免陷入消耗巨大的全面战争,而伊斯兰革命卫队内部强硬派对此颇有不满。2020年,特朗普下令暗杀“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后,哈梅内伊被认为没有进行强硬报复。2025年4月,哈梅内伊又选择与特朗普政府展开谈判,进一步引发强硬派的不满。谈判破裂后,美军战机轰炸了三处伊朗核设施,伊朗仍选择克制回应,仅象征性地向卡塔尔的一处美军基地发射导弹,并提前通报以尽量减少美方伤亡。

伊斯兰革命卫队内部多数认为,如果伊朗不加强威慑,只会招致美国、以色列更多袭击。在新一轮冲突中,为报复美以对伊朗能源设施的破坏,伊朗首次将海湾国家的能源枢纽作为打击目标。与此同时,伊朗更注重保全地区的代理人武装,坚持把黎巴嫩停火纳入终战协议之中。

“新领导层在战略上认为哈梅内伊错了,他的立场反而招致了眼前的侵略。他们更愿意冒险,也更愿意做过去不会做的事。”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中东研究教授瓦利·纳斯尔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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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1日,伊朗首都德黑兰的穆杰塔巴巨幅海报。

“分裂”的表象

特朗普曾多次公开表示,希望能与伊朗新领导人达成委内瑞拉那样的安排。美国特种部队在一次夜袭中跨境绑架马杜罗后,白宫很快与其副手罗德里格斯达成合作协议。阿尔方内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说,“委内瑞拉剧本”之所以奏效,是因为美国在行动前曾与罗德里格斯兄妹以及委内瑞拉军方进行了秘密谈判。而伊朗战争爆发前,华盛顿似乎没有与德黑兰方面展开类似的接触。以色列在开战后不断在伊朗暗杀潜在的对话人,进一步破坏了美国与伊朗方面合作的可能。

在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遇袭身亡后,卡利巴夫似乎成为特朗普心仪的合作人选。在伊斯兰堡,卡利巴夫作为伊朗首席谈判代表,以其专业和老练给美国代表团留下深刻印象。美国副总统万斯后来公开评价说,这位伊朗的“实际掌权者”想要达成协议,暗示他是美方可以发展的合作伙伴。

早年担任德黑兰市长期间,卡利巴夫以技术官僚的形象闻名。他曾在出席达沃斯论坛时与现任加州州长纽森这样的美国政治人物有过交流,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释放了愿意与华盛顿展开对话的信号。尽管外界多将卡利巴夫归为“强硬派”,但他近期因谈判问题的立场获得了总统佩泽希齐扬等温和派的支持。由此可以看出,在“安全总管”拉里贾尼遇袭后,卡利巴夫承担起了凝聚各方的角色。

“卡利巴夫确实符合罗德里格斯那种人物的画像。但问题在于,无论是他还是其他人,都不可能扮演那样的角色还能在政治上活下去。”国际危机组织伊朗事务主任阿里·瓦埃兹表示,“这必须是一个各方一致同意的决定,因为伊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那场长达21小时的马拉松式谈判无果而终后,卡利巴夫在伊朗国家电视台发表了一次务实的讲话,阐述继续推进谈判的必要。他提醒民众,不要夸大伊朗的筹码,也不要低估美国在军事实力与能力上的优势,“我们在军事上有所收获,并不意味着我们比美国更强大”。

卡利巴夫发表上述演讲时,正面临议会和官方媒体中极端强硬派的巨大压力。他们指责谈判团队与美国谈论核问题,触碰了最高领袖定下的红线,犯了“战略性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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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杰塔巴行踪成谜。

德国国际与安全事务研究所访问学者哈米德礼萨·阿齐兹在一篇分析文章中写道,当下伊朗最关键的分裂发生在强硬派阵营内部。以卡利巴夫为代表的安全精英,以务实的视角看待这场战争,把外交视为与军事施压并用的工具。另一派与更意识形态化的“稳定阵线”网络相关,更倾向把任何灵活信号解读为屈服。

战争爆发以来,伊朗安全精英更靠近决策中心,而宣传阵营在核心层面的决定性有所下降,但依然具备很强的施压能力。阿齐兹分析说,宣传阵营在议会与国家媒体的广泛存在,放大了战术层面的分歧,形成了伊朗领导层“分裂”的表象,但实际上底层的战略方向“在很大程度上仍保持一致”。

伊朗改革派知名学者哈格帕纳曾多次为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提供政策建议。他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回应说,在“战与和”的问题上,改革派和强硬派之间没有根本分歧。

在他看来,伊朗政策界“反对谈判”的逻辑是:过去每次与美以谈判都招致更多军事侵略,只有继续战斗才能创造真正有利于谈判的条件;而“支持谈判”的一方也有基本底线,即伊朗必须获得不再遭美方军事打击的可靠保证。

“即便是改革派人士也在怀疑:美伊谈判到底是真诚的对话,还是美国想通过停火加强军事力量?在美国控制不了以色列的情况下,谈判还有多少意义?”哈格帕纳说。

发于总第1234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伊朗的“战与和”抉择

记者:陈佳琳

(kalimchen97@gmail.com)

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