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一股陌生的、热烈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混杂着花椒爆锅的焦香。

女人清脆的笑声从厨房方向溅出来,像掉在地上的玻璃珠。

林从彤站在玄关暗处,看见客厅暖光铺到厨房门口,地板上晃动着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影子。

一个熟悉的、低沉的男声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耐心:“对,手腕放松,别怕油……你看,这样颠锅,菜就不容易糊。”女人娇嗔:“谢老师,我还是怕……”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自然,自然得让林从彤胃里一抽。

她走过去,厨房门框像舞台的边界。

她的丈夫谢康成,几乎贴着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背后,右手虚握着对方拿锅铲的手,在炒锅里翻动。

女人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看到林从彤,愣了一下。

谢康成也跟着转头,脸上笑意未收:“回来啦?正好,尝尝小徐的手艺,青椒肉片。”他松开手,很自然地补充,“小徐刚分手,一个人不会做饭,老吃外卖不行。我跟她说了,以后每周三晚上,来家里跟我学两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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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一点半,林从彤才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她跺了下脚,灯没亮。

摸黑掏出钥匙,对准锁孔,试了两次才插进去。

转动时尽量不发出声音,像做贼。

喉咙干得发痒,连续说了三四个小时的话,主要是听,间或嗯啊应和,此刻像被砂纸磨过。

她咽了口唾沫,那痒意还在深处挠着。

屋里一片黑,只有空调运行的低微嗡鸣。她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摸向卧室。

谢康成已经睡了,背对着她这边,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玻璃杯,里面还有小半杯水,在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里,泛着一点滞暗的光。

林从彤看着那半杯水,站了一会儿,才去浴室。

热水淋下来,冲刷掉一些疲惫,但太阳穴依然一跳一跳地疼。

韩峻熙的声音还在脑子里绕,那些破碎的句子,关于背叛,关于五年感情的不值,关于对未来彻底的茫然。

她理解那种痛,所以无法打断,只能陪着,直到手机发烫,耳朵麻木。

擦着头发出来,谢康成翻了个身,面朝上。

被子滑下去一角,露出半个肩膀。

林从彤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想帮他把被子拉上来。

手指碰到被沿时,谢康成忽然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她顿住,等他呼吸再次平稳,才轻轻把被子掖好。

做完这个动作,她站在床边,看着黑暗中丈夫模糊的轮廓,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晚上八点多,她给谢康成发过一条微信:“峻熙心情还是不好,我再陪他聊会儿,你先睡。”谢康成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没有说别太累。

她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躺下,尽量离他远一点,怕身上的凉气惊扰他。

身体陷进床垫,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闭上眼,韩峻熙带着哭腔的话又挤进来:“从彤,你说,人怎么就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呢?”她没法回答。

黑暗中,她悄悄叹了口气,那口气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02

第二天早上,林从彤是被闹钟叫醒的。

头重得抬不起来。身边已经空了,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她撑着坐起身,缓了好一阵,才下床。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底两抹青黑。

谢康成在煎蛋,平底锅滋滋作响。他穿着居家服,背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醒了?蛋马上好。”他没回头。

“嗯。”林从彤应了一声,去倒水。暖水瓶是满的。

两人坐在餐桌前。谢康成把煎蛋和烤好的面包片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空气里只有咀嚼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昨晚睡得怎么样?”林从彤找话。

“还行。”谢康成顿了顿,抬眼看看她,“你嗓子有点哑。”

“说话说多了。”林从彤低头戳着蛋黄。

“韩峻熙还没缓过来?”

“哪那么快。”林从彤苦笑,“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是心里头。”

谢康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喝了一口豆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公司新来个设计师,徐依诺,记得吗?我跟你说过,徐工的女儿。”

林从彤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谢康成提过一嘴,说以前在老家那边一个项目上,承蒙一位姓徐的前辈关照过。

“她来咱们市工作了?”

