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开出行高峰,新疆的司机兼导游(以下简称“司导”)吴涛刻意提早出发,但4月30日晚11点半的连霍高速早已车水马龙,这是开往撒贝宁口中“不去就白活了”的赛里木湖的必经之路。中途稍作休息,吴涛第二天一早接着出发,但在5月1日上午10点,还是堵在了高速上。
吴涛发来的视频中,是动弹不得的大巴、SUV和商务车,有人干脆下车站在路边抽烟、玩手机。“堵死了。”吴涛发了条语音。他早知道会这样,每年“五一”通向赛里木湖这条路都堵,只是今年更早了一些。
新疆的公路不比北上广窄——连霍高速双向四车道,赛里木湖景区前的道路也足够宽敞。这片广阔的疆域,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不到两个人。可偏偏就是这样“地广路宽”的地方,“五一”当天,车流堵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新疆的游客来自四面八方。4月30日晚,《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查询OTA平台看到,5月1日北上广飞新疆喀什的机票最低价超过1500元,北京飞乌鲁木齐的经济舱全价票3480元,广州飞乌鲁木齐有航班经济舱售罄,公务舱5950元也只剩少量;5月5日乌鲁木齐飞广州只剩4800元的公务舱,喀什飞上海经济舱票价超过3000元。可以进行对比的是,同时段北上广飞韩国、泰国等地,单程票价不过千元。
数据显示,2026年“五一”假期国内热门旅游目的地中,乌鲁木齐、喀什、伊宁等新疆城市的航班增班量尤为明显,成为今年“五一”最强增长极之一。但对此刻堵在路上的吴涛来说,数据远没有眼前的场景真切。他知道,路的尽头不仅是赛里木湖,更是一年旅游旺季的开端。
从“临近一周都没单”到“四月初、中旬就排满”
吐鲁番的司导毛康做这行七八年了,他专接吐鲁番一日游,一天费用400元,不包门票,“五一”也不涨价。这在旅游行业算是一种罕见的“克制”,但背后的原因并不浪漫,不是不想涨,是不敢涨。
“我们这地方的价格一直都没涨过。”毛康在电话里说,语气很平淡,“‘五一’也没涨,跟去年、前年都一样。”据他透露,原因是订单变多了,竞争也多了。
“4月中旬就开始接到‘五一’订单了。”他说,“去年这个时候还接不到什么单子,临近一周都没有。”而现在,5月1日到5日全部排满。不仅自己满,朋友们也全满了,多余的订单还要互相匀一匀。
在乌鲁木齐经营三辆商务车的司导吴涛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热度。他的订单在3月底、4月初就被预订了,4月26日第一辆车已经出发。“往年要到4月29、30日才有人走,今年提前了三四天,并且现在天天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咨询‘五一’有没有车,去年可没有这种情况。”
如果说司导们的感受是“体感温度”,那么酒店的数据就是一支精准的温度计。
逸扉酒店集团市场营销总经理兼西北大区总经理李江给记者看了一组对比数据:与2025年同期相比,逸扉酒店喀什店今年“五一”期间的平均房价提升近30%,入住率提升25%,每间可售房收入(RevPAR)飙升75%,平均房价已突破700元,达到往年“十一”长假的最旺水平。
4月30日,记者查询OTA平台5月1日至3日入住新疆的酒店发现,很多星级酒店价格超过1000元,亚朵酒店、希尔顿欢朋酒店、皇冠酒店等价格较平时均有大幅增长。一家平日只要299元/晚的塔什库尔干营地5月2日晚价格涨到1289元,其他房型涨价也超2倍;新疆温泉花间堂·阿日相一晚超过12000元的私汤房5月2日晚已经没房。
“今年4月30日的入住率已经到了85%,去年只有60%。”李江说。更关键的是预订节奏:3月底酒店在手预订只有30%左右,而到4月20日,这个数字已经飙升至80%。“预订高峰期比去年提前了大约一周。”
这意味着,大量游客在4月中旬就锁定了“五一”的新疆行程。这个“提前一周”的细节,恰好与国际航班取消潮的时间点吻合。3月底至4月初,多家航空公司集中取消了大量国际航线班次,那些原本计划去日本赏樱、去东南亚潜水、去欧洲看博物馆的中国游客,开始重新审视地图。
他们把目光投向了中国的最西边。回顾过去三年的新疆旅游市场,李江表示:“2023年是(新冠疫情)放开后最火的一年,车都不够用,亲戚朋友的车全调出来了。之后新疆遍地都在开酒店,供给快速膨胀。而今年明显感觉比去年还要火,赶上了最旺的季节。”
不去国外,就去新疆
“从3月中旬开始,我们酒店的流量就很好。”李江说,“一直到清明节,300间房的入住率都在90%以上。”他特别留意了客源地——华东和广东的客人明显增多。
他在去年夏天就隐约感觉到了这个趋势。“当时跟住店客人聊天,好多人说,以前‘五一’‘十一’都去日韩或东南亚,现在更愿意来新疆。”客人的理由很直接——新疆能看到世界各地的风景。
“去温宿大峡谷,可以体验到美国大峡谷的感觉;去阿勒泰,可以体验瑞士雪山或者挪威森林的感觉;去塔克拉玛干沙漠,可以看到中东沙漠的感觉。不同的地方可以看到世界各地风光。”李江转述客人的话时自己都笑了,“虽然有点夸张,但确实有这个意思。”
