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一巴掌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整个病房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我捂着脸,愣在原地,左脸火辣辣地疼,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婆婆王桂芬五根手指印清清楚楚地烙在我脸上,她瞪着我,嘴唇哆嗦着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小芳是你老公的亲妹妹,她躺在病床上,你连医药费都不肯出?"
病床上的小姑子赵小芳别过脸去,不说话,但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叫林秀兰,嫁到赵家八年了。老公赵建国在镇上一家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我在超市当收银员,挣三千块钱。我们有个六岁的儿子,明年要上小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这份安稳,从三天前小姑子出车祸住院那一刻起,就碎了。
赵小芳今年二十八,至今没嫁人,在城里一家美容院打工,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月光族一个。骑电动车闯红灯被一辆面包车蹭倒,腿骨折了,住进了县人民医院。交警判定小姑子负主要责任,对方只赔了两千块,剩下的手术费、住院费加起来将近三万。
婆婆把电话打到我家,开口第一句就是:"建国,你妹妹住院了,你们把钱准备好。"
不是商量,是通知。
赵建国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为难,有心虚,还有一点恳求。我当时没吭声,心里堵得慌。家里存款拢共就四万块,那是我省吃俭用攒了三年的,给儿子上学用的。
可我没想到,今天到了医院,婆婆张口就要我们出全部费用。我说了句"妈,小芳也工作了,是不是她自己也该承担一部分",这巴掌就扇过来了。
赵建国站在旁边,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窗外寒风呼呼地刮着枯树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站在那里,脸上的巴掌印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
"妈,你打我?"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气的。
"打你怎么了?"婆婆王桂芬双手叉腰,嗓门大得隔壁病房都能听见,"我儿子娶了你,你就是赵家的人!赵家的事你不管谁管?小芳要是落下残疾,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妈,不是我不管,家里就那点钱,儿子明年上学——"
"上学上学,就知道上学!"婆婆一拍床沿,"人命大还是上学大?"
小姑子赵小芳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柔柔弱弱的:"嫂子,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我真没钱……我要是有钱,也不会开口啊……"说着,眼眶就红了。
这番话说得漂亮。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上个月她还在朋友圈晒新买的两千块的包,去年"双十一"刷了信用卡买了一堆化妆品。没钱?钱都花哪儿去了?
我看向赵建国,他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脖子缩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建国,你说句话。"我咬着牙说。
他抬起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秀兰,要不……先给了吧,以后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凉透了。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廊里冷飕飕的穿堂风灌进脖子里,我靠着墙蹲下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心疼那三万块钱,是心寒——嫁到赵家八年,我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婆婆从来觉得理所当然。小姑子花钱从不眨眼,出了事就找哥嫂兜底。老公呢?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我蹲在走廊里哭了十分钟,擦干眼泪站起来,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被婆婆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的声音又心疼又气愤:"秀兰,你听妈说,钱不能全出。你可以帮,但不能这么帮。你要是这次认了,以后她们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
我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我回到病房,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妈,这个钱,我们可以出一万五,剩下的小芳自己想办法。她有工作,可以分期还医院。这是我的底线。"
婆婆又要发火,我抬起手打断了她:"您再打我一巴掌也行,但钱就是这个数。儿子明年的学费我不能动。我是赵家的媳妇,但我也是孩子的妈。"
病房里又安静了。
赵建国终于抬起了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喉结上下滚了滚:"妈,秀兰说得对。小芳的事我们帮,但不能全扛。"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点迟来的担当。
婆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骂出声。小姑子赵小芳低下头,不再演那套柔弱的戏码,半晌才闷闷地说了句:"那我……找同事借点吧。"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脸上那个巴掌印还隐隐地疼。赵建国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突然拉住我的手:"秀兰,对不起。"
我没抽手,也没说没关系。
因为不是没关系。
那一巴掌打在我脸上,也打碎了一些东西。以后的日子还长,婆婆的偏心、小姑子的自私、老公的软弱,不会因为今天这一次就彻底改了。但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没人会替我撑腰,我得自己站直了。
回家的路上,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里倔强地伸向天空。我想,人活着就得像那棵树,根扎得深,腰杆才能挺得直。
谁的日子不是一地鸡毛呢?可鸡毛也得自己一根一根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