“嗯,来了小半年。这姑娘,刚跟男朋友分了,租的房子,一个人过得乱七八糟。”谢康成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工作上的琐事,“昨天中午吃外卖,我看她脸色不好,问了一句,说是肠胃不舒服。年轻人,总这么凑合不行。”

林从彤“哦”了一声,不知该接什么。

“能帮就帮一把。”谢康成最后总结似的说,拿起盘子走向厨房,“她爸以前挺照顾我的。”

林从彤看着他的背影,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面包有点干,噎在喉咙里。

出门前,谢康成在换鞋,忽然说:“你今天早点休息,别又弄到半夜。”

林从彤心里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从彤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那句“能帮就帮一把”在耳边回响了一下。

她甩甩头,拿起包。

今天出版社还有一堆稿子要盯,一本新晋作者的小说,文字细腻但结构松散,修改意见得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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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稿子看得不顺。

作者很固执,坚持某些在她看来毫无必要的比喻和冗长心理描写。

来回沟通了几轮邮件,对方语气开始有点冲。

林从彤揉着太阳穴,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感觉那些字都在飘。

昨晚缺的觉,此刻化成绵密的针,扎在眼球后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峻熙发来的消息:“在干吗?

林从彤回复:“上班,看稿子。”

“哦。”隔了几分钟,又一条,“我昨晚后来又没睡着。”

林从彤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她打下:“要不要试试喝点热牛奶,或者听点舒缓的音乐?”发送前,又删掉了。

这些话前几天都说过了,没用。

她最后回:“实在难受,白天去看看医生,开点助眠的。”

韩峻熙没再回复。

下午,主编临时召集开会,讨论下半年选题。

会议室闷热,空气不流通。

林从彤听着同事们热烈地讨论着市场趋势、网红作者、流量密码,那些词汇飘进耳朵,又飘出去,留不下痕迹。

她有些走神,想起早上谢康成说的那个徐依诺。

刚分手,一个人过得乱七八糟。

她想象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在陌生的城市,点着外卖,对着空房间掉眼泪的样子。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随即又有点说不清的烦闷。

散会时已经过了下班点。

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林从彤看了眼手机,没有谢康成的消息。

往常如果加班,他会说一声。

她犹豫了一下,也没发信息。

算了,早点回去,随便做点吃的。

连续几天折腾,她也想安安静静吃顿饭,早点躺下。

地铁拥挤,混浊的空气里各种气味交织。

林从彤抓着扶手,闭上眼睛,假寐。

身体随着车厢摇晃,思绪也晃晃悠悠。

她想起和谢康成刚结婚那两年,他们也常一起做饭。

她切菜,他掌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胳膊肘偶尔碰在一起,相视一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她一个人准备,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回邮件?

好像也没有明确的节点,自然而然就那样了。

他说她做饭好吃,她也乐意做。

慢慢地,这就成了固定分工。

出了地铁站,雨还没下,但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

林从彤裹紧外套,快步往小区走。

嗓子眼的痒意又上来了,头也隐隐作痛。

可能是要感冒。

她只想快点到家,喝口热水。

走到楼下,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厨房的灯亮着。这个点,谢康成已经回家了?在做饭?她心里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脚步加快了些。

单元门开着。

她走上楼梯,越往上,越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她平时做饭的味道。

更浓烈,更跳跃,带着一种陌生的烟火气。

她停在自家门口,那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确切地说,是花椒、辣椒和热油混合的爆炒香气。

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听不真切。

她握着钥匙,冰凉金属抵着掌心。也许是谢康成自己想吃点重口的?他偶尔也会下厨做两个硬菜。她吸了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拧开。温暖明亮的光线涌出来,伴随着更清晰的、年轻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真的呀?谢老师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04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秒。

厨房门口的光,把两个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客厅的地板上。

谢康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围裙——林从彤买的,她自己也有一件同款粉色——他微微侧身,几乎贴着那个穿浅灰色毛衣的年轻女孩。

女孩扎着马尾,脖颈纤细,正仰头看着谢康成,侧脸线条柔和。

谢康成的手,从她身后绕过去,虚虚地覆在她握着锅铲的手上,带着她的手腕,在炒锅里做了一个颠勺的动作。

锅里青椒和肉片翻了个个儿,油花滋啦响了一下。

“对,手腕放松,别怕油……”谢康成的声音,是那种很少见的、带着明确指导意味的温和耐心,“你看,这样颠,菜受热均匀,就不容易糊底。”