新疆正在成为世界风景的“平替”,航班管家的数据印证了这种“替代”趋势:截至4月23日,2026年“五一”假期国内热门目的地中,乌鲁木齐、喀什、伊宁等新疆城市的航班增班量尤为明显,成为今年“五一”最强增长极之一。
但“平替”并不意味着体验降级。恰恰相反,游客对新疆的期待正在变得更高、更深。
吴涛注意到,今年“五一”的订单中,游客的停留时间在拉长。“以前很多是三四天的打卡游,现在六七天是常态。”他的团队最近接的一个定制团,8天行程,4个人,人均5800元,包住宿、门票、车和景区区间车,不含吃饭和机票。为了应对日益激烈的竞争,吴涛今年增加了随车时令水果和特色餐。“价格没涨,服务得加。不然客人不满意,就不会给你介绍朋友。”
这种“内卷”在新疆旅游客运行业已成常态。一方面是需求激增,另一方面是供给也在快速膨胀。吴涛说,夏天在伊犁或阿勒泰的路上,随处可见SUV私家车拉客,“很多是不具备旅游客运资质的,但游客有需求,他们想去非铺装路面、想走探险线路,一般商务车进不去”。
市场在膨胀,也在失序,但至少在这个“五一”假期,所有人都忙着接单,没空细想这些。
入境游客同比增速超过60%
让吴涛感到兴奋的,是另一群客人的到来。
2025年10月,吴涛接待了从业以来的第一拨外国客人,一对来自马来西亚、到新疆度蜜月的新人。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外国人的消费习惯和国内客人不太一样。
“他们骑马、吃饭基本不看价格,无论什么都觉得比马来西亚便宜。”吴涛说,4月20日至25日,他又接了一个马来西亚4人团。
从去年开始,随着中国对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国实施免签政策,新疆街头的东南亚面孔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李江表示:“从几家在新疆的逸扉酒店预订来看,今年‘五一’,国内团和外宾团整体比去年同期有将近40%的增长。外宾市场方面,从3月中旬开始,东南亚和中亚的客人增长量很大,跟去年同期比提升100%到150%。”
在新疆做了20多年外语导游的王云震,对这种变化感受更深。他从2003年毕业就开始接待外国团,客源覆盖东南亚、欧美等多个国家。“2023年以来,来新疆的外国客人是成倍增长。”王云震说,“特别是去年和今年,大型团队比以前多多了,16到25人的东南亚团很常见。”他一个月最多接两个团,一个团走北疆或南疆要10到12天,从5月一直排到10月,基本连轴转。
他还表示,从2025年开始,欧美游客也逐步增多,“他们大多已经来过中国很多次了,去过北京、上海、西安,新疆是他们深度游的下一站”。
这个判断得到了新疆塔格人文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创始人赵培培的印证。她是土生土长的新疆人,曾在上海读旅游管理专业,那时候就经常带外国游客做上海Citywalk。她的客人中,有许多人住高星级酒店,预算很高,不满足于只去传统热门景点,更想要沉浸式体验,能跟当地文化有直接的交流。
6年前,赵培培回到新疆创业,做中高端定制游。从去年开始,看到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来新疆后,她主动发力入境游,去美国参加展会,去新马泰跑市场,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做独立站和内容。近一个月,在没有投流的情况下,赵培培完成了3单入境游订单:2单来自美国,1单来自印尼。“人均1万(元)以上,8天行程,客人很满意。并且每天都有七八个外国客户咨询,甚至有计划明年来新疆的客人。”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外国客人,往往不是在新疆直飞落地,而是在上海、北京、成都停留几天再转过来。“直飞航线少,但这也给了他们顺道多玩几个城市的机会。”
外国游客的涌入,正在倒逼新疆旅游行业的接待体系升级。王云震回忆,刚入行时,一个城市只有两三家酒店有接待外宾的资质,现在基本所有酒店都可以,越来越便利。
但有一个短板短期内很难补齐,即小语种导游严重短缺。“整个喀什,日语、德语导游非常少,英语导游从6月排到9月,全满了。”赵培培说,新疆正在从一个“国内游客出境游的平替”,变成“全球旅行者的目的地”。
携程数据显示,今年“五一”假期期间,新疆的入境游客同比增速超过60%,与黑龙江、贵州并列第一梯队。日前,携程董事局主席梁建章在接受包括《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在内的媒体采访时表示,过去外国游客来华多集中在北上广深,而如今,四川成都、新疆、贵州等地正在成为新宠,携程海外版2025年共引入2000万人次入境游客,其中大部分仍来自亚洲,但欧美市场的推广已在加速。
“我们今年、明年会大力度投入欧洲市场,这需要过程,但中国旅游的性价比、基础设施和高科技体验,是其他国家不具备的,中国入境游市场规模有望成为世界第一。”梁建章表示。
断断续续,通往赛里木湖的车流慢慢挪动着。吴涛在语音里说:“其实‘五一’只是新疆旅游刚刚起步,真正最旺的时候是7月暑期,还有‘十一’,直到11月,都是新疆旅游的旺季。”