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验孕棒上两道杠红得刺眼,我蹲在卫生间地上,手抖得像筛糠。
四十八岁了,我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怀孕了。月经不来两个月,我还以为是更年期到了,去医院想开点调理的药,结果医生一脸复杂地看着我说:"大姐,你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鬓角已经藏不住白发。这张脸,配得上"妈妈"两个字吗?
可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那里面有个小生命,正悄悄扎根。
我叫周兰芝,江西吉安乡下人,二十三岁嫁给丈夫刘德厚,二十四岁生了儿子刘磊。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三口过得踏实。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刘德厚在刘磊十二岁那年,去煤矿上打工,矿塌了,人没了。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起早贪黑种地、做零工、在镇上饭馆洗碗。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冬天裂了口子往外渗血,我就缠个胶布继续干。十六年了,我没想过再找个男人。
直到去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老陈。
老陈叫陈福来,五十二岁,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妻子病逝多年,有个女儿嫁到了广东。他话不多,但实在。第一次见面请我吃饭,点了道辣椒炒肉,说"听说你们吉安人爱吃辣"。那一刻我鼻子突然酸了——十六年了,没人在意过我爱吃什么。
我们处了大半年,虽然没领证,但村里人都知道,都说我苦了半辈子,该享享福了。
可谁也没想到,会闹出怀孕这事。
我犹豫了三天,终于拨通了儿子刘磊的电话。他在杭州一家电子厂当技术主管,刚结婚一年,媳妇肚子里也揣着五个月大的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挤出来的:"妈,你打掉。"
"打掉"两个字像两颗钉子,扎进我的耳朵里。
"磊子,你听妈说——"
"妈,你都四十八了!"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你知不知道高龄产妇多危险?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而且那个老陈,你们连证都没领,你就——"
他没说完那句话,但我听得出他咽下去的是什么。是嫌我丢人。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窗外正值深秋,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风一吹,一颗熟透的柿子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一团稀烂的橙红。
"磊子,妈知道年纪大了,可这是条命……"
"命?"他冷笑了一声,"妈,你想过没有,你生下来,谁养?我刚结婚,房贷每个月八千,小薇马上要生了,我哪有精力再管一个弟弟妹妹?何况我同事朋友知道了,会怎么看我?我妈快五十了还生孩子——"
他越说越急,后来干脆撂下一句狠话:"你要是非生,以后别指望我了。"
电话挂断了。
我愣愣地坐在床边,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钟摆一下一下地响。修了十几年的闹钟,刘德厚在世时修的,走得一直不太准,但我从没换过。
晚上老陈来了,带了一兜刚炸的油糍粑,热乎乎的,用报纸裹着,油浸透了纸,香气一下子在屋里散开。
他搓了搓满是机油痕迹的手,低声说:"兰芝,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担着。你要是想留,咱明天就去领证。"
我看着他粗糙的脸,鼻梁上一道干活时留的旧疤,眼睛里有种笨拙的真诚。这个男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说到的事从来不含糊——去年冬天我犯腰疼下不了床,他连着一个礼拜天不亮就骑摩托从镇上赶来给我熬粥,手冻成红萝卜也不吱声。
可儿子那边,我也放不下。
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刘磊小时候的样子——三岁时发高烧,我背着他走了八里山路到镇卫生院;他爸没了那年,他搂着我的脖子哭着说"妈妈我长大了保护你";高考那年他拿到录取通知书,跑回家一把抱住我转了两圈。
那个说要保护我的男孩,现在要我杀掉肚子里的骨肉。
第五天,刘磊的媳妇小薇悄悄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磊子这两天在家摔东西,觉都睡不好。"小薇的声音柔柔的,"其实他不是不心疼您,他就是怕。怕您出事,怕担不起,也怕别人说闲话。他嘴硬心软,跟您一个样。"
我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枕头上。
第七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没告诉任何人,独自坐了两小时大巴到市里的医院。挂了号,坐在妇产科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隔壁诊室传来新生儿细弱的哭声。
我的手又放到了肚子上。
然后我站起来,走向了——产检室。
我选了留下。
不是赌气,不是糊涂。我这辈子受了太多苦,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意外的礼物,我不忍心退回去。
当天夜里我给刘磊发了条很长的消息:"儿子,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这个孩子妈自己养,不花你一分钱,不给你添一点麻烦。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就当妈任性一回。但妈永远是你妈,这一点变不了。"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我盯着屏幕,一直到深夜两点,终于等来了四个字——
"你注意身体。"
我捂着嘴哭出了声,怕隔壁老陈听见,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来日子过得兵荒马乱。老陈果真带我去领了证,村里有人说闲话,我就当没听见。四十八岁的身体确实不争气,孕吐厉害,血压偏高,每个月产检都像闯关。
刘磊一直没回来,但每个月多转了两千块钱到我卡上,备注写着"营养费"。小薇生了个男孩后,给我发了照片,还附了一句:"妈,我家大宝等着小叔叔或小姑姑呢。"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家散不了。
有人说我自私,四十八岁了还折腾。可谁的人生不是在折腾里熬过来的?我只是不想到了闭眼的那天,后悔自己在能选择的时候,没有勇气。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入冬了,院子里柿子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但我知道,开春之后,它还会再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