女孩缩了缩脖子,声音娇脆:“谢老师,我还是怕……油溅出来。”

谢康成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很自然,甚至有点鼓励的意味。“没事,有围裙挡着。”

然后,女孩先看到了站在玄关暗处的林从彤。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往后,离开了谢康成手臂的范围。谢康成也跟着转过头来。

他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看到林从彤,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更自然,甚至带着点“你回来了正好”的轻松。

“回来啦?”他说,语气平常得就像林从彤只是下班准时到家,“正好,尝尝小徐的手艺,青椒肉片,马上出锅。”

林从彤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喉咙里那点痒,变成了硬块,堵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叫徐依诺的女孩,女孩大约二十五六岁,皮肤很白,眼睛大,此刻有些局促地对她笑了笑,嘴角抿着,露出一边浅浅的酒窝。

“嫂子好。”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度。

“你好。”林从彤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巴巴的。

谢康成关掉火,拿过盘子。

徐依诺赶紧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动作有点笨拙,差点把一片青椒掉在灶台上。

谢康成很自然地接过盘子,放在厨房岛台上。

闻着还行吧?”他转头问林从彤,“小徐第一次做这个。

林从彤终于挪动脚步,走过去。

浓烈的油烟味和菜香钻进鼻子,她有点反胃。

餐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凉拌黄瓜,看卖相,很生疏。

“嫂子,谢老师说我老吃外卖不行,胃都吃坏了。”徐依诺解下围裙——她居然也套了条围裙,是条崭新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和谢康成身上那条深蓝的并排挂在挂钩上,刺眼得很。

“谢老师就说教我做饭。我太笨了,净添乱。”她说话时,眼睛看向谢康成,带着点依赖的埋怨。

谢康成摆摆手:“谁天生会?多练几次就会了。”他转向林从彤,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我跟小徐说好了,以后每周三晚上,她过来,我教她做两个家常菜。省得她总吃那些不健康的东西。她爸以前帮过我挺多,现在她一个人在这儿,能照应就照应点。”

每周三。过来。教她做菜。

这几个词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林从彤的耳膜上。

她看着谢康成,他的表情坦然,眼神清澈,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甚至值得赞许的事情。

她又看向徐依诺,女孩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毛衣下摆,一副乖巧又不安的模样。

林从彤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表示理解或者欢迎的表情,脸上的肌肉却僵着。“……挺好。”她听见自己说,“是该学学。”

“嫂子不嫌我打扰吧?”徐依诺抬起头,眼神小心翼翼。

不会。”林从彤转身往客厅走,“你们先吃,我换个衣服。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深深吸了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耳朵里嗡嗡作响。

外面传来碗筷摆放的声音,徐依诺小声说着什么,谢康成低声回应。

那些声音隔着门板,模糊不清,却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她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木地板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喉咙里的硬块越来越大,哽得她呼吸困难。

连续三晚倾听韩峻熙的痛苦时,那种被需要、被信任的疲惫感,此刻忽然变了味,泛上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谬和冰凉。

谢康成刚才的语气,神态,还有那无比自然的肢体靠近,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以前也教过她做菜吗?

好像没有。

他最多说“盐放少了”或者“火候过了”。

那种手把手的、充满耐心的指导,她从未得到过。

门外,谢康成在喊:“从彤,出来吃饭了,菜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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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徐依诺话不多,只偶尔小声问谢康成某个调料放得对不对。

谢康成会尝一口,点评两句,语气温和。

林从彤埋头吃着白米饭,夹菜也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凉拌黄瓜。

黄瓜切得大小不一,蒜末放多了,呛得她眼睛发酸。

青椒肉片咸了,肉也有些老。

谢康成说:“第一次炒,难免,下次火候掌握好就行。”徐依诺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谢老师,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林从彤嚼着米饭,一粒一粒,味同嚼蜡。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给谢康成做饭,是很多年前了。

煎糊了的鱼,炒咸了的青菜,谢康成吃得干干净净,笑着说:“挺好,有家的味道。”那时候,他的笑和现在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空荡荡地漏着风。

饭后,徐依诺抢着要洗碗。

谢康成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徐依诺坚持:“我学了手艺,总得干点活,不然太不好意思了。”两人在厨房门口谦让了几句,最后是谢康成妥协:“那行,你洗,我收拾桌子。”

林从彤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电视屏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氛围,像一层无形的膜,把她隔绝在外。

洗好碗,徐依诺又用抹布仔细擦了一遍灶台和岛台。

她做事的样子很认真,甚至有些过分仔细。

谢康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说:“不用那么干净,平时随便擦擦就行。”

“那不行,弄得都是油,下次来多难看。”徐依诺回头笑,鼻尖上沾了点泡沫。

谢康成也笑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林从彤按遥控器的力气大了些,电视画面猛地跳过一个频道。

徐依诺终于收拾停当,解下那条小熊围裙,仔细叠好,放在岛台一角。她走过来,对林从彤说:“嫂子,那我先走了,今天太打扰了。”

“没事。”林从彤站起来。

谢康成拿了外套:“挺晚了,我送送你,到小区门口。”

“不用不用,谢老师,就几步路。”

“下雨了,你没带伞吧?我车里有。”谢康成语气不容拒绝,已经走向玄关。

徐依诺只好跟上,又对林从彤摆了摆手:“嫂子再见,下次……下次我再来学。”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

林从彤走过去,把电视关掉。

那令人心烦的喧闹消失后,寂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走到厨房。

灶台光洁如新,油烟机也擦过了。

那两条围裙并排挂着,一深蓝,一浅黄带小熊,挨得很近。

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炒的油烟味,混合着洗洁精的柠檬香。

她打开窗户,冷风和潮湿的雨气灌进来,冲淡了那股味道。

她在岛台边站了许久。直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的声音。

谢康成回来了,身上带着户外的湿气。“送她上车了,雨还不小。”他脱下外套挂好,看了眼林从彤,“站着干嘛?累了就早点休息。

林从彤转过身,看着他。“谢康成,”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谢康成正在换拖鞋,动作顿了一下:“什么合不合适?”

每周三,让她来家里,你教她做饭。

谢康成直起身,眉头微皱:“怎么了?不是说了吗,她爸以前帮过我,她现在一个人,刚分手,状态不好。教她做两个菜,省得她吃坏肚子,这有什么问题?”

“孤男寡女,单独在厨房……”林从彤说不下去,那画面自己跳出来,刺得她眼睛疼。

“你想什么呢?”谢康成的语气沉了下来,“林从彤,你这是不信任我?我就是帮个忙,教个做饭,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人家小姑娘挺不容易的。”

“我不信任你?”林从彤听到自己声音提高了些,“韩峻熙失恋,我陪他聊了三个晚上,只是打电话,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别太累’。怎么换成你,就是手把手教女同事做饭,还把人请到家里来,每周固定时间?”

谢康成脸色沉了下来。

“这能一样吗?韩峻熙是你认识多年的朋友,你陪他说话,那是你们的情分。徐依诺是我同事,她父亲对我有恩,她现在有困难,我帮一把,这是还人情,也是同事之间的照应。林从彤,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这么……不通人情了?”

“我不通人情?”林从彤感觉血往头上涌,“谢康成,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推开家门,看到你和一个年轻女孩在厨房里,挨得那么近,你有考虑过我看到那一幕是什么心情吗?你说每周三,你单方面就决定了,问过我的意见吗?”

谢康成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我以为你能理解。看来是我想错了。”他语气里带着失望,还有一种“你无理取闹”的疲惫。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那我跟她说,以后不来了。行了吧?”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将“不近人情”、“小题大做”的标签,明晃晃地贴在了她身上。

林从彤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争吵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所有的情绪都被他的“理直气壮”和“理所当然”反弹回来,堵在自己心口,闷得发疼。

她看着谢康成转身去倒水的背影,那背影熟悉又陌生。她想说的很多话,都哽在了喉咙里。最终,她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进了卧室。

这一次,她没有替他掖被角。

她自己躺下,背对着他那侧,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能听到谢康成在客厅逗留了一会儿,然后也进了卧室,在她身边躺下。

床垫微微下沉。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冰冷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动。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06

冷战开始了。

不是激烈的、互不理睬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渗透在日常细节里的低温。

早上,谢康成依然会做早餐,但不再主动找话题。

林从彤也沉默地吃,吃完收拾自己的碗筷。

晚上,如果林从彤加班,谢康成会发消息问“回不回来吃”,林从彤回“你们先吃”或者“不用等我”。

那个“们”字,像一根细刺。

周三很快又到了。

林从彤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下午,她特意留意了时间。五点半,谢康成发来消息:“晚上小徐过来,你想吃什么?我一起做。

林从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回“我不饿”,或者“你们吃吧”。但打出的字又删掉。最后,她回:“随便。”

六点下班,她故意在办公室多磨蹭了半小时。

坐地铁,换乘,走得慢吞吞。

回到家楼下时,已经七点多了。

厨房的灯果然亮着。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里面人影晃动。

这次,她没有立刻上去。

她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初冬的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生疼。

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单元门出来,是徐依诺,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纸袋。

谢康成跟在她身后,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徐依诺才挥手离开。

谢康成转身回去了。

林从彤又等了几分钟,才起身上楼。

打开门,饭菜香依然浓郁。谢康成正在摆碗筷,看到她,说:“回来了?正好,刚做完。今天学了糖醋排骨和清炒西兰花。”

餐厅的灯开着,暖黄的光照着桌上的三菜一汤。除了谢康成说的那两个,还有一道林从彤喜欢的香菇青菜。汤是简单的紫菜蛋花汤。

小徐走了?”林从彤问。

“嗯,刚走。非要把厨房又收拾了一遍才走。”谢康成盛着饭,“这孩子,挺实在。”

林从彤洗了手,坐下。糖醋排骨颜色红亮,摆盘整齐,比她以前做的好看。她夹了一块,味道酸甜适中,肉质酥软。是下了功夫的。

她学的?”林从彤问。

“我示范,她操作。悟性不错,比上次有进步。”谢康成语气里带着点当老师的欣慰。

“这袋子里是什么?”林从彤指了指岛台上那个徐依诺拎来的纸袋。

“哦,小徐买的,说感谢我们,一点甜品。”谢康成走过去拿过来,从里面拿出两个精致的小蛋糕盒子,还有一盒包装漂亮的曲奇。

“你尝尝,她说这家店味道不错。”

林从彤看着那甜品。

盒子是淡粉色的,系着丝带。

很用心,也不便宜。

这种小心翼翼讨好女主人的姿态,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推开蛋糕盒子:“我吃饱了,不想吃甜的。”

谢康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甜品放回了冰箱。

饭桌上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碗筷的轻响。

“她下次还来?”林从彤问,声音平静。

“嗯,说好了的。”谢康成夹了一筷子青菜,“下周学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

“你倒安排得挺系统。”林从彤扯了扯嘴角。

谢康成放下筷子,看着她:“从彤,我们能不能别这样?我就是帮个忙,教个做饭。你要是不高兴,直接说。别这么阴阳怪气的行吗?”

我阴阳怪气?”林从彤也放下筷子,“谢康成,是不是只要打着‘帮忙’、‘还人情’的旗号,做什么都理所应当?你考虑过这个家的氛围吗?考虑过每次她来,我坐在这里,像个外人一样看着你们在厨房有说有笑,是什么感觉吗?

“你想多了。”谢康成语气烦躁起来,“根本没有什么有说有笑,就是正常教学。你怎么总把事情往歪处想?是不是韩峻熙跟你说了什么?”

“关韩峻熙什么事?”林从彤声音抬高了。

“不关他的事?那你连续几晚陪他聊天到半夜,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反过来指责我教同事做个饭?林从彤,你这是不是有点双标?”

双标。

这个词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捅了过来。

林从彤愣住了。

她看着谢康成,他脸上写着不解,还有被误解的恼怒。

在他眼里,她的介意,她的不安,都成了“想多了”、“双标”、“不通人情”。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原来,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在他那里,只是无理取闹。

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冷的冰窖里。她忽然没了争吵的力气。所有的言语都失去了意义。

她站起身,推开椅子。“我累了,先去洗澡。”

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冲刷下来,和脸上的湿意混在一起。

她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慢慢滑坐下去,抱住了自己。

外面隐约传来谢康成收拾碗筷的声音,然后是电视打开的声音。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墙。她看得见他,却触摸不到,也传达不了任何温度。

洗完澡出来,谢康成还在客厅看电视。

她径直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谢康成也进来了,在她身边躺下。

两人背对着背,中间的空隙,宽得能再躺下一个人。

林从彤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外透进来的微光。

她想起徐依诺小心翼翼的笑容,想起那条崭新的小熊围裙,想起谢康成覆在女孩手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她又想起韩峻熙深夜发来的那些绝望文字,想起自己对着手机屏幕,努力组织苍白安慰语的疲惫。

照顾别人。

似乎成了他们生活里一种心照不宣的模式。

她照顾韩峻熙的情绪,谢康成照顾徐依诺的生活。

他们都觉得这是“应该的”,是“情分”或“责任”。

可他们彼此之间,那份最该被照顾、被体察的情绪,却像房间里的大象,被视而不见,或者被简单粗暴地定义为“找茬”。

手机在枕头下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韩峻熙。又是一段长长的倾诉,关于今天路过和前女友常去的咖啡馆,如何情绪崩溃。

往常,她会立刻回复,耐心开解。

但此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烦。

那厌烦不是针对韩峻熙,而是针对这种无止境的、单方面的情感汲取。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熄,塞回枕头底下。

黑暗中,谢康成的呼吸声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林从彤轻轻翻了个身,面向他的背影。

她想伸手碰碰他,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此刻她也“状态不好”,也需要被“照顾”,谢康成是会像指导徐依诺炒菜那样,清晰明确地告诉她该怎么做,还是会像对待她的情绪一样,觉得只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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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几天,林从彤有些蔫。

嗓子疼得厉害,头也昏沉。

可能是那晚在楼下吹了冷风,真的感冒了。

她没跟谢康成说,自己找了感冒药吃,效果不大。

出版社那边,那本难缠的书稿终于到了终校阶段,偏偏作者又在最后一刻提出几处修改,措辞激烈,认为编辑不理解他的艺术追求。

林从彤对着电脑,感觉屏幕上的字都在飘,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强打精神,一条条回复,尽量让语气显得专业而平和,但胸腔里憋着一股火,烧得她喉咙更痛。

周三早上,谢康成出门前,看了看她脸色:“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有点感冒,没事。”林从彤哑着嗓子说。

“药吃了吗?”

“吃了。”

谢康成点点头:“那今天别加班了,早点回来休息。”他顿了顿,“晚上小徐过来,我让她小声点,不吵你。”

林从彤没应声。又是周三。她甚至有点麻木了。

下午,体温好像上来了。

她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坚持到四点,实在撑不住,跟主编请了假,提前回家。

家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

找了退烧药吞下,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手机铃声吵醒。是谢康成。

“从彤,你好点没?晚上想吃什么?我这边快结束了,等小徐做完这个菜就回去。”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有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徐依诺隐约的问话声。

林从彤张了张嘴,喉咙干痛,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我不饿。你忙你的。”

“声音怎么这样?烧还没退?”谢康成语气里多了点关心,“家里有药,你再吃一次。我尽快回去。”

“嗯。”林从彤挂了电话。

她把脸埋在毯子里,身体一阵冷一阵热。

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围了她。

她在这个家里,生了病,一个人躺着,而她的丈夫,在教另一个女人做饭,还让她“小声点”。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微信消息。她勉强拿起来看,是谢康成。

“从彤,小徐刚才切菜不小心划了下手,口子有点深,我得带她去附近诊所包扎一下。锅里炖了鸡汤,你饿了自己盛一碗喝。我很快回来。”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抱歉的表情。

林从彤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冰凉。切菜划了手。口子有点深。带她去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